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助秦王扫六合》花灯见

12、第十二章 六王毕，四

　　嬴政蹙着眉头看着谢晏泪流满面，欲言又止，犹豫再三也没有再开口询问缘由。他在心中谨慎的将自己说过的话回顾了一遍后，确定此事与自己无关，便直接将之抛到脑后。人各有异，说不定只是先生眼疼才会流泪。

　　日后寻了擅此道的疾医给他便是。

　　他无大所谓的所谓的想着，可却体贴的并没有出声，只是松开了原本握着谢晏指尖的手，安静的等待着。

　　两个少年人就这样近乎诡异的对坐着，各怀心事。

　　“说起来，某还不知公孙如何称呼。”

　　终于，完全调整好情绪的谢晏打破了寂静，经过短暂思考他的心中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但到底还是需要验证。

　　“是吾之过。”嬴政眨了眨眼睛，原先想要隐瞒身份的念头此时已荡然无存，所有政治上的顾虑在谢晏的才华面前，都不值一提，他坦然的拢着袖子向谢晏拜下，一字一顿的说，“学生乃赢姓赵氏政，先前隐瞒身份是学生之错，还望先生海涵。”

　　一边说，嬴政一边悄悄抬眸打量着谢晏的神情，忧心先前的欺骗会引他不快。实际上，早在谢晏点破他不是普通士子的时候，他就已经为此道过歉，但那是更多的是一种礼节上的敷衍，可如今再次赘言，却是诚心实意的。

　　即使是骄傲的帝王，在面对真正的人才时，是不吝放下身段的。

　　两人交谈的时间已经不短，原本洒在窗边的阳光也慢慢移到了谢晏的脸庞，明媚的阳光照的谢晏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反光，让嬴政看不清他的表情，自然也无法察觉他眼眸中的震颤。

　　即使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当听到这个震古烁今的名字他还是忍不住颤抖了几分。

　　果然是千古一帝！

　　谢晏极力克制着自己颤抖的手，装作若无其事的去拿案上的耳杯，好借饮水掩盖神情上的异常。以袖掩面将耳杯贴到嘴边时，他微颤的手指险些让水洒出来。

　　谢晏大概已经猜到，天道究竟给予了他什么样的机会。无论经历如何奇异，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要建功立业都颇有难度，更不要说改变历史。可若是借助眼前堪称天道之子的始皇帝之手，大抵便能追寻自己理想中的生活，而只要嬴政能理解自己——譬如刚才——他也能重获光明。

　　至于究竟是技术进步还是理念更迭，才能换得他的视力，这些还需慢慢尝试。

　　但至少，他有了方向。

　　虽说谢晏如今的身体不过十二岁，但灵魂到底早已成年，所以在几个呼吸间他就已经平静下来，转而笑盈盈的将袖子放下，又慢条斯理的将耳杯搁在案上，就好像方才泪流满面的并不是自己一般，平淡的说着，“公孙......阿政不必自责，实乃你我相谈甚欢，一时疏忽罢了。”对嬴政的称呼被他生硬的改成了阿政，此时人若是交换了姓名还用身份相称，就显得生疏了。

　　嬴政自然没有错过谢晏一系列堪称动摇的行为，他略有些危险的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已经恢复从容不迫的谢晏，心里暗自一凌，谢晏认识他？不，若是他认识自己就不会在初见面时那般陌生，那么......他认识‘嬴政’。

　　原先他也曾猜出谢晏的身份是仙人下凡，可如今看来倒不似这般。如果他真的是上天派来助自己一臂之力的人，那么知道自己名字也无可厚非，可嬴政却不觉得这样的仙人只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而不清楚自己的相貌声音。

　　除非，他原先就知道自己，只是从未见过。

　　那么，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先生是与自己一样乃重生之人，还是另有他法？嬴政敛眸暗笑着自问自答道，知道又有何意，难道会影响眼前人为自己效力吗？

　　向来推崇实用主义的始皇帝嗤笑了一声，便不再细想，只是颔首再拜。

　　只是没想到，这一拜便是数日都未再见谢晏。

　　在听说咸阳的贵客已经到了的时候，将作少府的匠人们便匆忙加快了进度，飞快的处理了剩下的扫尾工作。在那天初见后隔日，嬴政就正式住进了本就是为迎接他建造的后院中，谢晏亲自带着他熟悉宅邸，与前院布局相似，只是院中多了一池鱼塘并细石铺成的步道，晾晒的书也尽数搬了回来。

　　直到此时，嬴政才知道谢晏的藏书究竟多么庞大。除去前院书房里直通房顶的巨大书架上，密密麻麻陈列的常读书外，后院还有左右各两个厢房来藏书，现在除了供嬴政起居的寝室外，依旧放满了书卷，这些藏书室也备了案几席子供人随时阅读。

　　“先生倒是爱书。”嬴政坐在其中一个藏书室内，随意翻阅着谢晏的书，心里想着。

　　这几日谢晏不知带着张苍不知去了什么地方，留他一个人在这院里，为打发时间嬴政整日穿梭在书架间，很快就了解了谢晏的藏书种类。

　　虽说数量众多，但这些大多是嬴政前世读过的，博闻强记的始皇帝完全不想再看一遍，只有其中一架上放满了谢晏亲自写的各自随笔，倒是让他得了许多趣味。

　　嬴政盯着木牍上从未见过的器物，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最后瞥了眼跪坐在书房门口的侍女，又将目光落到眼前的木牍上，“先生究竟去了何处？”谢晏不在此处，他也没必要维持谦逊的仪态。

　　虽然没有指名，但吴丫立刻正坐稽首。初间时她为少主和贵客端水，便觉得贵客气势惊人，不似寻常，如今服侍了几日愈发觉得他性情颇坚，所以不敢怠慢，于是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才谨慎的开口道，“少主有事外出，不日便归家。”即使再怕嬴政，没有谢晏的首肯，她也不会主动透露主人的行踪。

　　“呵，倒是忠奴。”

　　嬴政听出吴丫的敷衍，冷哼了一声，惹得吴丫把头又往袖子里藏了几分，一边在心里埋怨申徒狡猾，竟然提前争取了随少主出门的机会，留她一个在家里招待难以相处的贵客，一边盼望着主人能尽快回来。

　　“等申徒回来，我就换他来！”吴丫在心里狠狠道。

　　而被念叨的人则正跟在自家少主的身后，小心的抱着一堆木牍前进，而他身后的张苍正在飞快的生产更多的木牍，每片上都刻满了字。谢晏则拄着手杖跨步走在前面，每跨几步就停下从腰间抽出木牍也记下几笔。

　　先前因为要做的决策太过重要，而所能得到的信息又过于少，所以他才瞻前顾后，而如今他已经有了方向，本性果决的谢晏自然不会再犹豫。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规划着，菽谷轮作法虽然固氮增肥，但在帮助主粮增产的过程中，也会增加各类豆子的产出。

　　但此时烹饪手法有限，以蒸煮烤居多，而豆子坚硬难以烹饪，又颇费柴薪，所以极少有人食用，这些增产的菽反而成了负担。不过若是他们现在调查的河流情况良好，便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谢晏边在心里想着，边在木牍上又刻下一个数字。

　　“先生，公孙一个人在家中，无事矣？”张苍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走到谢晏身边，从谢晏手上接过他的木牍，熟练的继续刻画着，木牍上已经记满了这条河的各种信息，张苍只要做简单的加减乘除就好，他挥动着笔刀轻声道，“先生还特意把那些书简都留给他了。”

　　“若是公孙感兴趣便好了。”谢晏温和的笑笑，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绢帛，用手细细摸过，确认着上面绘制的河流地形没有疏漏，当拂过自家的位置时笑意又深了几分。

　　也不知，嬴政有没有发现自己留在书架上的那些书简。

　　“先生要是想要教他墨家之学，何不直接开口？如此绕着圈子的暗示，说不定公孙根本察觉不到呢！”张苍完成了计算，又将木牍交给申徒收好，才嘟嘟囔囔的说着。

　　“贵人多思，过于直白会引他疑心，倒不如让公孙自己发现，他反而觉得是意外之喜。”谢晏在地图上来回抚摸了几次，最终确定了位置，用手点了点便转移了话题，“河流情况如何？”

　　“河道平整，河岸平坦，流速均匀，想必就算是建好几个辘轳都没有问题。”张苍自信的说着关键信息，他们打算利用水流做些省力的器具，所以才来调查这里的水文情况，这是张苍第一次将所学用在实处，自然兴奋。

　　“要是能将辘轳和原本的水渠连在一起，日后浇灌就无需人力汲水了。”他看过谢晏原本绘制的水转辘轳的图，聪慧的大脑很快就将其和水渠联系在了一起，只可惜秦法不许他们私自改建渠道......

　　等等——

　　他们私建当然不行，可公孙身份贵重定然能说服内史。如果仅仅只是想要公孙主动向学，也不需要这么隐晦，可如果是想要让公孙主动提出帮忙，谢晏的举动就完全能说得通了。

　　联想到早在先生回来之后，他就已经开始着手绘制那些农具的图形，张苍忍不住猜测着，自家先生不会在还没见到公孙时，就已经在筹划此时的事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