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飞燕》枯朽

12、第12章 那人姓甚名

　　等了一会，霍廷秋才打开门迈了出来，他还是像每回沈别之看到的那样只穿了件贴身的白衬衫，套了条黑色的长裤，头发湿漉漉的，把胸口弄湿了一大片，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览无遗，偏偏衬衫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霍廷秋又仍保持着他那副冷冷淡淡，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眼的模样，看得沈别之有些眼热，直到霍廷秋回过身去把灯关好，他才不舍地收回自己的视线，干咳几声作为掩饰：“赶紧擦下头发，该走了……现在太晚了。”

　　“好，我拿下外套。”霍廷秋去拿了大衣和围巾，沈别之本以为那是拿给霍廷秋自己的，却看到男人走了过来，垂下头把围巾裹在他脖子上，认真地系好：“外面很冷，多穿点。来，把手抬起来。”

　　沈别之就像是个木偶一样任由霍廷秋上下摆弄了半天，但从霍廷秋给他拿秋裤时他就开始后悔了，这样行动要多不方便啊……

　　“廷秋，这样就行了吧？”在看到霍廷秋还想给他找双保暖的鞋子时，沈别之终于忍不住了，“我们真的得出发了。”

　　霍廷秋停住步伐，面无表情地审视了沈别之一番，凑过来一颗一颗地给他系大衣的扣子，等系好了才收回手：“好了。冷的话要跟我说。”

　　被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十分臃肿，行动不便的沈别之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不会的，我没那么弱不禁风。走吧。”

　　“去哪里？”霍廷秋问。

　　沈别之往身边一扫，才发现沈彦亭又不见了：“沈彦亭？”等了一会，沈别之才感到背上一重，他猜测沈彦亭估计是不想以那副惨兮兮的死相出来面对霍廷秋，便带着霍廷秋径直出了门：“你指路应该还能做到吧？”

　　沈彦亭细若蚊声：“坐出租车，到车上我再给你指。”

　　沈别之说话的声音也很轻：“你不会想要附身出租车司机吧？”

　　“是啊。”沈彦亭在他耳边细声细气地说，沈别之没听清，但还是猜出沈彦亭说了什么，便摇摇头：“你一个亡魂附体活人可不太好。”

　　“别浪费时间了，就那么办吧！”沈彦亭不快地说。

　　沈别之不再理他，扭头望向霍廷秋：“廷秋，你的车在哪？”

　　“停车场。”霍廷秋拧了拧眉：“但我不会开车。要我联系司机吗？”

　　沈别之开车技术很烂，如果要他来开，估计就能直接把他自己和霍廷秋送上天堂了，这么一想，也只能同意霍廷秋的提议了，他刚要开口，沈彦亭就主动请缨道：“要不我来开吧。”

　　“你来？”沈别之难以置信道，“要是被人看到怎么办？”

　　沈彦亭嘿嘿一笑：“反正大晚上的，怕什么。”

　　“那麻烦你了，学弟。我去拿车。”霍廷秋谦和地对着沈别之空无一人的背后说完，就向沈别之挥挥手，往停车场快步走去，只剩下绝望地捂着脸的沈别之：“不是吧，真要让鬼来开车吗……”

　　沈彦亭用冰冷的手指戳了戳沈别之的后颈，冻得他打了一个哆嗦，心烦意乱地瞪向自己身后：“做什么？”

　　“你就等着看吧。”沈彦亭说，“我技术很好的。”

　　五分钟后，沈别之更绝望了。早知道沈彦亭车技烂成这样，还不如让他自己来开呢，颠得他屁股都快裂成两瓣了……

　　“别之，你没事吧？”在颠簸的轿车里坐得安安稳稳，连眉都不曾皱一下的霍廷秋看着第四次撞到前面座椅的沈别之，关切地问道。

　　沈别之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嘀咕道：“我有事，还很严重。”

　　“那你抱着我好了。”霍廷秋将沈别之搂到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沈别之乖乖贴在他温热的胸口上，倾听着霍廷秋的心跳，听了一会他突然觉出不对劲来，霍廷秋的心跳声未免太缓慢了，就好像是一个濒死之人一样轻而低，可霍廷秋却又有着正常人的体温。

　　这个发现让沈别之下意识抓紧了霍廷秋的衣服，也幸好他抓紧了，否则在沈彦亭急转弯时他估计就会弹起来，然后狠狠撞上霍廷秋的下巴，但很快他就放松下来，毕竟霍廷秋是个机器人，就算有一颗人类心脏，也没法完全让他变成一个人类。

　　就在沈别之昏昏欲睡时，沈彦亭突然猛地刹住了车，这个急刹车让沈别之的脑袋重重撞在了霍廷秋的胸膛上，疼得男人发出一声闷哼，在沈别之还没开口呵斥沈彦亭时，沈彦亭就颤颤巍巍地叫道：“撞鬼了……！有鬼啊！”

　　“拜托，现在驾驶座可就坐着一个鬼呢。”沈别之带了点讥讽地说，“你不也是鬼吗，有什么好怕的？那也算是你的同僚。”

　　“你说得对，但我还是怕……”沈彦亭的声音低了下去，随后又突兀地鬼哭狼嚎起来：“她过来了！！！救，救救我，我会被她吃掉的！！”

　　沈别之总算撑起身子，往前方看去，这一看就看得他毛骨悚然，后背眨眼之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一个消瘦细长的女人正在歪歪扭扭向他们的车子走来，沈别之一眼就看到了她青白憔悴的脸，女人两边的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充血的眼珠却又高高突起，仿佛只要轻轻一戳就会爆开，她的下半张脸要比上半张脸可怖得多，因为那里并没有皮肤，只有如同涂了血一般艳红的嘴唇和森森的白骨，上面攀附蠕动着白花花的小虫子。

　　“别管她，直接碾过去。”沈别之咬着牙说，“你停在这里才蠢。”

　　“我哪里敢啊……”沈彦亭嘴上唯唯诺诺地嘀咕着，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一踩油门，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恶狠狠地往女人撞去！

　　血花飞溅，车胎重重碾过血肉白骨的声音听得沈别之心头一跳，他用力揪住霍廷秋的衣摆，试图靠这样汲取一点力量，随后连做了几个深呼吸，稳定心情后便想要回头去看看女鬼的情况，但一双暖和的手覆上了他的双眼。

　　霍廷秋温和地说：“乖，别看，躲在我怀里就好。”

　　沈别之顿时就觉得自己的耳朵发起烫来，他局促地应了声，靠在霍廷秋怀里，男人的身上有着一股很淡的清香，令人感到很安心。

　　他的胆子一向不大，但要做这一行就得习惯鬼怪的出现，还得去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他人，从来不会有人这样关心他，霍廷秋体贴的行为让沈别之的心头涌上了一阵暖意，可他下一刻就重重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试图逼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不能喜欢霍廷秋，哪怕结局是孤独终老，也绝不能。这等同于是对爱人的背叛，但沈别之很清楚他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因为他失忆了，而那个能和他重建一座崭新的记忆之城的人却不在。

　　沈别之打心眼里确信自己一定是深爱着自己的恋人的，可现在的他却根本不知道这种爱从何而来。

　　那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他们又是如何相识相爱又相伴相离的？

　　苏醒后的沈别之是依靠着宋教授的实验才能维持那种爱意的，因为每回见到恋人时，他都会发自真心地感到幸福，而来到不归国后，他对恋人的爱每时每刻都在流逝，这就好像一把钝刀子在割肉，疼得他心浮气躁。

　　那样轻微的力道似乎不足以让沈别之从霍廷秋为他构筑的美梦里逃离出来，他仍旧深陷其中——

　　鼻尖浅淡的冷香令沈别之恍惚地想起记忆深处的恋人，又想起身边的霍廷秋，有什么东西轮流撕扯拉动着他的灵魂，沈别之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被割裂成两半，一半灵魂劝慰他，让他去大胆追求自己的幸福，不要守着个已死之人过日子，那纯粹是浪费时间，另一半灵魂警告他专心完成工作，早日回去组织继续宋教授的实验，找回自己的记忆。

　　“别之，你没事吧？”霍廷秋察觉到自己手底下的人在轻微地发抖。

　　沈别之把自己的手心硬是掐得鲜血淋漓，才从那种痛苦中精疲力尽地挣扎出来：“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他挣脱出霍廷秋的怀抱，“沈彦亭，我们到哪里了？”

　　“马上就到了！”沈彦亭得意洋洋地说，但沈别之的脸色却一下变得苍白如纸，因为在不远处又出现了那个瘦瘦长长，如同一根枯枝的女人，她仍旧是一样的造型，只是这回她的红唇上扬了一个弧度，一个歇斯底里的弧度。

　　沈彦亭也看到了，他吓得连身形都忘记隐藏，煞白着脸瞪视着正前方阴魂不散的女鬼：“我以为她被我撞死了！”

　　沈别之没说话，只烦闷地揉着额头，他其实很清楚开车撞女鬼纯粹是无用功，但他不想下车去超度这个诡异的女鬼，很容易丢命的。

　　“要怎么办？她挡住我们的去路了！还要撞第二次吗？”沈彦亭无措道。

　　“没用的。”霍廷秋接了话，“那样估计只会激怒她。第一次她来时，离我们车子很远，甚至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而现在是第二次，她已经离我们的车子很近，你如果撞她，那么第三次她可能就在我们的车前了。”

　　面对霍廷秋，沈彦亭就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语气，连眼神都变得柔和如一汪春水：“我也许能有足够的时间找到孟岚呢。”

　　“我可不想赌那个。”沈别之说。

　　几人僵持了会，终于沈彦亭说道：“好吧，还有一个办法。”

　　沈别之：“什么办法？”

　　“霍学长把身体暂时借给我，然后我下车去念经超度女鬼。”

　　几乎是同一时间的——

　　沈别之斩钉截铁地回绝道：“不可能。”

　　霍廷秋：“可以。”

　　两人互看了一眼。

　　霍廷秋面色沉静：“别之，我们现在都快到了，总不能功亏一篑吧？”

　　“很危险。”沈别之不虞地说，“如果出事了，沈彦亭能跑，你的身体估计就要毁了。你想就这么当个孤魂野鬼吗？”

　　霍廷秋按住沈别之的肩，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吻了吻他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语气却坚定得不容置疑：“相信我。”

　　在霍廷秋话音刚落时，一声已经许久未出现，在沈别之听来都有几分陌生的钟声响了起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第三声钟响完，那股突如其来的剧痛便如潮水般褪去了，只有额头仍在突突地跳，向沈别之昭示着刚才那并不是他的幻觉，可为什么钟声会在这个时候响起来？跟霍廷秋有关吗？还是说他的任务有了进展？

　　于是沈别之说：“好，那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