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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因的最后离开 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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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云杉看到玫瑰的树杈在门楣处恣意攀爬,馥郁落底。他的眼睛黯然失色,收回越过门槛的左脚,随手掰断一根玫瑰,把它当成笤帚随意扫了扫。
他坐在石阶的最高处,点了根香烟,眼神在微远的枫叶林里失焦,绯红色占据了他的视觉神经,体育课的吵闹声渐入耳朵。黎云杉闻到环形塑胶跑道的气味,跑道破旧,破皮的殷红随处可见,像剥了皮的西红柿。白色的低矮柱子悬挂着白灯,但即使夜晚时分它也不会亮,夜晚幽晦的草坪不像草坪。
“哪有什么烧草木灰的枯败气息。”他埋怨地说道。
情绪波动下,黎云杉差点就把手里明着星的烟头丢到花丛里。他捻搓烟口,又烦闷地扯了扯领口。听到布帛裂开的声音后,他单手干脆地脱掉上衣,甩到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黎云杉挣扎的想法从未放弃过,已经过了十几年了。那一年他拥有真正生理意义上的十八岁,他告诉海尽辉,要去昔日的操场做真正的告别。
阔别许久,这里焕然一新,新的塑胶跑道建成,洼地的积水再也不会出现,往日情怀浮散。于是他只是绕跑道走了一圈,将所有的记忆丢弃到途径的细方洞里,里面有枯枝残败的落叶和命运驱使的爬虫。
“你在等她么?”女人的声音轻浮在耳边。
两具身躯俨然成为初晨未分离的花瓣,纹理交织,朝露融合。
黎云杉清醒地躺在床上,侧身盯着身旁的女人。她和自己同病相怜,白皙的肌肤似水潺潺,似阳煦煦。有时黎云杉也会混沌,年轻地活着和年轻地死去,究竟哪个会更痛苦?
“雪因。”他喊道,不带任何目的。
床榻靠着窗户,银白的窗帘未掩,伸手便可以拉入怀中。外面的枝蔓缠绕,白残花繁星满缀,绽放得最纯洁的一朵被拥趸在中间。黎云杉常常觉得欣慰,至少这里恬静优雅。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雪因原本面向黎云杉,听到对方的呼唤才清醒过来,矫饰几分,翻了个身。
气氛异常凝固,花团簇拥的声音依稀可见。她时常扪心自问,在这静谧无边的造梦场里,黎云杉之于她,真实存在还是虚假存在?
她回忆:“我们来这里不是给他排忧解难?”身旁的女人拼聚在一起,怪异的打量目光投在雪因身体的每一处,雪因从她们的眼神里感受到了胆怯,凉意升起。
雪因很冷,她哆嗦地询问:“你再抱抱我吧。”
“好。”黎云杉圈紧她。
“哇——哇。”
夜幕降临,窗台出现了一团黑黢黢的东西,那是驻扎在无人区玫瑰的黑色乌鸦。黎云杉躺在暗红色的沙发上,乌鸦打破了肃穆的气氛,他睁眼瞥过去,注意到这只乌鸦翎羽不均,不是昨天径直飞到他怀里的那个。
黎云杉刚冥思到这里,老鸦貌似听得懂人的唏嘘。它迅速张开翅膀,飞到了黎云杉的腿上,收回翅膀后在他的大腿上缓冲了几步,又尖叫几声停止。
他清理得没有很认真,用餐巾纸将乌鸦脚上凝固的血渍擦拭干净,随后直接扯断一截衣角,绑在上面。他掐了掐乌鸦脖颈上的灰白羽毛,它张开羽翼向窗外飞去,留下了凄伤的叫声。
以前人多时,雪因永远围着黎云杉。她与这里的人不一样,恬静优雅不属于她,可是她现在变得恬静优雅,于是形影不离的时光早已流逝。
房间里一阵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终于停止,雪因穿着过膝的黑色吊带裙,双手各拖着一个行李箱。昨天晚上,她本意是想剪个厚重的刘海,但是看着饱满不突出的额头,她最终放弃,前梳一小部分,修剪成了两鬓刘海。出来的时候,她低着头,鬓发落下,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舒了一口气后,雪因的内心感到失落。
“她还没来。”他淡淡说道。尽管黎云杉可以在任何情况下维持坦荡的表情,雪因的低头还是让他感到庆幸。
“那个女孩总会来的。”雪因很诧异黎云杉最先会想到海尽辉的女儿,她以为黎云杉会揭露自己,他给的台阶她下了又下,终于离开。
雪因忍住哽咽的声音,她抬手把丝滑的秀发捋到一边,脸上呈现轻松的模样,她以揶揄的口吻说了一大段:“海尽辉真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死了还要把女儿送过来,他死前一定很凄凉吧。我来这来得晚,海尽辉允许她过来吗?你有见过那个小家伙吗?我挺想见一见的,我想要看看她和她父亲一样面目可憎的样子!”
喉咙滔滔不绝,雪因情绪激动,不顾形象,中途好几次咳嗽,吞咽口水。她的双手一直紧紧地拽着行李箱,下半身非常不自在,但是指甲恨得快要把金属杆刮开。
前几日黎云杉把留了花垢的整套茶具清理掉,现在茶几只摆放了几个干燥的玻璃杯,看起来空荡舒适。他起身倒了杯热水,倒出了几片玫瑰花瓣。黎云杉眉心聚拢一会儿,对这调皮的生机感到无奈。
“祝你一路顺风。”黎云杉走到雪因的面前,把水递给她。刚好背对吊灯,发散的明光仿佛都汇聚到他高大的身躯,即便想要继续停留也无力而为,只能化成影子瞻望。他垂望着雪因,眸色映黄。
拉箱杆终于能够喘口气,雪因伸出手去接玻璃杯。手心沁出的汗液让玻璃杯差点滑落,她慌乱地半蹲了一下,幸好黎云杉站着,没有松手。
“最后一次谢谢你了。”白净水而已,雪因喝出了狼吞虎咽的感觉,精心勾勒的唇线晕开,她下意识地拿手抹掉,然后再扯出几张餐巾纸擦拭,最后打开手提包重新补了个妆。
她转身后又回头,笑声中有一丝得意:“其实我很抱歉的,我也不想离开。”
“黎云杉,你一个人留在这个鬼地方,你以为我猜不透吗?我可不相信你,说真的,我多么希望自己留在这里,亲眼见证他的女儿是如何一步一步毁灭的,我多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雪因离开,行李箱轮子的轨迹声随远渐渐消失,百花丛随近渐渐聚拢。
……
依托父亲的耳濡目染,海心月善于亲近自然,感受自然的魅力。小径弯曲,她小心翼翼地踏足,两旁的灌木丛比藤蔓老实,不会擅自越距。不长的路径也分出支杈来,海心月所面是一处篱笆围起的平房,破旧不堪。不知源头的玫瑰触手在高低不平的篱笆柱里穿针引线。
庭院里浅红的、深红的、暗黄的、纯白的野蔷薇格外拥挤,盛得让人看不清门楣。不过此景就像化妆初学者自言的层次感,海心月看穿了它们拙劣的攀爬路线,找到了已成琥珀色的门面,尽管这一点用都没有,她就是想踏踏实实感受一些非同寻常的存在。
此时一阵风吹来,它们随风颤动,很僵硬,海心月这才知道百花因为环境不得不共生。风吹开了几扎篱笆上突兀的枝蔓,她看见中间断断续续涂有白色的粉末,指示左方。
海心月走在砾石铺成的路面,四周基本为废弃的平房别墅,她越走越不能够欣赏。心里云翻浪搅,适才领略锦绣花丛如何不知分寸,此刻她只感觉这些万紫千红被长出的筋刺钉成了臂膀,遒劲有力地冲破了残败的栏窗,可愠气和躯干都被禁锢在里表的金碧辉煌里。
“怎么还没有到?”海心月不忍寂寞,发狠地在平地上跺脚,脚底板早就起了好几个泡,随即火辣辣地灼烧起来。世界上的熟人都逝世了,而这繁盛又荒凉的地带她连个陌生人都碰不到。
她真的急死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海心月又走了很久,才找到花丛稍微稀松的地方。她无法蹲坐,只能模仿老人伛偻的姿态,掐着枝干光滑的连接点挪移,她担心用脚踢会破坏它们原有的样子。
她踏进去,蜷缩入睡,像待在花环里的拇指姑娘。
海心月醒来后,发现玫瑰花像盖在身上的蚕丝被一样盈柔清凉,也像烘焙的空心网格饼干,香得人想直接从鼻道嗅进脑子里。她直起腰,手撑在干裂的泥土块里,由于挪动,整个小指夹了进去,她不得不调整姿势。于是乎,海心月放松警惕,自然挥动手臂,靠近的玫瑰伸出獠牙,像敌人掠过的长矛。
突然她的周围响起了一阵哭泣的回音。
“我的能量快要用完了。”她的泪水浸透了海心月的口袋,说话像卡顿的电视机,“我和他有心灵感应的,现在他不说话了,他比我先走一步了,可是我还凶他。”
“他死了吗?”
“没有。”
“只是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深色信封把自己的身体哭皱了,海心月只能安慰地抚摸她,因为这两个信封终将要走向不同的归宿。
“好了,你不要再摸我了。”信封擦干眼泪,“现在我要开始沉睡了。”
“嗯。”
又走了一个小时,海心月看见胳膊裂了个口子,现在的她当然明白流出来的是鲜血,那一刻胸腔悸动得厉害。她意识到自己应该因为疼痛酣畅淋漓地表达几句简短的词汇,可是体内有一只隐形的手狠狠地掐住脖子。海心月产生一阵虚幻的灼烧感,她看见激荡不止的洪流被大坝无情地扇了一巴掌,疼得停止了吼叫,蹲回水面,时不时像个孩子发出几声哽咽。
“走开。”海心月站起来,烦躁地踢开脚上势头强劲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