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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封信的主人 两 ...

  •   两棵枫树相对于海心月来说,有一定的高度,似少女的绑带芭蕾舞鞋,在小腿上一路缠绵最终停留,把对飘逸裙摆的妄想藏在了心里,但是玫瑰不希求阴影的赭红枫叶,阳光越透越少,只愿做乘凉的人下睡莲。

      海心月小心翼翼地向吊床走进,太阳打下的光影逐渐融化在土壤里,成为嫩草的养分。懒怠的浅棕枫叶被拥趸锦簇着,一不留神掉进了海心月的帽衫里,它做了个梦,离开了群鸟云集的天堂,从落雪的山头滚入了泥里。

      枫叶尖擦到海心月脖子上的脊梁骨,这一阵的酥痒让她想起了孤独的年幼,半夜惊醒发现爬到膝盖骨的蜈蚣,她冷不丁地掏出来扔到了地上,松了口气。

      吊床吊得和海心月的身高一样,像一个鲜嫩的桃核,玫瑰花的颜色是泛在桃肉中的心动,胳膊撑在上面就会压塌。

      她驻足原地,难以抑制心底油然而生的悸动。海心月听到小云雀殷切地叫着,尖细的喙翕动,站在树枝中间,时不时扑腾翅膀,渴望天空也惧怕天空,她正是这种感觉。夏季她躺在床上,双手置于胸前,万籁俱寂,生命力从指尖的血管一路狂奔到她的大脑,而此刻她听见灵魂心潮澎湃地在耳边述说她藏在心里的爱慕。

      回忆。

      “你有什么想见的人吗?”海尽辉斜躺在落地窗的角落边,外界视野较为宽广,海心月安静地躲在紫色的帷幕里,窗外草丛里的灯刚好长得和她一般高,灯柱上残留着紫丁香和泥土的痕迹,它和雨伞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伞檐朝下灯檐朝上,它需要承接雨季的甘露和照亮的流动,这样它们的生命才没有落幕。

      海心月已经十岁了,窗帘是母亲织成的长裙,厚重的质感是她年轻时期纤纤玉手难以表露的重重心事,她徜徉在母亲波浪般的心事上,获得随波逐流的清凉感,她笑了,走了出来。

      母亲去世五年多了,他也走了五年多了。

      白灿——海心月的母亲,自从她去世以后,海尽辉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强大的思考能力全部彰显在脸上,缝在脸上的树枝越来越厚,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是我记得他的样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是我听见了他的声音。那个人不是爸爸带来的吗?为什么他不告而别了?你可以把他找回来吗?”海心月蹲到旁边,学着海尽辉的样子瘫软到墙壁,她以为墙壁是软的,人看起来才会那么精神涣散。海心月离海尽辉离得越近,就越能感受到他沉重苍老的呼吸,倾盆大雨浇过老树的头顶,她略过雨的声音,能听见老树堵鼻子的通气音,现在海尽辉就是这样的,他的呼吸不再受肋骨里的肺支配。

      海心月快要哭出声音,她极度擅长掩饰,所以她很少哭。走廊般的窗户紧闭着,她想站起来把它们全部打开,这样的话雨声可以掩盖她哭泣的声音。但是全部打开需要耗费她不少的时间,做完这件事她已经无暇哭泣,她想要想哭的时候就放肆地哭,可是这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奢求。

      “哭吧,宝贝。”父亲说,“哭泣是一种美丽的语言。”

      “为什么?”海心月红了眼眶,却汇聚不成一滴眼泪。

      “母亲离开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哭呢?为什么他离开了你就想哭?你仔细想一想,你是不是搞错了?”海尽辉说道。

      大火在海心月的心脏里燃烧,她闻到枝叶繁茂的大树烧焦的气味,它仅剩的骨架般的残骸和枯萎的心脏一样灰蒙蒙的。海心月站起来,她想起海尽辉曾经的话语,他说“你怎么能哭呢?哭是一种罪恶的语言。”她坐下又重新站起来:“因为哭泣是一种美丽的语言。”

      海尽辉把海心月抱到怀里:“你真是爸爸的乖女儿。”

      海心月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了,她怀疑那个人已经死了。自从母亲去世,她的父亲变得愈发神叨叨,整日发呆,像个疯子,说着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令人发怵的言语。

      眼前。

      他的双手放在后脑勺下,翻了页的书本早被挤兑到了地上,他的左腿弓着,右腿躺着,一座山峰和一涧溪流。白玫瑰带着花蕊的稚嫩,黎云杉的白短袖带着蜷曲的褶皱,他临走前把衣服忘记熨了。

      黎云杉睁开眼睛,他发现一位双眸明亮的少女面临着自己的脸庞,她的轮廓还倒映着太阳的影子,她剪掉了飘逸的长发,她的头发不是以前的颜色了。

      “你是他吗?”海心月的音色是老师上课提问环节的音色,她也只有这样一种格格不入的音色,她把自己的不自在全然掩盖在挪动的脚上。

      “他是谁?”

      海心月盯着他,后悔了自己的问题。

      “没谁,不好意思。”她道歉,眼前的人浑身透着年轻的味道。

      黎云杉没有做什么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挪动了放在后脑勺下的双臂,不至于他滑下去,他盯着眼神迫切需要回答的海心月,不紧不慢地询问,“你几岁了?”

      “十六岁!”海心月这三个字说得特别快,像眼前一溜烟儿跑过的肥兔子,她迫不及待地想和眼前的人交流,脑海里的前潮被新一轮的海啸吞噬,把刚刚映射的粼光一并带走。

      他一旦开口说话,萤火虫就飞到了黑寂的森林里,他的眼睑是萤火虫的尾巴,他的眼睛明亮得让萤火虫繁衍生息。他一旦开口说话,伐林人都避而远之,山林在丘土上突兀,会呼吸的白云在鼻梁骨上倾覆。他开口说话的样子才是完整的样子。

      他的眉毛像一笔一笔勾勒在画布上的艺术品,像鸟儿初生的羽毛,带着风拂群草的屈从。他的眉峰显著,像一望无际的天空下突出来的树杈,融不进叶丛的世界,于是做了天空的点缀,熹微透过,即便高傲的风不来,也能带着灵动的光,眉尾细长,有一种不凌厉的傲气。

      海心月所有的感受让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黎云杉收了一下肩膀,肩骨发出摩擦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悦耳。

      “你几岁了,你好像和我一样大。”她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然后把双手撑到吊床的边缘。正如她想象的那般场景,吊床倾斜,他的身体向面前的自己袭来,像碗橱里突然跳出来打翻了圣女果果盘的猫,他的肌肤流淌在海心月的指尖,圣女果的晶莹剔透盘旋在薄薄的一层皮里,指腹划过指甲的痕迹形成漩涡,一圈一圈地旋着。

      他的上眼睑耷拉下来,海心月退后一步:“不好意思。”

      海心月退后了好几步,看着他压在玫瑰花上的双足踏在丰润细柔的草坪上,玫瑰花的绿叶成熟,玫瑰花绽放。海心月就静静地盯着他,看到他一步一步走出晚霞熏陶般的阴影,银白的宽大短袖带着褶皱,银白的裤子恰到脚踝,露出红红的脚跟。

      他没有生气,没有笑,但是海心月看到了他开心的样子。她一瞬间不知道怎么了,一股奇怪的情绪霎时将自己包裹,她感到一股不可控制的坠落感。海心月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是她的心脏在下沉,不是她不想说话,是因为口中的话语卡住了喉咙。她灵魂里的赤体抽搐地偏离出□□的界线,在阳光里疯狂沐浴。

      “你看看我们像同龄人吗?”他高大的身躯抚慰了海心月受到阳光灼烧的眼睛。

      眼前的人对于海心月来说,既有陌生的感觉,也有熟悉的感觉,但是她心里想着:“我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也不知道一见钟情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的心里有一个极度思念的人。遇见你的那一刻,我多么希望爱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如果我可以爱这个人该有多好。”

      “你好高啊,我们不像是同龄人。”海心月尴尬地笑了笑,“那你叫什么名字?”

      “黎云杉。”

      “嗯。”

      两人离得不是很远,海心月跟在黎云杉的身旁。她走得越来越轻盈,就当自己没有穿上鞋子,也可以当成穿了一双平头的舞蹈鞋,黎云杉惊扰了脚下的世界,它们倾着腰肢,激动地捂着嘴巴。

      她心里暗暗念道:“从今天开始,我要为你写情诗。”

      她心里暗暗念道:“白云与山川倾覆……”

      少女的春心总是带着一种冲动的想象力。

      “信掉了。”黎云杉看着身旁女孩子心不在焉的样子,拉住她细细的手臂,她惊讶地看着自己。

      “这是给你的。”海心月捡起信,送到黎云杉的手上。

      “有没有偷看里面写了什么内容?”他笑得很放松。

      海心月诧异地看着黎云杉,眉头皱起:“我是好孩子,没有偷看任何东西。”

      “我发誓。”沉睡的信封举起手,“麻烦这位大哥快点回去把我看光吧,这样我才能去找我的朋友。”她说完话后立马闭上了眼睛,又进入了休眠期。

      黎云杉问海心月:“你叫什么名字?”

      “爸爸让我来找你,难道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吗?”海心月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委屈的神情。

      “不知道。”他淡淡回答。

      海心月生气地偏头抱着双臂,嘴里回答:“我叫海心月。”

      “好,你叫海心月。”

      “嗯。”海心月回答得很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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