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石有医》玖斤

2、第二章 前尘一 赵赫虽然生

　　赵赫虽然生在皇家但是从来没有感到过半分庆幸，出生时母后难产而死，父皇与母后青梅竹马，后宫佳丽三千，但是父皇从来没有看过别人一眼，将那些女子收入后宫不过是为了稳定前朝势力，无论怎样父皇心中都只有母后一人，也算是皇家的痴情种了。

　　他爱母后爱到骨子里，没办法接受母后的离开，虽然父皇从来没有责怪过他，但是父皇也从未喜欢过他，毕竟是他害死了母后，长的这张脸还与母后一模一样，父皇怎么会喜欢。

　　大哥喜欢看书，喜欢练字，喜欢诗赋，从小才德兼备，一到弱冠就担任监国之职，每个人都喜欢大哥，可是他就像黑暗中的影子，从来没有问过他喜不喜欢。

　　大哥对他很好，他不恨大哥，但是他羡慕大哥，羡慕大哥有那么多朋友，羡慕所有人都喜欢大哥。

　　后来他想要进军营，可是父皇不让，父皇害怕他手握兵权后威胁大哥的地位，可是他从来就没想过那个位置，不是他的东西无论是皇位还是其他的什么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父皇罚他跪在大明宫外，那时候是冬至，所有人都很快乐，除了他，大哥来劝过他，但是他就是想要出去，哪怕在战场九死一生也比待在皇宫腐烂发臭好。

　　冬至时太子和皇帝要去灵隐寺祭天，他苦苦哀求大哥带他出去，他知道大哥从小就心软，果然，大哥同意了，但是他不能随便跑，回皇宫之前一定要混进护卫队里，不被任何人发现。

　　外面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彩，让他流连忘返，他也没打算回去，那时候还挺对不起大哥的，他做的什么破事都让大哥兜着。

　　玩够了他就去军队报名当兵，军营里的生活跟他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他以为报了名之后就能去边关上阵杀敌，就能威风凛凛地闯出片天地。

　　白袍小将、亲如兄弟都是话本先生胡编乱造的，他一个新兵蛋子，没人脉，没钱，行事还冲动，与上级争执被打那是常有的事，但是他就是看不惯那些仗着自己有点小官就向小兵敲诈勒索的样子，当兵的都是穷苦人家出生的，没几个钱，军队里发的俸禄本来就少，再经过层层剥削更是所剩无几，之前他觉得钱有什么稀罕的，可是到军队里才发现，没钱连口饭都吃不上。

　　他还是原来的性子，可是没了皇子身份的他什么都不是，谁都可以到他头顶踩一脚，即使不是他的错，但他只是一个小兵，将军不可能犯错，所以犯错的只能是他，他以为次数多了他就会麻木了，就不会那么难受了，但是他错了，没有人受了委屈不心酸的。

　　每次他都会跑到军营旁边的一个小池塘边上，一边啃着又硬又糙的大饼，一边骂那些军官为什么总是揪着他不放。

　　即使他再坚强，那时候也只有十六岁，怀着一腔热血来到军营，然后迅速地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

　　之前他觉的自己只要进了军营就一定是话本里威风凛凛的将军了，可是现在混了快半年了还是个小兵，心中的委屈愤慨、怀才不遇在这一刻暴露无遗，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大饼上，赵赫才发现自己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赵赫自懂事起就没哭过，因为他觉得不值得，没必要为了一些杂碎浪费，可是现在的他却因为一些比杂碎更杂碎的事伤心不已，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其实这没什么，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大男孩罢了。

　　赵赫哭得梨花带雨，想把这些天受的委屈通通发泄出来，突然身边冒出一只手，骨架清晰，修长有力，很好看，以至于他没注意到手上拿着的手帕。

　　“为何哭得如此凄惨。”

　　一个好看的少年从身后坐到赵赫身旁，哭声一下子就停下了，一抹赤红染上赵赫的脸颊，毕竟赵赫已经十六岁，当着同龄人的面痛哭失声还是有点害羞的，更何况这个少年还那么好看，面子还是要有的，即使没剩下多少了。

　　“没什么。”

　　赵赫用手背随便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珠，强装镇定。

　　但是身边的少年却在不停的靠近他，赵赫手心冒汗，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出现在脑海里，刚刚只是脸颊有点红，现在整个脑袋都熟透了，从耳朵到脖子，就像一个烧开的茶壶。

　　“你干什么！”

　　柔软的丝巾印在赵赫的脑袋上，少年平和的气流打在脸上，很舒服。

　　原来只是帮他擦个汗，赵赫突然有点懊恼，自己一天天的想些什么。

　　“你想听个故事么。”
　　身旁的少年明明和他一样的年纪，不知为何他身上散发的气质却和自己截然不同，赵赫以为自己出来这半年已经长进很多了，但是和少年比起来，依旧是个孩子，否则他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有必要说那么多吗？

　　“从前梁朝有个大将军，文韬武略，大家都很崇拜敬佩这位将军，大将军有个很信任的副将，他们亲如兄弟，每次大将军出征都会带上副将，无论战争如何险恶，只要有他们在，将士们就相信一定不会输，可是有一次，匈奴人使诈，将大将军困在白登山，弹尽粮绝，大将军明白，如果继续困在这里他和他的兄弟们都会死。匈奴人知道他们已经没有粮食了，放出话来，只要大将军投降就放过他的手下，大将军不愿连累别人，准备投降。”听到这里赵赫觉得很奇怪，大将军既然是个好将军，那就应该宁死不屈，怎么能因为爱惜性命就投降呢？

　　“大将军真的投降了吗？”

　　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

　　“在投降的前夕大将军告诉副将，他准备诈降，他会取得匈奴人的信任，在后日申时打开城门，大将军将自己的妻儿老小都交给副将了，只要副将没有准确将计划通报给朝廷，他在京城的妻儿老小都是死路一条，但是大将军没有其他办法，现在身边的人都是他的亲兵，虽然平时他们喊他将军，但是他早就把他们当家人看了，他没法看着家人死在他眼前，而且这些人都是梁朝精锐，这次他们被困在这里，他作为将军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于公于私，他都应该将这些人完好无损地带回去，如果计划失败，大不了一死了之。”

　　少年说到死这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眼底的阴翳越来越沉，仿佛这不是个故事而是真真切切存在一样。

　　“大将军投降了，但是匈奴人并没有遵守约定，匈奴人的确在白登山放过了将军的亲兵们，可是走后不久便在另一个地方遇到了埋伏，副将中箭失踪了，但是这个秘密只有副将知道，得知大将军投敌的消息后，大将军全府上下满门抄斩，只有一个长子被护卫护送从暗道逃出生天，后日时候大将军打开了城门却没有人来接应他，被匈奴人万箭穿心，长子不相信父亲会叛国，一月后找到了副将，可是大将军已死，副将没脸去见他的弟兄，副将被长子带到朝廷陈述事实，可是大将军已经死了，战争还要继续，副将顶替了大将军的位置成为了一代名将从此没有记得梁朝还有一个大将军。”

　　赵赫觉得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好，大将军好人没好报，副将贻误军机却成为最后的赢家。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少年温和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夕阳最后的残光被映在水里，两个少年各怀心事安静地坐在池塘边看着天边的晚霞，林间吹来一阵清风，是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赵赫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任何一个地方的夕阳，因为他不想抬头，但是坐在这里，和身边的少年一起，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但是在很多年以后赵赫会知道大将军的故事并没有在这结束，副将因为内心愧疚，就把长子带回家当作亲生儿子对待，逢年过节嘘寒问暖，事事周到体贴，虽然在心里他还是十分在意，可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就应该珍惜眼前人。

　　就当长子要放下心中的隔阂时，他却听到副将醉酒后跪在他父亲的画像前忏悔，当年他本可以及时送达军情的，可是他不想继续当大将军的影子，一时鬼迷心窍假装失踪昏迷，害死了大将军。

　　知道真相后，长子觉得一阵恶心，可是副将这么多年来的照顾不是假的，他不能恩将仇报杀死自己的恩人，可是也不能再和杀父仇人共处一室，最后他离开了那个家来到军队，想要成为和他父亲一样的人。

　　故事里的长子就是赵赫身边的少年，杨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