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六王毕，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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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竭力抱持着自己的仪态，内心却已经被汹涌的波涛所淹没。掌控帝国数十年的君主不需要谢晏再说下去，就已经能理解他话语背后的隐喻，甚至将朝堂上的蛛丝马迹尽数联系在了一起。
他倏然坐直了身子，又觉不够便撑着身体探过两人间隔着的案几，凑近了厉声说着，“所以，贵族们的阶层并非是真的以血脉传承，而是借由血脉延续的知识，管理国家的人必须是识字的人。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无法识字，所以在选择官吏时他们天然在选择之外。”
“君王自认的‘自由废立’其实不过是在有限的条件中选择，不论除掉谁或提拔谁，都不会超过‘士’这个群体。而借着掌控这样的权力，他们在潜移默化中巩固整个阶层的利益。”
嬴政忽然想起刚刚谢晏提到的，关于贵族的诞生，恍然大悟般舒了口气，“即使我自认接纳了别国的门客，削弱自己旧秦宗室和楚人外戚的势力，但却又培养了新的贵族。他们永远占据着自己的位置，遏制着君主。”
“公孙聪颖，颇有乃祖之风。”谢晏察觉到破面而来的呼吸，脸色分毫未动，显然公孙已经将自己代入君王的位置，一声也听不进他说什么。谢晏眯起眼睛，在心中苦笑，君权与相权，在封建制国家中向来是无法调和的矛盾。
丞相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和君王抗争，他代表的是自己背后名为‘官僚’的阶层，在这个封建社会还未定型的年代，所谓官僚大多是贵族，这便显得矛盾愈发的复杂。
不过，仅仅是简单地介绍，眼前年幼的公孙就能分析的如此鞭辟入里，一阵见血，果真是天赋异禀。
“既然如此，便应以杀止文，归权于君！”
？
等等，他好像说了什么？
谢晏眨了眨眼，嬴政突如其来的武断打断了他的思绪。
往常运转飞快的大脑自穿越后久违的感到有卡顿——上一回还是他察觉自己眼瞎的时候——原本打算与新收的便宜学生畅谈理想的谢晏，呆滞了几秒，然后赶在对方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言论前，连忙开口打断道：
“公孙为何如此想？”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然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既然贵族以知识得权力之重，自认不该姑息。”嬴政沉稳的说着，他太过于熟悉这些法家经典，所以自然而然地引用了典籍的内容，却没有察觉到这句话此时还尚未成书。
不过，好在谢晏此时的思绪还停留在刚刚嬴政想要对贵族们杀鸡儆猴的震撼里，也没有察觉到他的疏漏，反而吐出一口浊气，温声道，“若如此，公孙又要如何治理国家呢？”
不知不觉中，话题已经从简单的‘入学考试’变成了‘政治讨论’，只是这个结果是闲谈双方刻意为之，所以没有人打断话题。
“先生还有何法？”
某人还火上浇油。
“以刑处之无异于抱薪救火，公孙未免太过急躁。”谢晏无视了嬴政近乎挑衅的语气，措辞难得严厉了起来，声音沉了沉才说，“面对一个阶层，我们并不是要铲除它，而是要扩充它的人数，让国家中的大多数人都成为它的一员，最终使其失去原有的价值。”
他伸手轻轻点在依旧靠他极进的嬴政的额头上，慢慢将他向后推去。
谢晏用的力极轻，动作也颇为迟缓，若是嬴政有意躲避当然能躲开，但他却毫无反抗的顺着谢晏的力道后仰，但没有坐回自己的席上，而是虚停在谢晏指尖毫厘之外。嬴政看着眼前洁白修长的指尖，思绪还停留在谢晏方才的话上。
如果无法根除，那么便要稀释他们——
嬴政忽然福至心灵般明白了什么。
“哈，哈哈！”
“哈哈哈哈——”
皇帝睁大了眼睛，漆黑的眼瞳迸发出激动地光，肆意的笑了出来，“朕明白了！”
谢晏眨了眨眼睛，被嬴政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转而又温和的笑了出来。
可还未等他继续说什么，异变陡然发生。
谢晏睁大了眼睛，眼前漆黑一片的世界忽然被一阵光撕碎开来，无数色彩随着对面少年的笑声涌了进来，飞快地占据着谢晏原本空无一物的眼瞳。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谢晏呆滞在原地，他来不及思考，便已经撞进了一个满是笑意的眼瞳中。
原本以为永远也无法恢复的视力，却在眼前人恍然大悟般的笑意中重回他的世界，从未看过的光景在谢晏的面前展开，他努力转动眼球想要将面前的场景尽收眼底。
这里是他生活了许久的地方，他触摸过每一寸书架的纹路，在脑内无数次描摹它们的样子，他当然想要亲眼看看这个世界。
可眼前的少年气势惊人，让书房内所有事物都沦为了自己的背景，他漆黑的眼瞳犹如漩涡深深的吸引着谢晏的视线。
谢晏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只能定定的看着眼前人；他努力思考却无果，只能放任思绪消散在空中，最终只在心头本能的留下一句：
“原来如此——”
随着他的感慨，色彩又缓慢地褪去，世界重回黑暗，只是在眼前的黑幕中，那灿若星辰的笑眼留下了个浅浅的痕迹，占据了谢晏的所有心神。
来不及挽留，一切转瞬即逝。
对此毫无察觉的嬴政毫无所觉，正兴奋的高声道，“还请先生教我！”
他一把握住谢晏近在咫尺的手，还想说什么时，就看到眼前的小先生如琉璃般的眼睛缓缓地流出了清透的泪水。
谢晏察觉到眼前高兴的少年瞬间变得慌乱，他却没有像方才无数次一样温声安抚，只是放任不知是因为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刺激，还是以为自己重获光明而激动的泪水，肆意布满了整张脸。
他以为失明是重生的代价，是对有穿越者的桎梏。
命运将他抛进这个陌生的世界，禁止他亲眼去看到他栖身的土地，可却许他自由——无论是思想上还是行动上。但这种无能为力的自由，恐怕才是对他惩罚。
他当然怀念自己曾经的世界，也愿意为实现他而努力。可那些在记忆中愈发鲜明的画面却如同水中幻影，即使他在此实复现，他也不能亲眼看到，只能一遍一遍的在脑内描绘，用想象填补空白。
可那毕竟不是亲眼所见。
他从未得见这个时代的事物，一切都不过是想象而已。
谢晏从不畏惧这些，他已经有在战国时期生活的勇气，那么便不会畏惧命运所发来的挑战。可他恐惧这些仓促的变故，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未知。
古代的农业社会是及其脆弱的，这种脆弱甚至经不起任何人的影响。在谢晏前世的时代，史学家们将所有古代世界都称之为马尔萨斯世界，而这个世界遵循的便是马尔萨斯-李嘉图模型，即人口按几何级数增长，而生存资源仅以算术级数增长，两者的矛盾将导致周期性人口危机。（1）
也就是说，这个是一个以存量竞争和零和博弈为核心的残酷世界。
也许技术的进步会短暂的为国家带来增长，可这样的增长会迅速被随之而来的人口所吞噬，最终人民的平均生活水平又会回到温饱线上。
农业，从来不需要变化。
一个微小变化短期带来的收益，甚至可能会造成他无法预料的巨大影响，而这种影响会波及到身边的每一个人——可他甚至无法亲眼看到那改变是好是坏！
目不能视所阻碍的，不仅仅是看不到事物。
这种恐惧甚至让他在莽撞的提出增产的方案后，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弃。他不断地收集每一季产出的粮食种子，用手一遍遍的确认着麦粟饱满的颗粒，就好像能从中汲取勇气。
可就在刚刚，他看到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一个真实的笑容。
他什么也没做，仅仅是眼前人理解了他的想法，他就获得了片刻的光明。
冥冥中，谢晏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这个发现像是悬在溺水者头顶的蛛丝，纤细又无力，可他却不得不将它紧紧攥在手中，好让精疲力竭的身躯得到片刻的喘息。这也许就是天道给予他的暗示罢，谢晏在心中无奈地叹息着，直到刚刚他才承认了自己的野望。
自始至终，他都从未真正接受命运的安排，也不愿在故纸堆中浑浑噩噩。他一直都怀念着自己曾经的时代，那个丰衣足食，那个人人平等的时代，可心中的忧虑压倒了这些，他埋藏了一切去去学着做一个贵族。
但他知道，他并没有认命，而是一直的等待。
而如今，他终于等来了给他希望的人。
眼泪已经在面颊上干涸，即使微微勾起唇角都会牵动被盐水浸透的皮肤，可谢晏依旧微笑着抬眸‘看’向对面端坐的人，他已经知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的样子了。谢晏的喉头滚动着千言万语，可他终究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是化作唇角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