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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除夕 对琼瑶满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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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与北戎相比,已是暖和许多。午饭后雪停了,玉龙归去,万花摇落。暖阳下一片莹白,有些晃眼。
尹珩来到金玉堂时,看到她坐在廊下,托腮看向日光。
一如那日在山神庙。
只是如今看到她的侧脸,裹在狐裘里,盈盈白雪衬得她在发光,静得可爱。
可爱?
尹珩定了定神,自己怎会想到这个。
池渺听到脚步声,起身转过来,但不知来者是谁。
这脚步声不是李淳。
“池姑娘。”尹珩看向她:“住得惯吗?”
“多谢将军挂怀,一切都好。”
卫鸣见尹珩不知接什么话,直戳戳立在那里,便开口问:“青豆去哪儿了?怎么只留姑娘一个人在这儿。”
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人影抱着盲杖快步跑了过来,青豆站定了低着头行礼:“奴婢,奴婢刚去收拾茶点了……”
卫鸣清了清嗓子,青豆抬头看了看他的嘴型,于是又说:“茶刚烹上,刚送来的茶果子也挺多的。”
池渺接过青豆递来的盲杖:“将军若是无事,不妨留下来喝盏茶。”
“也好。”
得想个办法让他喝完茶就走,池渺心想,留的越久就越有可能会出什么岔子惹他生气。
尹珩这边却将话留在心中翻来覆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盏茶见了底,才提起池家的事情。
“上次修书问了池家,昨日池大人给我说……家中并无走失的子女。”
他看到池渺的眼中似乎闪了光,随即又黯了下去。
该怎么安慰她?
池渺垂下头,黑暗中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从前有个池字立在远处,发着光亮,如今又归于一片虚无。
见她沉默,青豆岔开话题:“外面下雪路滑,姑娘窝在房子里也挺闷的。”
卫鸣接着话茬:“是是是,姑娘爱做什么?我们给你弄来。”
知道他们在换着方法让自己不要难过,池渺咽下坏心情,微微笑着:“盲书只拿了一本,路上就看完了。早上让青豆取了几本书来,可惜她们都不识字。”
“都怪奴婢们不识字,不然就可以念给姑娘听了……”
尹珩看了一眼卫鸣,又指了指桌边的书。
为了替将军报恩,卫鸣硬着头皮拿起一本。
“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将军小的晕字!”
尹珩无奈接过这卷书。
“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
池渺听的入了神。
她第一次发觉尹珩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的嗓音娓娓道来,讲述着千年前的几场策论。
讲着讲着,尹珩还会批上一两句见解,或跟卫鸣摘出几句对应当今局势做分析。
池渺感觉自己好像身处军营,将军与他的军师在商讨如何拿下城池,如何迂回作战。
直到天已泛红,茶水烹了一壶又一壶。待到掌灯时,小厮来请尹珩回去用膳。
“抱歉,”尹珩放下书:“本来是给你念的,我自己倒给看进去了。”
池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碍事,将军讲的很好。”
“这书少时常读,如今重看,多了些见解,因此入神了。”
尹珩出门时看向池渺:“再有几日就是除夕,我这里闭门谢客不会被打扰,你放心养伤。”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卫鸣,找人做几本盲书给她。”
“将军,你这也太那什么了。”
“有话直说。”
“青豆不识字,拿了本《战国策》回来,您也不管人家姑娘家爱不爱看,可劲儿在那儿念,念着念着把姑娘都忘了,还当在自个儿书房呢,实在……”
尹珩负手看着他,眼里是怒火,耳根子却红了。
得,羞愧难当,恼羞成怒了。
卫鸣抱拳低头:“小的这就去找做盲书的。”
李淳忙着在自家医馆的书阁查阅治疗眼疾的方子,每日给池渺看了脉就离开了。尹珩也忙于公务一直没来金玉堂。
池渺实在是太闲了,把自己的院子转了好几遍,直到不用青豆带着也能行动自如。
走累了就让青豆铺纸,练写字。可惜她看不到笔落在何处,写出来七扭八拐的,青豆看了直说池渺在画符。
直到除夕那天,总算写出来个“福”字。
这也算是自己这一程的第一个年,池渺想着,总要过的有些纪念性。
尹珩这日被召进了宫,皇帝留他吃团圆饭。
“君臣有别,臣不敢入座。”
皇帝笑他:“你一向了无牵挂,那府中也是空空如也,除夕夜回去与谁团圆?”
空空如也。
尹珩突然想起了池渺。
冷冷清清的平远侯府,除了尹珩,现如今还有一个池渺。
圣意难违,最终在偏殿赏了一桌饭菜,意安陪着他用饭。
“哥,你在这儿吃饭,那位池姑娘怎么办?”
“我并没有说要和她一起吃……”
意安叹了口气:“大呆瓜。”
尹珩给她夹了一筷肉:“好好吃饭。看你大了不收拾你,怎么愈发无法无天了。”
“今儿可是除夕诶,人家姑娘孤苦无依,寄人篱下,举目无亲,都无人陪她吃顿团圆饭,真是凄凄惨惨戚戚。”意安放下勺子,做梨花带雨状。
“她不过是我的救命恩人。”
“正是恩人才要以身相许啊。”
尹珩被她噎的说不出话:“你少看些话本吧。”
意安只得闷头扒饭。
静了许久,尹珩突然问道:“她想看书,但会做盲书的匠人正月十五之后才能回长安,宫里有吗?”
“多半是没有,你可以给她念啊。”
“四五日前念过一次,这几日没找到盲书,就没念了。”
意安又叹了口气:“于是你就把恩人晾在那里?”
“所以才问你宫中……”
“没有,”意安凑过来:“你还是踏踏实实给人家念吧。”
“我总去她院里,男女授受不亲。”
意安突然咧嘴一笑,向尹珩举杯:“我给你出一主意,但你得把那个李淳交上来,我有要事跟他商量。”
回去时雪又下了起来,家家都是张灯结彩,街上早已无人。
以前年关他看到侯府挂着大红灯笼,里面空荡荡的,总觉得讽刺。诺大的宅院,只剩他一人。
因此他喜欢在营中过年,和那些出生入死的弟兄在一起,至少不会落寞。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卫鸣默默地跟着他。
卫鸣知道,年节是尹珩最不喜欢的日子。
前面的尹珩突然停住了,卫鸣抬头一看,金玉堂。
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尹珩也很诧异。
灯火通明的院子里传出熙熙攘攘的说笑声,还有放炮仗的声响。
隔着门,尹珩也能感受到那个世界的暖意。
仿佛向火光扑去的飞蛾,他下意识推开迈了进去。
守门的两个小丫头放着呲花,见了尹珩连忙行礼。其中一个一手拿着窜着火星的烟花棒,另一手提着裙子向里面跑着通报。
尹珩走的很快,他穿过前厅,走过垂花门,映入眼帘的是院中点炮竹的婢女们,和不远处屋檐下捂着耳朵攒在一处的池渺和青豆。
池渺笑的很开心。
霏霏不辩远近的雪花中,一切都像是放慢了。
她们停下手中的物事,转过来向尹珩道一声岁岁平安。
池渺也站起来,向走到她面前的尹珩笑着说了声。
“将军,岁岁平安。”
青豆她们去布置案几,小火炉上的酒也是温热的。
尹珩走向暖阁,那里摆着池渺的书桌,周围铺了一地的撒金红纸。
他拿起一张,上面写着福字。
池渺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向那边看去:“我看不到,写的不好。”
尹珩蹲下,翻看地上那些红纸。从鬼画符到写的有模有样。
“不错,进步很大。”
池渺突然想起什么,拄着盲杖加快向书桌走去。
那边翻动的声音突然停了。
“将军?”
“咳,何事。”
池渺指了指外面的小几:“青豆说那边已经好了。”
“嗯。”
等尹珩从她面前经过,池渺才松了一口气。
外面隐隐传来远处的炮竹声,还有谁家的丝竹南曲。
两人小几对坐,外面婢女还在玩儿着,卫鸣时不时偷偷放个炮仗引起一片笑骂。
雪在此刻仿佛是热的。
对琼瑶满地,与君酬酢。
临走时尹珩写了一张福字给池渺,被贴在了金玉堂的大门上。
一路只剩下了雪声。
身上的余温慢慢散去,斗篷在此时都显得无用。
离开了侯府那一角,其他目之所及,都是死寂。
尹珩回到自己的院子,今日宫中礼仪繁琐,现在有些乏了。
“将军,这个贴哪儿?”
卫鸣掏出来一张撒金红纸,上面是池渺写的福字。因为她看不见,控笔能力很差,因此只写了巴掌大的方纸。
“不贴了,放我桌上就行。”
“要是姑娘知道送给您的福您没贴,怕是要不高兴了。”
尹珩没接话,和衣躺在软塌上闭着眼睛养神。今日酒没喝多少,但困的厉害。
迷糊中他想起在那堆红纸中的一张,上面写了重复的几个字,横不平竖不直,几个笔画还在打架。
但他能认出来,毕竟是如此熟悉的字。
“尹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