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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潮涌起 搴汀洲兮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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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寺里回来,卫鸣就日日来请池渺去书房。
尹珩每日除了操练,就是太医请脉,处理些军务。京中权贵倒也来递交拜帖或者请柬,他都以军务繁忙一一拒了。
军务繁忙的大将军此时正在书房里念一本书。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他将书卷往下移了些,看向池渺。
池渺正弯起眼睛笑着,但憋笑憋得辛苦,肩膀微微抖着。
“你笑什么?”
“笑他异想天开,薜荔织成帷幕,蕙草编成帷幔,”池渺用手比划着大小:“蕙草只有这么窄,要织做帷幔,得需多少个春秋。不过……湘君是神仙,自是无所不能。”
尹珩发觉池渺变了些。这几日她在书房很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大多时间都在练字。尹珩空闲了就跟她念一段时间的书,偶尔交谈几句。一来二去,池渺跟他的话比以前多了一点,但在他面前还是毕恭毕敬的样子。
昨日他进书房前,明明听到池渺跟青豆的说笑声,可他刚一进门,池渺就换了个人似的静了下来。
我有那么令人害怕吗?
他曾问过卫鸣:“父亲在时,母亲常与父亲说笑……”
“人家那是夫妻俩,”卫鸣无奈:“将军,您除了池渺姑娘,还见过哪家女子吗?”
“之前去丞相家做客,他家女儿见了我扭头就遁了。”尹珩又想了想:“有次给意安送礼物,正碰上几个公主陪读,应当都是些大臣的女儿。”
卫鸣叹了口气:“这事儿小的都知道,那几人有打了盏的,有踩了裙的,还有不慎咬了舌头的。”
见尹珩冷下脸,卫鸣立刻打圆场:“将军威名远扬,所以才令人确实令人闻风丧胆,见之胆寒。”
尹珩陷入沉思。
令敌人胆寒是威勇,而令女子胆寒,是自己品行不佳。
待人应如沐春风,是母亲教他的。
可他许多年都在雨雪风沙中拼杀,拼着自己一腔孤勇拿到如今战绩。除了爱兵如子,他更需要的是威望和严苛。因此除了面对心腹,尹珩大多时是个少言寡语的人。
可如今冬雪消融,雀声渐起。
他看着面前浅笑着的池渺,突然意识到这里是长安,没有军令和敌人的长安。
突然一声轻呼,紧接着墨香四溢。
青豆本来是想给池渺换一张纸的,衣袖却带翻了小砚台。
“可有伤到?”尹珩走到她面前。
浅杏色的衣裙上仿佛染了一株墨梅,有几多绽放到了她白皙的脖子上。
“没事,我去更衣。”池渺正准备起身,就听到旁边尹珩突然身形一松,一掌撑在了案几上。
案几在晃动,紧接着她听到了宣纸被攥紧的声音。
青豆吓了一跳:“侯爷,侯爷您怎么了?”
尹珩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纸上,他费力地转头看向跑进屋来的卫鸣:“有毒,切莫…声张。”
池渺听到他的气息突然弱了,于是在黑暗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住了他的肩膀。
尹珩倒在了她的怀里,眉头紧锁,已然昏了过去。
“药……药有问题,太医院的药有问题!”卫鸣红着眼睛一拳锤在了柱子上。
他把尹珩背起,放在了书房的软榻上:“姑娘先守着,不要告诉别人,我去请大夫。”
“一切有我,你快去快回。”
尹珩虽然昏迷着,但像是梦魇一般,手指紧紧攥着,指节都发了白。
青豆一盆水一盆水的端着,池渺给他擦着脸试图降温,再烧下去怕是要糊涂了,池渺想着,只求卫鸣快一些,再快一些。
她似乎明白了尹珩为什么不喜欢回长安,除了会勾起少时回忆,在这里还有一些更为诡谲的东西,或为权谋,或为财势。
她知道太医院天天来这里只是为了监视尹珩并且拖住他的脚步,让他无法离开长安,困在天子脚下。
她知道皇帝担心他拿下三城后谋反,但借太医院之手除掉尹珩,不可能是皇帝所为……是谁,谁在暗中隐藏着血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尹珩不在了,自己将会没有容身之所。
但,为何动了恻隐之心。
她一点点掰开尹珩紧握的手,擦着手心降温。熟悉的大小,熟悉的茧。她想到了山神庙的雪夜,那时的尹珩一身的伤,带着杀气检查着她的身份。而如今,他仍是一身的伤病,却柔软地躺在这里。
自己无能为力。
手被轻轻的握住了,她讶异地俯上前去,只听得他微弱地念了一声:“母亲。”
尹珩的母亲,亡于他十岁的那个春分。
有人说风筝放的高,就能带走病痛,于是侯府总能飘出来几个风筝。可春风却带走了母亲的生命,也吹断了尹珩最后一根风筝线。
池渺心想,如果是他的母亲,说不定可以让他撑住。可是……他母亲应该怎么称呼他?
听着他呼吸越来越微弱,池渺无暇顾及其他,在他耳边唤道:“阿珩,阿珩。”
兴许是猜对了,尹珩在梦魇中皱了皱眉头,抓住她的那只手似乎更用力了些。
“阿珩……大夫就要来了,你坚持住。”
说着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哄小孩子那样,轻轻唤着,轻轻拍着。
好在侯府的马都是上乘战马,卫鸣很快就带回来了一个大夫。
池渺虽及时抽出了手,但还是被来者看在了眼里。
大夫已经开始施针,卫鸣将池渺带到了一旁。
“这位是城西裱画的吕龄先生,来这里给将军看画,并没有其他,请池姑娘谨记今日之事。”
池渺点了点头,眉头锁着。
卫鸣看着她:“姑娘怎么眼睛红了?”
“没有,就是……”就是怜悯他罢了。
卫鸣勉强一笑:“将军小时候就经历过这些,后来在战场上什么手腕都经历过,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小时候?”池渺不解。
“侯爷走了之后,家族里争爵位,侯夫人走了后,又有人想要直接霸占家产。”
卫鸣说的云淡风轻,可池渺细细想来他这么多年怎么熬过来的,真是如履薄冰。
“你一直在他身边吗?”
“我比将军小一岁,自我六岁起就跟着他了。”
那就好,身边总归有个知心人。池渺心想,卫鸣也要长命百岁,一直陪着尹珩才好。
池渺看向卫鸣:“将军是个好人,一定可以有福报的。”
尹珩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早上,这期间卫鸣在院子里打发了一个小厮,大骂说他把将军的药撒了,办事不利索。还拿着尹珩的腰牌给意安送了一封信,请她来府里,说有好花赏。
吕龄医术高绝,将尹珩的病症压制到了寒气侵体引发高热的样子,因而太医院并未有所察觉。
意安来的时候欢欢喜喜,也算是打了掩护,还揪着太医问了两句情况。
只是太医刚走,就从卫鸣这里得知了真相。
“我哥中毒了?”意安拧着衣角小声问着:“到底什么情况?”
“找了可靠的医师查看了药渣,其实将军本身也不需要喝什么药,这群人也就开一些补品,
“之前的都没什么问题,只是这次替换了两味药,跟方子上写的不同了……”
“本宫这就去下令把抓药的拿下!”
“诶诶诶,不急,”卫鸣拦下意安:“将军吩咐不要声张,想必是打算先不打草惊蛇,徐徐图之。”
意安看了一眼刚刚进门的池渺:“她谁啊,这可是我哥的房子,她怎么随便进来了?”
“池姑娘是自己人。”卫鸣笑道。
池渺向意安行礼。
“原来你就是池渺姑娘。”意安打量着池渺,心想这么好看的姑娘,她看着都赏心悦目,更何况榆木疙瘩,看久了肯定得开花。
一想到榆木疙瘩是尹珩,尹珩又中毒了,于是又难过了起来。
池渺问她:“公主,请问李淳可还在您那边?”
“他啊,我之前装病,让他在我那里待着打掩护,前两日方大人把他借走了,说是听闻李淳医术高明,他家妻子得了怪病,太医院都束手无策,所以我就让李淳过去了……”意安疑惑:“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下毒之人奸计得逞,卫鸣就有可能请李淳回来照看将军,毕竟大家都知道李淳是将军的心腹军医。那么就要先找方法让李淳无法回来,比如...”池渺压低声音:“扣押在方府。”
“你的意思是,方凝海?”
“还请公主今日回宫后,散布将军身体无恙的消息,并且过几日再将李淳大夫召回,不急于这两日。”
意安点了点头,又看向卫鸣:“看来我哥得了一个漂亮军师。”
池渺突然被这样打趣,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好,幸而卫鸣救场说尹珩醒了,这会儿可以去看望了。
意安趴在床边哭的稀里哗啦,尹珩笑着看她,也只能哄上两句。池渺在一旁静静地站着,听着意安对尹珩的关心和哭诉。
多少有些羡慕。羡慕意安有哥哥,有父母,自己孤身一身,连记忆和眼睛都离开了。
等意安收拾好心情离开后,尹珩才开口问池渺:“你……一直站着?”
我问了个什么废话……尹珩其实刚才看了好几眼池渺,身边意安问东问西,可池渺站的远远的,一言不发。
其实她俩年纪相仿,可意安才像是这个年龄该有的烂漫。
“你就,没什么问的?”
其实池渺想问的意安都帮她问过了,知道尹珩现在缓过来了,她就知足了。
“我想问……”她偏了偏头:“湘君最后有没有等来湘夫人。”
尹珩想起来是昨日没有念完的《湘夫人》。
于是笑了一下:“那篇故事里,他没有等到。”
看池渺有些失落,于是又补了一句。
“但他采了一朵杜若,以后会送给湘夫人的。”
尹珩看向池渺,后者眉眼弯弯,勾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