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六王毕，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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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晏当然无从得知张苍私下的揣测，他此时已经在后院的书房中与嬴政对坐读书了。他用手一寸寸的摸着已经‘读’过许多遍的书简，虽然内容早已烂熟于心，但偶尔重读也颇有乐趣。方才找书时，他发现自己归纳齐整的书架上，一些搁置很久的书换了位置，显然嬴政在他离开的时候，已经阅览过这里的藏书。
谢晏想拉着嬴政一起建造的，其实是利用水能运转的磨盘和踏碓，比起还需要耗费人力畜力的普通磨盘踏碓，这种供能方式可以不间断的运转，优势明显的话推广起来也会快些——只要各县能接受这样的农具，日后改做自家使用的小型也就便利很多。
不过，还是希望阿政能注意到更重要的部分。谢晏颇为愉快的想着。
嬴政并不知道谢晏的小计划，他正低头将读完的书卷好又伸手换了一卷，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忽然出声道，“沟渠水利，乃征民夫，为王之属。”说话间，他甚至没有抬头，就好像在自言自语一般，“先生若想参与，倒不如去信内史，今年的民徭也可安排为谢县疏通渠道。”
他并没有提自己在谢晏那堆随笔中看到的内容，但却暗示着谢晏自己已经猜出他想做什么。
明明就是自己很感兴趣，却不会主动开口，还是少年的始皇陛下就还是个别扭的孩子呢！谢晏眨眨眼，浅笑着摇了摇头。
而暗示完的嬴政则打好腹稿，又支起耳朵听对面的反应，却只能听见滚边的袖袍在行动间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没等他接着装模作样的换书卷，一只纤细的手就已经将书册按住，嬴政抬头去看手指的主人，对面先生清俊的面庞上已经带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我看先生所绘器具，似是在水中使用，是学生唐突揣测了。”既然已经被猜到了，嬴政立刻就理不直气也壮起来，他坐直了身子，坦然的说，“不过先生如此关心农政，这器物用处大抵也相去不远。”
谢晏留在家中的竹简上，只有磨盘、踏碓和为它们供能的水车，嬴政显然确实将关注点放在了谢晏想让他注意的地方，只不过他的思考方向有些奇怪。
“若先生笃定其利于农事，就应上书王上，以领铁官长之事，方可开阡陌发民夫......”
眼看着话题要想着为自己升官的方向狂奔，谢晏不得不出声打断了嬴政的滔滔不绝，他将按着书卷的手收回，放在案几上敲了敲，“我以为，阿政想说得不是这些。”
谢晏对嬴政的性格了解不深，但也知道眼前未来的始皇帝突兀的提起上书王上，绝不是单纯觉得可以靠奇技淫巧就能让自己能加官进爵，更何况自己的眼睛没有任何的改善，也足以证明他的有口无心。
嬴政眯起眼睛打量着神态平和的先生，实际上，他对这些奇技淫巧并不是很感兴趣，作为君主他只要知道这些事物能带来多大的利处便好，又何必知道它是如何产生的？至于为何主动提起，当然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去接触老秦人的借口。
即使远离中央，嬴政也没有忘记自己离开咸阳真正的目的。前世他的继位与吕不韦和楚人的支持分不开，但依靠外戚继位的后果就是，这些有‘从龙之功’的楚国外戚，最终会变成秦国扫平六国的最大阻碍。
七国瓜分社稷，乃是征战之果，实际上对于各国君主贵族来说，因战争失地是非常稀松平常的，这些将国土和上面的百姓视作财产的贵族们，除了战败后有失颜面外，他们不会为今日少几城明日多几城而被触及根本，所以经常会有两国联姻，但依旧偶有战事交锋。
对于诸侯们来说，真正重要的是宗庙祭祀和灭国。诸国贵女不习歌舞，不善织绣，但皆自幼随延师习政务，为的便是日后嫁往他国后，可以为母国争取利益，而在母国面临灭国危机时，她们甚至会强势干预军务。
在这样的风气下，秦国的楚人外戚们也许会对秦国的战事尽力，可一旦秦国想要灭楚，他们就会成为最大阻碍。想到前世灭楚时不间断的阵前哗变和作为秦宰相的昌平君叛逃被立为楚王，嬴政就蹙紧眉头。
为此，今生绝不能单纯的依靠楚人来稳定朝堂，但吕不韦和他母亲根基太弱不足以与其抗衡。原本嬴政打算暂且远离咸阳，静待时机，只是没想到在谢晏的书房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筹谋这件事过于复杂，所以原本他想要做些铺垫，没想到先生竟然会这般点破。
打断了他的小先生正侧头低声吩咐吴丫为自己盛些蜜水，放松的神态让嬴政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嬴政眯起眼睛，审视着谢晏，细密的睫毛在他的眼底留下如扇的阴影。他自然的将手里的书册卷起，整齐的放在一边，思绪流转间发出一声嗤笑，“我还以为，先生不愿卷进储位之争。”
“我有吗？”谢晏笑盈盈的端起盛满蜜水的耳杯，随口反问着，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否认自己的意图，还是在反问嬴政为什么这么问。
是的，嬴政想要借修建水利设施去见内史。秦国京畿内史这个职位，在他登基前向来是由老秦人担任，而这些人其实才是秦国朝堂中的大多数。因为先前商君变法的削权，再加之外戚分权，这些人并没有机会参与到储位之争中。
但嬴政清楚，他们只是缺少机会罢了。
若是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使其与外戚在朝堂中形成平衡，日后他便不至于被外戚掣肘。虽然前世他也解决了这些问题，但到底需要一些时间，若是能提前解决这些问题，秦国统一六国的时间也会快上不少。
因为同样的原因，他也不能彻底与楚人割席，因为此时惹怒外戚，很有可能会使他们转而支持其他公孙，与朝中秦人相争，徒增变故，白耗费国力，所以他需要与老秦人们暗中接触。而此时，谢晏那个看着有些奇怪的水利设施，就成了他绕开楚人，去接近京畿内史的绝佳借口。
原本他以为先前华阳后利用菽谷论做法来操控谢氏，会让自己的先生厌烦这样的行为，所以才想先争取他的同意，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先生好像早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谢晏想的倒是如果能为嬴政带来一些好处，那么他接下来提出的要求，大概就能顺利通过吧。
他已经喝完了蜜水，唇角甚至没有沾染一滴水渍，在谢晏将杯子轻巧的放在案几上后，在装模作样的介绍完水车的用处后，就毫不客气的向嬴政提出允许百姓们自建磨盘和踏碓。
嬴政当然在先前水车的设计图内，看到了这两个配套农具的介绍，只不过他当时的思绪被如何平衡外戚的事情占据，就直接忽略了这两个无关紧要的器具。
听到谢晏猛地提起，他眨了眨眼睛，深谙政治的大脑已经瞬间明白，谢晏先前主动暗示自己可以利用修建水车去求见内史的原因，但他还是有些讶异的问道，“先生何必如此？”
相比起水车带来的益处，两个小小的用来舂米的器具就显得不足道也了。
可谢晏却不这么认为，“水车毕竟乃水利之器，若是修建定为官府主导，日后使用也乃农官掌控。我将磨盘和踏碓与水车相连，是为农人节省气力，但如每每使用都要求于农官，岂不是本末倒置？”
秦律主张‘缘法而治’，条目细则大至爵位授夺，小至一户耕织，几近于‘法无允许不可为’的程度。其中若是关系到农耕水利则更是细致入微。
所以，谢晏从一开始就没有寄希望于水力磨盘建好后可以让百姓随时取用，而是退而求其次，希望可以允许让百姓们自己在家制作——重要农具不得到允许，私下自己制作也是违法的。
他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对百姓们的担忧，可坐在他对面的嬴政，已经略感无趣的将目光转到其他地方上打发时间了。仗着谢晏目不能视，嬴政不动声色的看着摊在一旁的绢帛，那是谢晏刚刚为了解释水车修建的地方时，拿出的谢县地图。
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那张标注详尽的地图，其上的图例、标尺都与他熟悉的地图无异，此时的地图已经完全具备后世地图重要的几点要素，所以即使谢晏的地图是他完全按照现代地图的模式绘制，也不影响嬴政端详。
不过，很快嬴政就察觉到了一个问题：
这张地图太准确了。
嬴政所熟悉的地图大多是为表达空间秩序和方位，但却无法通过地图准确的知道远近大小。可当他仔细端详谢晏的地图上田亩之间的距离时，陡然发现只要经过简单的计算，就能得出现实中的田亩大小。
如果能如此精确的测量田地，那么税收就能更加准确了。
他看着图上详尽的田亩河流，出声打断了谢晏依旧不停说着的便民政策，“先生若是教会朕如何绘此图，朕便许先生所求，如何？”脑子里想着事情，嬴政顺嘴说出了自己熟悉的自称。
朕？
谢晏被嬴政突然改变的自称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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