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撞见》佛家沧渊

9、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三千蹦蹦跳跳，打开大门，伸手逗了逗躺在门外的狗，蹲下身体，用手揉着大白狗的脑袋，自言自语地问道：小白，阿婆今天乖不乖？大白狗只是摇着尾巴，粉红色的舌头在三千的脸上不停地舔。
　　三千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旋转的楼梯，把包扔在一旁，径直地向阳台上走去。西边的太阳透过玻璃门，照在实木地板上，雪白的门帘被风轻轻的吹起，像一扇轻轻拍打的翅膀，窗台上的花盆，花的影子像一幅一幅的山水墨画，紧紧地贴在雪白的落地帘上，随着门帘的轻轻晃动，影子像皮影里的万丈山河，江山一片大好，又像瞄在宣纸上的山川河流，风一吹，摇摇欲坠。
　　三千蹑手蹑脚地打开玻璃门，脚步轻缓，视线，落在阳台上。
　　遮阳伞下的卧椅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人，她的胸前，抱着一本发旧的书，三千小声轻唤：阿婆，阿婆。没有回应，三千轻轻的靠近，阿婆睡得格外的沉。她将她抱在胸前的书轻轻的抽出，轻轻的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再将落到地上的毯子拾起，盖在阿婆的身上。
　　暖风吹过，树木的影子轻轻的晃动，像一条一条厚重的影子，压在阿婆的身上。
　　她雪白的头发，穿透过温暖的光，晶莹剔透，她温柔的脸上，条条皱纹，已将她的美好岁月收入匣子里，一并带走的，甚至还有她留在这世上的所有回忆，美好的，痛苦的，都将遗忘。
　　三千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一直以来，似乎她的笑容中都掺杂着太多的，故事。
　　然而，故事总是悲伤的，她的眼底，总是挂满星星光河。
　　一生，饱受太多风霜，甚至到最后，老天吝啬到将她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带走，她的人生，到最后，空白一片。
　　三千的目光，直直地看向马路斜对面的房子，那一栋被粉刷得惨白的大房子，在这座小镇里，格外的耀眼。此刻，阳台上站着的少年，面朝落日霞光，余光中，无限的夕阳，照满他的全世界。三千看着阳台上的少年，顺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了西郊边上，那一轮落日，将这座小镇，映得通红。
　　蜘蛛网的电线落在马路上，条条黑影叠在一起，在风中，轻轻摇曳，花草树木，日月山川，房屋，还有人，愉悦的心情拉成一条直线，每颗心脏，都将被温暖。
　　如同过去的无数个岁月，经历风霜，当相同的场景再一次出现，哪怕已相隔千秋万日，一切，还恍如昨日。
　　曾有一本书里说
　　……..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
　　同过去相比，蓝空，落日，霞光，马路，河流，别致的房子，梧桐树……似乎，变的，只有半空中蜘蛛网的电线，空气还很干净，吹的风，依旧温暖，半路上丢失的人，最后，依然回到起点，故事的尾巴，跳跃的甩起节奏，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三千缓缓的回过头，视线落在马路斜对面的那栋房子上，阳台上的少年，眯笑着双眸，眼底，映入万千山河，但眼中，独独只看见一个人的身影。
　　他们双手搭在阳台上，抬眼望着彼此，纵然视线模糊，他们依旧望着对方，浅笑。
　　这一番场景，让时间的滚轮向后倒退，躺在桌子上的书，一阵风来，页页翻起，躺在卧椅上的老人，在时光的倒回里，一头白发变青丝。
　　那时，还没有这个阳台，这里是一间奶茶吧，四方形的小玻璃，一格一格地镶在木框里，像一面小镜子，代弋喜欢寻一个靠窗的位置，翻开一本小说书，点一杯珍珠奶茶，一坐，便是一整个下午。
　　那时的很久，代弋还不知道，从另外一个阳台上，视线刚好落在她的位置上。
　　那时的少年，叫韩察，调皮捣蛋，没事的时候，常常拿着一个望远镜，站在阳台上四处眺望。
　　那日的落日，很慢。
　　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际。
　　韩察的视线，在他的周围绕了一圈，无聊的放下望远镜，停留片刻，之后，大脑像被开启某种机关，又迅速的转回，目光，落在了四方格的玻璃窗柩里。
　　落日的霞光，将玻璃后面的那张脸晕染绯红，两扇睫毛缓缓的落下，又抬起，高挺的鼻梁下，红润的嘴唇一开一合。她将手中的书轻轻的翻开一页，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盖剪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钟，韩察的视线被定格，目光，无法移动分毫。
　　玻璃窗子里的人，眼神盯着书，一只手去拿珍珠奶茶，韩察一不小心，歪了一下脚，视线，刚好落在她的脖颈处，顺着喝下的奶茶，她的喉结一上一下的移动，被霞光映的通红的皮肤，被染了魔法，韩察的喉结也跟着一上一下的移动。
　　当视线再一次落在她的脸上，她迅速的回头，目光向前眺望，站在阳台上的少年，像是被人揪住了把柄，迅速的放下望远镜，将身体往一边躲避。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对面的阳台上，痴迷的少年。那时候，她根本也注意不到，他却像被人揪住了心，不自由主的慌乱。
　　他闭了闭眼，感觉心脏就快要跳出左胸腔，深呼吸一口气，试探着将脑袋探出，再一次拿起望远镜望向那个窗口时，桌子上，只留下半杯珍珠奶茶，人，早不知去向。
　　他将整个奶茶吧能看到的角落，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依旧没有那张熟悉的脸，正当他灰心丧气，欲想离开。窗前的人，又回到了座位，而此时，她像一只受伤的小鹿，眼底，被灰色覆盖，纵然霞光万丈，也无法照亮她深灰色的眼睛。那双弯弯的月牙眼，拉成一条直线，死气沉沉地盯着马路上，那是，比哭泣更丑陋的样子。
　　少年放下望远镜，目光一同望向马路上，行走在马路上的那个人，叫宋圣。刚转到他们班，听传闻，他曾以全校第一的中考成绩升入高中，一年不到，又被退了回来。
　　原因很简单，喝酒，打架，混成了万人厌恶的小混混。
　　还听传闻，她，喜欢他很久了。
　　想到此处，心中，不是滋味。
　　那之后，韩察总是有意无意地拿起望远镜，眺望远方，而视线，却一直落在四方玻璃的窗柩里，那个地方，成了他青春之中仰望的一方土，多少个望眼欲穿，青春的欲望，多少次流离失所，都是从那一方四方玻璃的窗子里开始，从那霞光万丈里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