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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寺中书 今日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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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大约是最后一场雪,之后艳阳高照,梅花开的正盛。
尹珩这几日在画布防图,跟军师和手下在沙盘上布置行军路线。
“总算是定了,他们带着密信已经出发。”卫鸣给尹珩批上大氅:“如果顺利,此次可一举击溃北戎最后防线。”
尹珩仰头看天。父亲的遗志,他就要完成了。
“这几日您都闷在这里,好歹出去逛逛吧。”
园林一派苍然,雪虽消了,但新叶还未长出。墨枝在澄澈的白昼下,像极了水墨画。
绕过假山,梅香渐隐。院墙在树枝掩映下露出一些青瓦。
这里是金玉堂的侧门,小巧的月洞门在一片竹林中藏着,门漆了苍翠的绿色,檐角挂着的铜铃偶尔响着。
卫鸣见他站在门前看着铃铛出神,于是自作主张上前敲了敲门。
还没等尹珩说什么,门吱呀一声开了。
池渺提着裙子正要跨过门槛,却被一旁青豆拽住了。
“姑娘你怎么走的比我还要快...侯爷?!”
池渺扭头一笑:“青豆,你别拿侯爷来诓我。”
说着就伸出盲杖要往外走,只是被青豆拽住衣袖,一下被绊住了。
盲杖打了滑,池渺失去重心下意识伸出手后去想抓住什么。紧接着就被人握住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经年的茧摩在她的手心。
这手,是尹珩?
她立刻抽手站定:“失礼了。”
尹珩看着她的优雅举止,仿佛刚才那个笑着跳着的是另一个池渺。
于是忍不住勾起唇角,随即又定平了一张脸:“你拽她做甚。”
青豆连忙行礼:“侯爷,小李大夫说了,园子里水域多,寒气重。轻易不要池姑娘走动,若是再受寒了,眼中淤结更难清了。”
尹珩点了点头:“那就进屋吧。”
池渺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去,她其实是很想去园子里走走的,整日呆在院里,只能练字打发时间。
虽然尹珩给她请了说书先生,但她听着总觉得无趣。大概有珠玉在前,尹珩的声音已经刻进了池渺脑海里。
尹珩看着她消失在视野里,也转身离开了。
青豆在后面突然拉祝卫鸣,压低了声音:“姑娘最近心情不好,小李大夫进宫了也没人同她逗趣,出不了院子,听书也听地无趣。”
“这说书先生可是将军专门吩咐找的,说的不好吗?”
“我听的倒有趣,只是时常看姑娘一副恹恹的。”
卫鸣摸了摸下巴:“包我身上。”
卫鸣动作很快,第二天池渺就坐上了去兴善寺的马车。
今天是尹珩祭拜的日子,问过池渺意愿后就带着一起去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停在了兴善寺门口,跟随的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松树下的池渺。
她闭着眼睛压低了一段松枝,垫着脚尖细嗅松香,然后挂上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跟着我,别走散了。”
池渺跟上他的脚步:“今天听起来冷清许多,我听青豆说,百姓都是前两日来进香的。”
“我这一来,难免影响他们,”尹珩跨入大殿:“心诚就好,不必拘泥于日子。”
池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第一愿,早日恢复记忆;第二愿,早日治好眼疾……第三愿……池渺发觉自己如今无亲无故,自己的已经诉完,再不知第三愿该给谁,于是便想起了尹珩。
那个人似乎没什么可求的,进了香跪在蒲团上没多久就起了身。
池渺想,尹珩是她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于是又叩首。
三愿,尹珩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方丈听闻尹珩来了,于是留了斋饭,但还未到饭点,于是请尹珩入客禅休息。
两人对坐无话,只能听到茶水滚沸的声音。
看着她一言不发喝茶的样子,尹珩又想起之前两次偶然撞见的明媚灿烂的情景。
无论是除夕夜她捂着耳朵缩在一团的样子,亦或是与青豆打趣要闯去园子,都是他难得窥见的。
她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尹珩皱了皱眉。
“听卫鸣说这个说书先生你不喜欢。”
池渺一颗心悬了起来,他莫不是生气了?
“他很好,只是他讲的书我似乎以前都听过。”
尹珩摩挲着茶杯:“我上次讲的《战国策》,你听着如何?”
其实尹珩读的极好,她也对这些策论感兴趣。再加上她听着尹珩语气冷冷的,想着识时务者为俊杰。
“将军讲的自然绝妙。”
“可喜欢听?”
“自然喜欢。”
池渺心说这下应该不会惹事了,可惜她看不到,尹珩侧身看了一眼卫鸣,挑了一下眉毛。
卫鸣晓得这是将军在怼自己,到底还是因为上次说他乱读书记在心里了。
于是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书,递到了尹珩面前:“既然姑娘觉得好,您就再读些,反正饭菜还没好。”
尹珩没想到有这一出,但卫鸣给他把高帽子已经戴上了,只好接过来,又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卫鸣见任务达成,松了口气。
这可是意安公主给他的指令,如果有什么闪失,自己可就要被罚去扫马厩了。
其实意安给尹珩支的招就是让池渺到他书房去,他念书时池渺听着,也不妨碍他,顺道温习了。待年后那做书的人回来复工,再让池渺回去看书就好。
可尹珩忙于军务,说书的年节下都回家了,只好请了个无家可归的说书先生。
意安早就给卫鸣说了,找个理由打发他走,让尹珩亲自上阵。卫鸣正琢磨着怎么下手,可巧池渺这边先给了机会。
方才还在菩萨面前悄悄说这个事儿,卫鸣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心说真是谢谢菩萨。
“……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
尹珩的声音像是有着魔力,池渺又听的入了神。殿宇间是暖人心鼻的檀香,窗外是木鱼和低沉的诵念。
茶水氤氲,扑在她面庞,染上了一片薄薄的绯色。
尹珩的视线越过书页,看到她的眼睛。
长睫翘着,眼睛闪着光。
她在看我?
尹珩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发现池渺只是在看声音传来的地方,现在他停了下来,池渺换上了疑惑的神情。
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
这样一副清丽的容颜,微微攒着眉,看向他。
尹珩喉结滑动,放下书给自己又续了一杯茶。再拿起书时,已经忘了读到了哪里。
自己这是怎么了,尹珩定了定神。
是因为跟女的相处太少了?怎么总觉得怪怪的。
门外突然一阵熙熙攘攘,像是谁闹了起来。
卫鸣正要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就有一人破门而入,高着嗓门:“谁啊?敢在爷爷这间房子坐着?!”
卫鸣挡住他:“这是客禅,谁都能在这里歇息,凭什么算你的?”
“这可是最好一间,给的都是上等人物,你可知道你爷爷我是谁吗?”那人抬起脚就要踹:“滚开!”
卫鸣一闪,那人身子一晃就要趴地上去,他家小厮连忙过来当了肉垫。
尹珩不常回来,身边的人自然也鲜少在长安露面,这些人见着脸生,想着屋内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主。
门口尹珩的手下已经拿住了那人的打手,一片哀声。
卫鸣把他扶起来:“请问您是谁呀?”
“我可是荣德子爵,”他整了整衣袖:“常言夏——”
屏风后的池渺突然扑哧一笑。
常眼瞎,这个名字起的好,而且人如其名。
“哦这样,”卫鸣低眉顺眼地鞠了个躬:“原来是四等子爵大人,失敬失敬。”
“既然知道,还不快给爷爷让位子?”
尹珩看这热闹到了时机,于是起身,负手走出了屏风,玩味地看向那位常言夏:“要上坐吗?”
二等侯爵,比四等子爵高了不止一点,更何况是军功赫赫的平远侯。
池渺心想这主仆二人真是一模一样,之前以为只是卫鸣鬼点子多,没想到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看来尹珩也喜欢捉弄人。
外面自是屁滚尿流地跑了,卫鸣甫一关上门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这小子之前被您打怕了,这会儿估计想吊死的心都有了。”
池渺好奇:“卫鸣,之前你们就教训过这个常言夏吗?”
“那是,之前将军被那孙子调戏……”卫鸣咽了口唾沫:“我去看看饭好了没。”
空气骤然冷了,尹珩喝了口茶,沉默着也出了门。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青豆憋着笑:“没事,说错话的是卫鸣。”
池渺小声又问道:“调戏……是怎么回事啊?”
“五六年前,侯爷有次回了长安,应邀去吃酒。那会儿侯爷还没长开,模样好看的紧,被那常公子当成女孩子,言语上轻薄了。”
“侯爷当天就把他捆了,打了一顿才算完。”青豆像是很解气一般:“这事情闹的沸沸扬扬,不过后来没人敢提起了,除了今儿个不怕死的卫鸣。”
那日她救下尹珩,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那人满脸泥土血污,害怕的紧。之后再想给他清洗时,自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池渺又一次感到可惜。想不到凶神恶煞令人害怕的将军,十来岁时还是俊美的少年郎,可叹竟然长残了。
尹珩在早春的东风中打了个喷嚏,心想自己竟然受了风寒,大概是最近天冷没有晨练的缘故。
“最近懈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