《一梦西洲》MilkPink

14、若个书生万户侯

　　金瑾生离开后不久，柳晞原来才知道原来书里面所写的：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可以这么真切。

　　只要闲下来的时候心底里总是空落落的。

　　没有了金瑾生时不时在耳边聒噪着乱七八糟的事情，听雨阁里，若云亭里，小厨房里，藏书阁内......柳府的每一个角落都露出凄清又单调的颜色，仿佛只有他在，才会重新焕发出生机，才会重新拥有阳光。

　　没有了他亲手做的梅花糕，上好的美味佳肴，琼浆玉液，也变得索然无味，味同嚼蜡。
　　没有了他温言软语的亲昵，再殷勤细致的服侍，也觉得接受的力不从心不可同日而语。
　　没有了他夜晚温暖的怀抱，孑然一身躺在软榻之上，金丝绢被，青玉软枕，却夜夜无眠。
　　柳晞守着偌大的柳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从心底油然而生。

　　原来这便是相思的滋味么。
　　兰有秀兮菊有兮，
　　思佳人兮不能忘。
　　晓看天色暮看云，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相思一夜梅花发，
　　忽到窗前疑似君，
　　更能消几番风雨。
　　......

　　皇城上书房西侧玉堂署，柳晞一身朱红色官袍，长靴官帽，穿戴整齐。平整干净的官服勾勒出细窄精瘦的纤腰，尽管身子依旧羸弱，但脊背却挺拔如松，身姿如竹，纤细笔直。

　　柔软的青丝绾在玄色纱帽中，平日里随意平和的气势削减了不少，官服加身，依旧满满的书卷气，只是平添了一丝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的圣洁威严气息。

　　服丧期过后，脱去孝服，着官服，今日是柳晞来翰林院上任的日子。

　　柳德严尚且在世的时候，因的柳晞是柳府唯一嫡系，因此就算是楚云衣出身再过于低微，柳晞同样也要像其他官宦子弟一样，按照南陵朝官宦传统，须得来到宫里学着上手一些简单的事务。

　　南陵国整个王朝世代官宦为世袭制度，因此有必要让官家子弟提前了解自己以后需要接任的工作性质，熟悉各种工事流程，以便世袭爵位之时才不会出现差错。

　　当时加冠之年的柳晞在翰林院里并不受人重视，甚至依旧能听得到许多恶意的嘲讽与揣测，但柳晞并不在意，对于那些流言风语，柳晞听到了也只是笑笑，依旧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工作，坦荡自然。

　　柳德严对于南陵国的官宦世袭制度也无可奈何，尽管内心不快表面上却也不好发作，只是漠然，只当自己没有这个亲孙子的存在。

　　许多年后的今天再次踏入熟悉的地方，简朴却气势恢宏的玉堂署，翰林苑。

　　再次踏入，柳晞只觉得恍惚，有种怀旧空吟闻笛赋，倒乡翻似烂柯人的隔世之感，恍若隔世。

　　当那些熟悉的，恶意的，厌恶的，冰冷的眼神与深情依旧会争先恐后的涌入脑海，记忆再次重现的时候，柳晞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的可怕。

　　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柳晞定了定心神，提起楠木案牍上的朱砂笔，端坐在桌前，腰背挺的笔直，苍白着一张脸处理了一上午的文书。

　　柳晞看着玉案上堆成小山的文书，因的柳德严逝世，玉堂署里挤压下不少文书、诏制，柳德严病重时这些全部由翰林苑修撰和庶吉士处理，可是最高决策者柳德严却倏然离世，许多诏制，都无法决策，便都束之高阁，暂缓处理。

　　如今柳晞虽仅为探花出身，无法直接坐上玉堂署修撰的位置，只为七品编修，但事实上在翰林苑里权力堪比柳德严，正式上任，便命人将那些紧急待处理的文件都取了下来，细细处理。

　　手中的狼毫笔一次次沾了朱砂墨，直到日中都没停下过。

　　玉堂署设有午休，偌大的典簿厅里只剩下柳晞一人还在埋首工作，瑾生在的时候，会早早做好香气四溢的饭菜提醒他休息，如今他不在，更是连休息的时间都变的索然无味。

　　小山般的诏制，文书只剩个山底了，柳晞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准备伏在案子上小憩一会儿，刚处理完手里最后一件文书，王公公便踩着碎步低眉顺眼的来到了柳晞面前。

　　陛下在翰林苑，请您前往侍诏厅一叙。

　　撂下这一消息，王公公便匆匆离开了。

　　将处理好的文件吩咐翰林院使送往上书房，仔细交代完一切需要注意的事情后，便“孤身”来到侍诏厅。

　　院子里的杏花开的花团锦簇，沉沉的压弯了枝桠，空气里一阵阵香风袭面而来，带走一上午的疲倦与劳累。

　　柳晞只能注意到院子两旁的杏花树，他不会武功，对于翰林苑檐上几个匿在暗处的隐秘卫毫无察觉，他们一袭黑衣，窄袖长靴，训练有素，腰间别了一把弯钩似的锋利匕首，匕首上镶嵌着墨绿色的宝石，黑色的铁质面具遮住了半张脸，面具之后露出一双双凶恶狼一般绿色的双眼，专注的盯着柳晞的一举一动。

　　来到侍诏阁内，只见姬陵夜气定神闲的坐在软榻上自斟自饮，见他徐徐来迟，笑着罚了他一杯。

　　柳晞依旧云淡风轻，只是那清冷的态度虽和从前并无半分差别，但从本质上来看却是千差万别，淡淡的笑容和举止适宜的恭敬里，是从前不曾有过的疏离与戒备。

　　简单聊了几句，桌子上的美酒佳肴柳晞一口未动，但话里话外也获悉了姬陵夜此行的目的。

　　南陵王朝李老将军——李谟，世代镇守边关，多年来边关与王都相安无事，但近年来李老将军年纪渐长，由于常年驰骋沙场，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却依旧恪尽职守，把守要塞，不曾退后毫厘。

　　可是前不久萍城之战，李老将军亲自挂帅，沙场上却不幸被暗处射来的冷箭重伤由于边关医疗条件有限，只得秘密由心腹邹副将连夜策马回到将军府，紧急医治，所幸现在尚且没有性命之忧。

　　不知是哪里来的细作走漏了这一风声，现在边塞少数部落蠢蠢欲动，虎视眈眈，盯上了萍洲城这块嘴边的肥肉，萍城边关，烽火狼烟，战事将起。

　　萍城边关只有匆匆赶回去的邹副将主事，主帅之位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