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飞燕》枯朽

10、第10章 高大的男人

　　那是沈别之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一声呼唤，而这声呼唤似乎触动了柳欣音的心弦，她那双纯澈洁净的美眸滚落下了一连串的泪水：“彦亭……”

　　幸好，她还有理智。沈别之想。可他还是不敢轻易接近柳欣音，仍然和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甚至还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给自己尽量留出了逃跑的充裕时间：“欣音，我……你是来找我的吗？”

　　柳欣音的眼泪终于不流了，只木木地望着他，泪痕残留在面颊上，片刻后，她神情茫然地喃喃道：“我只是想出来看看怎么样才能让彦亭回来……我不知道你怎么能够这样不知廉耻地占据他的身体，你又是怎么做到这样堂而皇之地顶替他的身份，像他一样和我相处……”

　　说到这，柳欣音眼中的愤恨蓦地就像火星一样迸发出来，闪着冰冷晦暗的光芒：“怪物，把彦亭的身体还给他！还有……把他——还给我！！”

　　她脑后的长舌在瞬息之间就放开了她的脑袋，就像一条灵活柔软的毒蛇一样径直弹射向沈别之——

　　它速度太快了，沈别之没能躲开，硬生生吃了长舌的一击，这股劲道打得沈别之整只手臂都隐隐发麻，他倒退几步，抿紧唇瓣，此前一直维持着的温和无害终于如潮水般褪去，覆上了一层冷冽的霜雪：“你恨我？”

　　“我怎么能不恨你？自从你来了以后，一切都不对劲了……”柳欣音悲哀地控诉着，“而且你那时候还和那个样子可怕的小男孩那样亲近熟络！”

　　她情绪一激动，那条长舌就又开始扭动着蓄势待发了，好像只要柳欣音一声令下，它就会如同一头恶虎，笔直地冲向沈别之，咬下他的脑袋，献给自己的主人。

　　“我明明从来没有伤害过你。”沈别之喟叹了声，嘴唇一动，繁杂的诗句就从他形状优美的红唇中吐出——很明显，这根舌头鬼的级别要比沈别之在酒店遇到的女鬼高端许多，沈别之才刚念了两句，那沾满恶臭涎液的狰狞长舌就向他发起了攻击。

　　这回沈别之不会再像上回那么迟钝地任它打了，他抬起那只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的右手，重重地捏住了它，滑腻的触感让沈别之感到反胃，险些松开自己的手，但下一秒他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捏住了那只舌头，好像在抓一条滑溜溜的鱼一样，粗暴地将它拽向了自己。

　　柳欣音的脑袋被他的力道拽得打了一个旋，好不容易回归了正位，紧接着沈别之就冷酷无情地把她的身体往自己的方向一掰，一边紧紧揪着疯狂滴着黏液的舌头，一边注视着柳欣音，将自己被打断了的诗以一种极其轻快迅速的语调念了下去，直到最后一句时，他才慢悠悠地顿住，问因为疼痛而渐渐恢复了清醒的柳欣音：“现在还恨我吗？”

　　柳欣音捂着酸痛的脖子，表情迷茫地看了他一会，神色变得复杂，她深深喟叹了声，低下头：“谢谢你救我……这是第二次。”

　　沈别之这才松了一口气，念完了诗的结尾，面不改色地看着那条舌头化作黑雾从自己手心里消散，但黏腻的触觉还残留在他的掌心，让沈别之厌恶地拧起了眉：“真恶心。”他抽出纸巾，把自己的手来来回回地擦了几遍。

　　柳欣音从他的怀中退开，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霍廷秋：“霍学长也在啊。”

　　霍廷秋向两人走过来，没有回应柳欣音，只面无表情地伸手牵住沈别之的手，语气平淡：“要回去了吗？”

　　“嗯，可以走了。”

　　这舌头如果不是长在柳欣音脑袋上，应该会很难对付，只可惜它是，有了人类的身体做累赘，它就变得很容易解决了。而当时他察觉到的孟晴的气息应该只是为了引诱他过去，她本人根本不在这里。

　　沈别之收起思绪，回握住霍廷秋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往门口走去，柳欣音有很多问题想要沈别之来解答，比如说沈彦亭的事，还有沈别之是怎么那样轻易制服她后脑勺的那个怪物的，但碍于霍廷秋在场，柳欣音没有贸然上去询问，只跟在他们身后，随两人一同回了酒店。

　　“有问题的话发消息问我吧。”在进房间前，沈别之对柳欣音说，“我跟廷秋现在有事情要谈。”

　　霍廷秋扭头扫了他一眼，没吭声，拧开房门走了进去，沈别之也赶紧挤了进来，他很担心霍廷秋会把他关在外面：“廷秋，我有事想跟你说。”

　　“你要说什么就说吧。”霍廷秋倦意浓浓地说，“能跟我说的就说出来，不想说的就不用说。”

　　望着霍廷秋疲惫的神情，沈别之差点就想把所有东西都给事无巨细地讲给霍廷秋听了，可最后他还是只说了沈彦亭的遗愿，并且详细描述了孟晴与奈泽的事。

　　“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我这几天就不出门了。”霍廷秋语气冷静，“我不想拖累你，你赶紧完成你的任务吧。”

　　“我会的。”沈别之抱住他，把自己埋在霍廷秋的怀抱里，“我只是舍不得你，廷秋。说实话，我不该对你产生感情……”

　　沈别之说这话时自己都想抽自己两巴掌。他确实很在意霍廷秋，但更在意自己的任务，所以出于私心他隐瞒了霍廷秋的真实身份和另一个任务，毕竟霍廷秋可能会不甘心只作为一个碎片存在，也可能会为了不失去性命而刻意远离他。任务进展还算顺利，沈别之是绝不会告诉霍廷秋这些事的，免得自己前功尽弃。

　　“你是个外来者。你不应该爱上我的。”霍廷秋说。

　　“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沈别之轻声说，“我想慢点完成任务，这样我就可以晚点离开，多陪伴你一会。我只是怕你会因为这个疏远我，才一直不跟你说的……”他咬咬唇，带了点委屈地说：“毕竟你还不是很喜欢我，所以现在离别的话，你就不会太难过了。廷秋，你会选择离开我吗？”

　　霍廷秋沉默了会，反问道：“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这个简单的请求让沈别之有点答不上来，或者说，是不想答。可想到自己的任务，想到霍廷秋的意识会消失——亦或者说是被融合，那可以说是另一种意义的死亡，沈别之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他踌躇片刻，说：“沈别之。”

　　“别之。”霍廷秋叫了他一声，才说：“你不用担心。既然我答应跟你交往了，那我就不会轻易说分手。哪怕你很快就会离开也没关系，起码你曾经来过我的生命里。我很高兴能够遇见你。”

　　这话一出来，差点让沈别之以为自己任务完成了，可是没有提示，霍廷秋也没有炸掉——判定爱的标准到底是什么？霍廷秋爱的上限又是多少？

　　也许任务进展没有那么顺利。沈别之失望地想，但起码霍廷秋比之前更喜欢他一点了，这值得庆幸。唯一可惜的是不能在三天内跑路了，他还是得任劳任怨地去完成奈泽的任务和沈彦亭的遗愿，虽然他本来就做好了去完成这些任务的打算，但依旧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许惆怅。

　　“我也是。谢谢你，廷秋。”沈别之搂紧了霍廷秋的腰，“谢谢。”

　　一整个下午霍廷秋都在房间里陪着沈别之，沈别之无所事事，霍廷秋却是个大忙人，所谓的“陪”，也就是他坐在沈别之旁边处理工作罢了。

　　沈别之也不是没想过看霍廷秋工作，但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昏眼花的，没看一会他就决定放弃，靠在霍廷秋的手臂上玩起了手机，偶尔抬头望一望，见霍廷秋神情专注到都没有发觉他的视线，沈别之也就不再去偷看了，将注意力完全投到了屏幕上。

　　在他浏览网页时，柳欣音的消息弹了出来：「彦亭是出事了吗？」

　　沈别之：「他还活着。但他见不了你。」

　　柳欣音：「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执念就是保护你，所以他才选择让我来。”沈别之回道，“只要你彻底安全，他就会去投胎转世了。”

　　柳欣音：「好，那……霍学长呢？你是装的？还是真的？」

　　「彦亭虽然在高中时喜欢霍学长，可这几年来他从没有去找霍学长。而你好像是在刻意接近霍学长？你有什么目的？还是这是你的任务？就像彦亭让你保护我一样？如果是真的，那我也感觉有点奇怪……」

　　沈别之仿佛就像是被毒蜂蛰了下，整个人弹坐起来，还惊动了身旁的霍廷秋：“怎么了，别之？”

　　“不，没事。”沈别之恢复了以往的气定神闲，“只是想到了一些事。你继续工作吧，我不打扰你了。”

　　沈别之坐到床的最角落，等霍廷秋不再注意他了，才阴着脸，飞快地在消息框里输入：“一切都只是巧合。”他迟疑许久，才继续打道：“我不知道他是沈彦亭高中时暗恋的人，你告诉我后我才知道的。刚好我在蛋糕店里对他一见钟情，便借着沈彦亭的身份继续接近他了。”

　　柳欣音几分钟后才回复了一句：“那就好。”

　　沈别之心头一松，关掉手机重新靠坐到了霍廷秋身边，这回霍廷秋搭理他了：“真没事吗？”他的棕眸在电脑荧光的映照下显得色泽柔和清浅，仿若琉璃般纯澈洁净，“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别之摸了摸自己的脸，轻松地笑了下：“是吗？可能有点累了吧。”

　　“要睡觉吗？”见沈别之点头，霍廷秋便关掉了电脑，“我陪你。”

　　或许是真的累了，沈别之沾上枕头没多久就睡了过去，等他睡熟后，霍廷秋才停下轻轻拍打他后背的手，站起身走出房间，敲了敲柳欣音的门。

　　“谁？”甜美的声线紧绷着，充满戒备。

　　高大的男人倦怠地说：“霍廷秋。”他等了会，又说：“我有事想问你。”

　　栗发的年轻姑娘从猫眼里确认了他的身份，这才打开门，侧身示意霍廷秋进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而我已经有了答案。但你需要付出些东西。”

　　霍廷秋打量了她一会，才问：“你想要什么？”

　　在听到柳欣音的要求后，霍廷秋沉默许久，才说：“可以。”

　　“既然这是你的愿望，”他平静地说，“那我会帮你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