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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至无人区玫瑰 晚 ...

  •   晚上十一点,海心月望着自己房间的天窗发呆,黯黑的天穹点缀着无数个星星,它们却像挂在天上的锋利的碎玻璃片,割开了苍穹的血肉,柔和的月光突然变得极其凶猛,像一面镜子一样照亮了星星的罪行。她看见血光充盈在天空的肌肤里,骤然鲜红的流星宛如一把利剑朝着她的眼睛袭来,双目由于天光暂时失明,她没有感到疼痛,额头上有一滴硕大的血珠。

      “嘭!”

      她看见天空的大口子彻底裂开,房间里下起了绿色的暴雨,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树叶的味道,床单完全浸泡成了绿色的毯子,但是奇怪的是,这些东西落到身上后全部变成了透明的水滴,它们扭动着尾巴安抚地说道:“你不要害怕,我们是萤火虫。”

      “你怎么会说话啊!换你你不害怕啊!”海心月吓得双腿直哆嗦。

      “爸爸!”她崩溃地闯进海尽辉的房间里,大声地喊叫着。

      海心月的家里有两副棺材,承载母亲的那副棺材是鲜红的带有孱弱纹理的玛瑙质地,后来在火葬中它就变成灰烬了,承载父亲的那副棺材是亮棕色的普通木材质地,棺材的侧边糅固成希腊美少年蜷曲的卷发样式,至遐远处凝望,那就像波光粼粼的沉浮于水中的金色麦浪。

      她站在门口,海尽辉房间里的天窗被风吹得向四方撕扯开来,彩虹雨就像一条臃肿的大鱼灌了进来,缤纷的雨滴落到他的头发上全部变成了金黄色的芒刺,屋子里所有的家具都在移动,突然海心月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她回头看见那副棺材敞着灿烂的笑容,正在挤眉弄眼。

      “你让开,但是你不要回头。”棺材说道,“他已经快寿终正寝了。”

      “嘭!”海尽辉的房门被棺材猛地拉住。

      “去你妈的,你才要寿终正寝了呢!”海心月想要扭头去看父亲,却被萤火虫的双手死死地拽住脖子,眼泪在她的眸中就像晶莹剔透的雪花,她哽咽着说道,“我已经失去了一个亲人了,我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亲人了,我的爸爸才六十七岁!”海心月蹲在地板上哭泣,萤火虫安慰地抱住她,抚摸她的脑袋。

      “哈哈哈哈。”走廊的栏杆吐着舌头说道,“你这个死丫头,叫你天天踹我,你要没有爸爸喽。”

      “你要变成没有人要的小孩喽。”壁画欣喜若狂地荡漾着裙摆,“臭丫头。”

      “没人要!”

      “没人要!”

      “没有妈妈疼也没有爸爸爱喽。”

      “啊!”海心月闭上眼睛,难受得仿佛有上万条橡皮筋在脑子里弹跳,她崩溃地尖叫。

      他们义愤填膺地说出不堪的言辞时,就像在齐心协力推塌一堵厚厚的墙,只要能把这个人压得喘不过气来,即使他们的双手磨出了鲜血,眼睛里都会闪着钻石般激动的狂喜。

      “心月,来到爸爸的身边。”海尽辉的声音宛若浪涛上一团一团佝偻着腰背的海风,缓缓地柔和出一点一点的风粒,旋即和煦地包裹在少女的身上。海心月睁开眼睛,雨水伤心地吻了吻她的脚尖,眼泪凝结成幼小的珍珠,墙上的壁画安安稳稳地睡着,栏杆羞惭地闭上了嘴巴,萤火虫不舍地在前方举起了告别的手。

      天晴了,门开了。

      “爸爸。”海心月走进去。

      彩虹变成了雕塑,矗立的身躯充满了七彩的硬朗之气,她一脚深深地嵌进地板里,却将头颅伸出了天窗,没有一个人可以看见她的芳容。房间里洒落着彩虹糖,所有的家具冷得颤颤巍巍,拉上湿漉漉的衣襟,拥抱着蜷缩在角落里。菊花染红了裸露的棺材,漫过海尽辉的身体,他在里面安静地躺着,侧卧的睫毛在他的眼眸上伸直了腰,稀疏的银苒变成了金黄色的鬈发,太阳穴和苹果肌鼓起了肚皮,双唇手启黑色的面纱,露出羞红的脸颊。

      “嘭!”

      海心月吓了往前一窜,然后一下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踹到了海尽辉的棺材前。她把脏话吞回了肚子里,跪在凛冽的棺材前,双手紧紧地拽住海尽辉的手,眼泪像湿毛巾一样糊湿了脸庞。海尽辉的眼睑宛若生命即将终止的飞蛾,翕动的速度逐渐减慢,他的皮肤一会儿像馥郁的白色芍药,一会儿又像装载地瓜的粗麻袋,他虚弱得胜过细小的蚕丝,最终他用尽全部的力量在手中的遥控器里按下了暂停键。

      “嘭!”霎时间,海尽辉又变成了那个半脸缝着树枝的瘦弱老头儿,阳光在眼前变成了镜子,他又看到了自己那副丑陋不堪的样子,表情变得疾言厉色,他生气地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把掌,但是他的脸太小了,脸上凹陷的红手印无法完全,半脸的树枝流出鲜绿的汁液,像猪笼草般吞噬了变得绛红的脸色。

      “你不要扇自己,你不要扇自己。”海心月抓住父亲的胳膊,但是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她被甩到一边去,不停地哭泣。

      海尽辉的情绪稳定后,他朝海心月说道:“小家伙,你要坚强。我的手中有两封信,浅色的一封交给你遇到的第一个人,深色的一封交给你遇到的第二个人,遵从自己的内心走路,你就会遇到这两个人。好了,现在听爸爸的话,躲到床下面去吧。”

      他最后说道:“今天是爸爸的死亡之日,你千万要记得,一个月以后才可以重新回家,听明白了没有?”他的声音有些抓狂。

      “我听明白了。”海心月哭着答应。

      萤火虫重新出现,海心月艰难地钻到了床底下,床单拖到地上,它们变成了不透明的眼罩和防噪的耳塞,她陷入一片黑暗里,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突然屋内刮起了大风,出现了一条金黄色的无头蛇,它的脖颈上镶着一圈凝结的血色项链,鳞片的纹路随着蠕动一点一点伸展,亮着刺眼的光芒。无头蛇向海尽辉一步一步靠近,身体的蠕动开始加剧,整个蛇身螺旋般上升,它看起来很痛苦,并不想普通的蛇一样褪去蛇皮,它的鳞片先是从尾巴到脖颈变成深紫色,然后再从脖颈到尾巴处变成深黑色,锋利的鳞片不停地向外颤抖和撕扯,蛇肉被拉出了长长的血丝,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反面框住了鳞片,蛇的脖颈不停地向上仰着,仿佛马上就要长出一颗头来。无头蛇的体积变得越来越来越小,身上的血丝网包裹着鳞片全部脱落,浑身变得鲜血淋漓,爬进了海尽辉的棺材里。

      “我见到你了。”年迈的海尽辉端详着这条无头蛇,他的瞳孔一点一点地缩小,双唇紧闭着,无头蛇退化成一条深棕色的水蛭,钻进了他的嘴巴,咬开食道跳进了他的肺里,它将肺从海尽辉的嘴巴里撕扯出来,刹那间,它迸射出来变成原来那条金黄色的无头蛇,向着天上螺旋而去。

      地板上充斥着大蛇离去的声音,许久后这里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出来吧。”海尽辉用尽最后一口气说道。

      萤火虫散去,海心月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屋内的地面变得光洁干燥,父亲在棺材里闭上了眼睛,她擦干眼泪跑过去,那半张伤痕累累的脸变得和普通人一样,汁液修复了他的脸庞,所有的树枝都掉落在棺材里的菊花里。海心月将自己的手按在他的脖颈处,那里的脉搏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伤心欲绝,跪在海尽辉的棺材前捂着脸哭。

      “赶紧走,一个月后会有人带你回来的。”萤火虫擦干了女孩的眼泪,拿起剪刀把她的长发剪掉了,不断地将她往前推。

      在路上。

      天空的深灰被雨洗得褪了色,浸透的湿润糊在海心月的脸颊,像盆水中刚涤出的衣物那样互相贴合。连续不断的步履让海心月感到脚掌摩擦得极烈,她看见母亲火化那天的太阳变成了脚下炙烤的烈火,旋即分开了相拥的人与影子,人群如落难的断翅之鸟,慌乱逃窜。被抛弃的影子随硝烟靡殆,掉落哭泣的眼泪,人们闭目塞听,火势生机勃勃。

      她脸型小巧圆润,直发与下颌齐平。此时,耳鬓的发丝乱在侧颊,海心月抬起挥动的手臂,把它们重新别到耳后。脑海里的景状闪回般浮现,她知道额头沁出的汗液不是疲劳所致,是恐惧和痛苦,他不曾教她涉及的异类情绪。

      但是现在以海心月的惊吓程度,她完全可以跟着冲天炮一起上天。

      “我靠,终于跑出来了。”海心月走路跟按了个马达一样,“这下没有哪个东西说话了吧。”

      “大妹子,你走路慢一点,我要晕车了。”

      “你闭嘴,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啊。”

      海心月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顺着感觉从口袋里把信封拎了出来。

      “疼死俺了,别揪我的耳朵啊,你怎么比俺东北的大姑娘还彪悍啊。”

      “你误伤我了,我也想让这个话痨闭嘴的。”

      “东北人?”

      “YES。”深色信封愉快地抽了根烟。

      “你妈的。”海心月的白色裙子瞬间豁了个大口子,她一巴掌把信封扇了出来,“你居然敢抽烟。”

      信封被她扇吐了,嘴巴里边冒烟边冒水。

      “哈哈哈哈哈。”浅色信封开怀大笑,把自己笑折了腰,海心月见她乖巧,拍了拍她的背,把她重新塞回了口袋里。

      “不是吧,就一巴掌诶,我还没有使劲呢?大哥?哈喽?”海心月轻轻地踢了踢他,信封上的水不断渗透,海心月感觉马上就要湿透了,她哀求地喊道,“你可不能湿啊,湿了我还怎么让人家看信啊。”

      “嘿嘿,想不到吧,我又活过来了。”他向海心月抛了个媚眼,连咳两声后,抱住海心月的鞋子,“快,快把哥装进你的口袋里。”

      “哎呀,你能不能把你的口水擦一下啊。”海心月嫌弃地拎起他。

      “好嘞。”信封舔了舔嘴边的口水。

      “憨批,我左口袋里有纸巾的。”

      “别骂了别骂了,俺要睡觉了,不说话了。”

      海心月看了看手表,她已经走了三个小时了,不断移动的脚步扬起了小石子里的灰尘,脚底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极像夏日耳边的蝉鸣,她的双脚获得了呼吸。但是海心月的双唇干涸得宛如红色的毛糙丝线,很难舒润,于是空气里的水汽害怕得避之不及,她的喉咙仿佛被一把钳子攫住,记忆高速聚拢,它们在海心月的脑海里拼命地抢夺呼吸。

      远山峥嵘,眼前的水杉郁郁葱葱。地势缓和的山坡平兀,狭窄的柏油路曲折蜿蜒。这里的湿雾更重,打湿了海心月的眼睫,她只能憧憧地目视前方。线形的枝叶还未充盈,躯干高比千丈,整体如屹立的灯塔。但相比之下,海心月更加瘦小,而水杉粗壮的胸径就像排列整齐的站岗士兵。

      海心月走得缓了些,她注意到一位老人蹲坐在坡下,但也只是影影绰绰看到对方的背影。这里如此潮湿,怎么还会有人愿意与泥土贴近,口袋里的两封信动了动海心月的衣服,这位老人是海心月见到的第一个人。

      “你好。”问候的话脱口而出。

      老人不予理睬,她心想或许是年老者耳弱的缘故,于是冲他喊道。

      海心月决定下去看看。隔着鞋子,海心月也能感受到泥土的泥泞,杂草已经冒尖,她的腿腕感到酥痒。抵达那处,她才看清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和繁密的白发。海心月心生一丝羞愧,老人的眼睛放松地闭着,双手搭在插在土里的拐杖上,显然小憩于此。她借力身旁的树干,想要上去。

      “这么小的年纪,父母去了哪里?”老人缓缓睁开眼睛,打破静谧。

      “都去世了。”海心月回答,她说得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悲恸。

      “你要去哪里?”老人目视前方,眼皮垂老,他并不能看清眼前的风景。

      海尽辉没有告诉海心月她要去哪里,于是她抽出口袋里的浅色信封。老人仔细地端详了海心月手中的信,并没有把信打开。

      “爷爷,这是我爸爸临终前让我交给你的,你不打开看看吗?”海心月疑惑地问道。

      “你这小孩是不是好奇信封里的内容,自己没有偷看吗?”老人慈祥地笑着。

      海心月认真地摇头:“没有偷看。”

      “这条路你就继续走,等遇到岔路口时,往右走到尽头。”老人边说边艰难地靠拐杖撑起身体,他好奇怪,撇下拐杖的那一瞬间竟透出一种年轻人独有的洒脱,因年纪平添翩翩风度。但眼睛会磨灭内心的幻象,海心月看见他腰背佝偻,步履蹒跚,他讲述的路线和自己心里要走的路线一模一样。

      “谢谢。”海心月转身得格外干脆,然而脚步难以迈开。

      “我可以知道你是谁吗?”海心月的声音因为胆怯尖细压抑,她礼貌询问。

      “守林人。”

      ……

      海心月累得只能支撑双膝,这条柏油路真是又细又长。

      她感到一丝异样,抬头欣喜,雾未散,但翘首以盼的日光降临。人人都说守得云开见月明,拨云而开的那一刻是欣朗的,彼时清晨的大雾让海心月陷入苦恼。原来太阳的明亮是不会被遮住的,与雾相融,炸裂的纯净。这时它没有光芒的黄灿灿,但有着黑洞的深不可测。即使瞳孔承受着巨大的刺激,海心月仍未低头,外表的曝光给她内心带来了强大的力量。

      初阳落幕,虔诚祷告,繁茂的水杉林终尔告别。

      “天哪!”海心月发出震叹。

      恍惚,她只能说出这样两个字。落差在脑海里产生。

      “这也太小了吧。”这是海心月曾经面对父亲的感慨,她回忆起幼年时期所见袖珍美物,无比怜惜,父亲说玫瑰须陪她成长。

      眼前的玫瑰形态万千,成树成丛。撇开不能撇开的,笼统地看,玫瑰树和街道的香樟树并无两样。因此海心月不可思议地含笑,她觉得这不会说话的植物格外风趣。慵懒的瓣叶相互依靠,随风翕动迷惑心智的红唇。海心月愈发觉得不对劲,一股恶心感勒在嗓子眼,笑容凝滞,她感到憎恶。玫瑰仅仅拥有妖艳无法填满内心的沟壑,只有掠夺绿叶的家园,它才会倍感光荣。

      一见钟情的感觉消弭得太快,她每走一步,就会踩到落地的残花,有的甚至不是残花,海心月捡起一束玫瑰,它显得乖巧懂事。或许半晌前有人路过,将它采撷后,犹豫不决,紧接着就温柔地放到了地上,海心月如此照做。

      当然,玫瑰花丛又怎会委曲求全。它们的主心骨盘踞在隧道上方,藤蔓交错缠绕,紧得让人有扯断的冲动,绯红玫瑰像是每一片绿叶的血诉,一些挣脱束缚的花蕾延伸在隧道里。

      海心月屏息凝神,紧张地奔跑过隧道,前方并未醒目,她在一侧的灌木丛里发现了倾斜的指示牌:

      无人区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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