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元纪》李丝竹

3、九天星尊 凌

　　凌晨两点，热闹的炮火声散去，狭窄的小路上空无一人。
　　欧阳丹妮一手拿着一只小烟花，一手挽着男朋友的胳膊，一脸陶醉的笑容，像是一头扎进了蜜罐子。

　　“你这么晚出来陪我过年，不怕你爸妈发现？”男生宠溺地问道。
　　“怕什么？我敢出来，就不怕他们发现。”欧阳丹妮一脸无所畏惧，“再说了，他们现在都睡得死沉呢，怎么可能发现我。”
　　“这可不一定，说不定现在就跟在咱们身后呢？”男生故意做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吓她，正等着她娇嗲嗲的小拳拳。
　　而欧阳丹妮那头却毫无反应，只见她停下了脚步，警觉地往后面望了望，扑面而来的夜风中似乎夹杂着让她毛骨悚然的呼吸声。

　　“怎么了？”男生扭头问道。
　　“我感觉，后面真的有人在跟着我们。”她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地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男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人啊，你别自己吓自己了，我说着玩儿的。”
　　这时有只野猫从垃圾桶里跳了出来，路灯照在它身上，在墙壁上投射出怪物般巨大的影子。
　　它迈着步子走了两步，看见有人之后，便蹭的一下消失地无影无踪，
　　“你看，只是一只猫。”男生说。

　　欧阳丹妮半信半疑地转过头去，瞟了一眼不远处闪着光的电视塔。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竟然觉得塔尖上立着一道黑影，还是个男子的模样，他时而与夜色融为一体，时而在灯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像是山崖上对月孤嚎的狼，更像是埋伏在暗处的幽灵。
　　顶楼上的风很大，那“幽灵”迎风而立，单薄的衣衫被吹得很凌乱，而他的身躯却纹丝不动，手里握着的东西好像是某种武器，也不知是刀还是剑。

　　欧阳丹妮甩了甩脑袋，想把那些过于丰富的想象力从脑子里甩出去。
　　“没事儿了，走吧。”她朝男生笑了笑，挽着他的胳膊继续朝前走去，却还是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电视塔尖上的人影却又消失了。

　　她和男友在路边摊吃了一顿烧烤之后，在一个岔路口分开。独自一人行走在空荡的小路上，那种莫名的恐惧感又回来了。
　　走出小路再过一条街，就到小区楼下了，但欧阳丹妮的双脚却像是被胶水紧紧地粘在了地上，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小路尽头突然出现的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还保持着落地姿势，单膝跪地，右手拿着什么东西撑在地上，他的身体很沉，落地的一声闷响让地都颤抖了一下，周围的地面上扬起了一阵灰尘。
　　他站了起来，就和她在电视塔塔尖上看到的那个“幽灵”一模一样，单薄的衣衫，身形消瘦挺拔，手里握着的东西，竟是一把巨大的长刀！

　　欧阳丹妮此时心里有一万个后悔。她这时候明明应该躺在被窝里睡觉，而此时却在无人的小巷子里，遇到了一个拿刀的变态。
　　也不知道是人是鬼。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也不灵。
　　她的呼吸变得非常急促，惨白着一张脸，不敢有任何的动作。她不动，“幽灵”也不动。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幽灵”提着刀慢慢朝她走了过来，一边走着嘴里一边还在神叨叨的念着她听不懂的话，什么“神啊魔啊灵啊，自由啊了结啊”。
　　刀尖在石地上摩擦，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来索命的。
　　随着和她的距离逐渐缩短，那把刀竟然隐隐发出了红光，刀身也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那样子看起来……很兴奋？就像是里面住着一个人，正欣喜若狂地挣扎着，立马就要冲出束缚他已久的牢笼。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欧阳丹妮闭上了眼睛，嘴里跟念咒似的，不断重复着这十六个字。
　　“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产生能动的反作用。假的假的，这些都是假的……”
　　然而，她一睁眼。
　　“怎么还在啊？！”

　　“幽灵”突然疯了一样，举起刀朝她狂奔了过来。
　　欧阳丹妮见状，转身也开始狂奔。她的脑子也在狂奔中逐渐清醒，不是开玩笑，不是恶作剧，不是幻觉，真的有个“幽灵”提着一把冒红光的刀在追杀她！

　　“救命啊！”
　　“杀人啦！”
　　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在小路里一遍遍地回荡着。

　　……

　　凌晨两点，建设南路派出所。
　　“名字。”
　　“肖膺。”“陆言青。”
　　“出生年月日。”
　　“2000年11月11日。”“额……和他差不多。”
　　“差不多？”
　　“好……好像是，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你身份证带了吗？”
　　“没带！”陆言青果断回答。
　　“身份证号记得吗？”
　　“不记得。”
　　“不记得？怎么会有人不记得自己的身份证号？”
　　“警官，我说的都是大大的实话，我小时候生过病，脑子有问题，有失忆症，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得。我爸妈去世地早，我从小就一个人在外面闯荡，经常吃不饱穿不暖的，现在在一家馆子里给人洗碗打工，只图个安生，从来没想给自己惹什么麻烦啊。”陆言青说地声情并茂，只差没泪洒当场。

　　“哼，我看你说的话，也就只有‘脑子有问题’那一句可信。”肖膺在一旁冷嘲热讽。
　　“你这确实……有点难办啊。”
　　正当派出所的同志抓耳挠腮，不知所措之时，办公室的门突然“砰”的一下被打开，一道风一样的身影嗖的一下冲到了陆言青面前，只在众人眼前留下了一道大红色的影子。
　　居然是今晚在餐馆里看到的那个红衣女人。

　　“你跑到哪去了？让我找的好辛苦！”女人居然直接抓着陆言青的手哭了出来，哭的梨花带雨，让人好不心疼，“没事了，我来带你回家。”
　　回……回家？回哪儿？他还有家吗？
　　陆言青神情恍惚地看着她，完全不知道此事此地正上演着什么戏码。
　　“额……女士，请问，您认识这位先生吗？”警察同志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女人抬起头，摸了摸眼泪，使劲地点点头说，“认识，他是我男朋友。”
　　What？！
　　陆言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巴差点就掉地上。

　　接下来，更劲爆的一幕发生了。
　　女人从包里拿出了一摞资料，其中有一张身份证，上面清晰地刻着“陆言青”的名字，旁边还有一张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证件照，出生年月日那栏写着“2000年11月12日。”
　　嘿，还真是和那白斩鸡差不多的。

　　“警官，这是我的身份证，我叫苏唯，是阿青的女朋友。你们可以看看，这些都是可以证明他身份的材料。阿青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之后脑子就有点问题，时常记不住东西，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回家的路也不记得。前不久他从家里出去，就再也没回来，我急得到处找，今天总算是找到了呜呜呜。”女人还在掩面哭泣。
　　警察同志看了看陆言青的“身份证”，和他本人比对了两下，点了点头。

　　“喂喂喂，咱们是不是跑远了，我那车……”肖膺见局势对他不利，急着插嘴，可话还没说就被红衣女人给打断了。
　　“我赔！”
　　女人把一张黑卡拍在了桌面上，抬头看着肖膺，与他目光相对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肖膺像是注意到了女人神情的变化，趾高气昂的神情立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用如此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她的一双眼睛极美，盈盈如水，明亮如炬，狭长而上扬的眼角透露着些许狡黠，很像某种美丽又危险的动物，深黑色的眼瞳仿佛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里面涌动着看不见的汹涌暗流，不知是憎恨、愤怒，又或是……欣喜？

　　“女士，我们还未调阅监控，目前还未明确这次事故到底是谁的责任，倒也不一定是这位小兄弟负全责，你们可以等明天……”
　　“不用了。”苏唯潇洒地拨了拨头发，转身指着肖膺的鼻子说，“这钱我赔，但我有个要求，我要这个人有多远滚多远，永远别再来找阿青的麻烦。”
　　说完，她便挽着陆言青的胳膊，扬长而去。

　　肖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刚刚那个眼神，是幻觉吗？
　　他确定自己是不认识她的，可没人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一个陌生人。
　　是她认错了吗？可能让她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的人，又怎会认错？

　　陆言青被苏唯半拉半拖地拽出了派出所，俩人以一种奇特的姿势，一路穿过了一条大马路，一个红绿灯，直到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子。
　　苏唯如释重负般地扔下了陆言青的胳膊。
　　“你是木头吗？为什么就不能配合点呢？”她指着陆言青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说，但又想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语气一下就柔和了下来，“哦，我差点忘了，你本来就是块木头。万木之王，那也是木头。”
　　只见陆言青依然一脸蒙逼地看着她。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陆言青问。
　　“我等了你很久，可你就是不来找我，我就只能来找你咯。”苏唯耸耸肩说。
　　“你今天晚上来店里吃饭，是专门来找我的？”
　　“不然呢？姐姐我像是会去那种地方吃饭的人？”
　　“那些东西，都是你提前准备好的？你已经盯了我很久了？”
　　“你帮我做一件事情，我就告诉你。”
　　“我都不认识你。”陆言青哭笑不得。
　　“你你你……你再好好看看，你确定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陆言青眼睛都没眨一下。

　　苏唯没有再追问，转身面对着前方两栋居民楼缝隙之间的那轮月亮，陆言青好像听到她叹了一口气。
　　“你不认识我，这并不奇怪。我虽生而为妖，却不得已一直隐姓埋名在人间生活。一千年前和神族的那场大战，我正被囚禁在祭神台，未能与你们并肩作战。”她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身躯也在微微颤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扶桑，我们能活到今天，真是不容易啊。”
　　那两个字一出，陆言青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冻住了，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灵魂结冰的声音，那两个字就像是一阵风，穿越了亘古时空，从极远的地方飘到他耳边，带着尘埃和鲜血的味道。
　　它本不该出现在此间，而应当被尘封在古籍之中，成为一个虚无缥缈的远古传说。

　　“活着就好。”陆言青淡淡地说。
　　在他还是个东海边上的一颗小树苗时，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活到今天。
　　十万年实在是太过漫长了，漫长地让时间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以至于他时常会思考一个问题——
　　他到底是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很久了。

　　陆言青自我伤怀了好一阵，这才想起说了这半天，他还是不知道眼前这位叫自称苏唯的美女到底是谁。
　　他陆言青活了十万年，还从未听说哪只名叫“苏唯”的妖。但听着美女的口气，她明明是只不得了的大妖怪。或者说，苏唯这个名字，就和陆言青一样，只是个在人间的化名儿？
　　“额……但是，其实，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他一脸为难地说。
　　苏唯上一秒还在感古伤今，马上就被他气得要吐血。
　　“你你你……你给我等着！”苏唯气得说不出话来，直接上手招呼。一股淡粉色的气流在她的手底下运转开来，由上而下，点亮了原本漆黑的瞳孔。
　　陆言青好奇地看着她，但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像是浑身触电了一般，半分动弹不动，连脑子里都一片空白，只看得见一张美艳无比的脸在自己的眼前一直转啊转转啊转，对着自己笑啊笑笑啊笑……
　　不好，这是狐媚！一种只属于狐妖一族的专属技能。
　　他这下知道了。
　　能有这本事的，从古到今就只有一只妖，青丘狐族之首——九尾。

　　九尾妖狐，和陆言青算是同一时代的上古妖兽。算起来，她还是他的前辈，在他还是个无名之辈时，就听说过九尾的大名，那时候她的名声比现在好得多。
　　当年的九尾，不仅是青丘狐族一脉的荣耀，更是妖族天花板般的存在。
　　妖族自问世以来，从来都是处于生物歧视链的最底端，虽然是三界中唯一可以凭借妖力和神族抗衡的存在，但一直为神族所不容和排挤。就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都看不起他们，甚至谈妖色变，视他们为“不详之物”。
　　只有九尾是个例外，作为青丘狐族首位成妖者，她曾被人族视为祥瑞的象征。《孝经》援神契中曾记载称:德至鸟兽，则狐九尾。

　　做妖做到这份儿上，实属不易。要说妖族史上最有可能修炼成神的，那一定是非九尾莫属。
　　这样说起来，这个姐妹儿做妖做地可真是冤屈。想当年，她的起点之高，简直令众妖望其项背、望尘莫及啊，偏偏被女娲派去执行了什么特殊任务，从此背上了“红颜祸水”的锅，口碑一落千丈。
　　现在一提起九尾，世人皆会想到那个祸世狐妖苏妲己，哪里还会想到那个曾为人间带来祥瑞的上古神兽呢。
　　真是世事无常。
　　……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陆言青问。
　　“爽快！”苏唯高兴地一拍手，”你还记得今天晚上和我吃饭的那个男人吗？他是东林市警察局的局长。我之所以接近他，是因为最近他们手里的一件案子，可能和神族有关。”
　　“就那个什么真神教？”陆言青挑了挑眉毛。
　　“没错，我觉得，那些人很可能是死于献祭，神族可能正是想借此死灰复燃。”

　　千百年来，神族依靠人间的信奉，获得了源源不断的能量，从而在三界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而人族在后来的千年间逐渐建立起了自己的信仰，不再求神拜佛。旧神们也在人间信仰的变迁中灰飞烟灭，神权统治逐渐土崩瓦解。
　　若是有哪个神想借助传教来蛊惑人的心智，让信徒甘愿为他献上香火乃至于是献祭生命，那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

　　“不知这真神教，信奉的是哪路神仙。”陆言青问。
　　“这个我也打听过，好像是一个叫九天星尊的神仙。”
　　“九天星尊？这是哪路神仙？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陆言青瞪大了眼睛问。
　　“神界这么多神仙，你也不可能个个都知道啊。可能这九天星尊当年在神界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仙，说不准还只是个扫地的。本来就没什么香火，也就侥幸存活了下来，如今别的神都死了，他咸鱼翻身了，自然要给自己起个牛逼哄哄的名号。”苏唯解释地头头是道。
　　“还有一种可能，若是这九天星尊原本就不存在。”陆言青微虚着眼睛，顿了顿，“那便不是祭神，而是在造神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女孩儿的惊声尖叫。
　　“救命啊！”
　　“杀人啦！”
　　陆言青和苏唯对视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以最快速度，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