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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除夕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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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之后。
凌晨一点的除夕夜。
东林市迎来了一场久违的下雪天。
城里大大小小的街道上都张灯结彩,喜气非凡,除了三环边上某处城乡结合部的某条差不多被拆迁完的老巷子。
那条巷子早在三年前就名列市政府的拆迁名单,历经三年的休整,两排原本整整齐齐的小平房成了参差不齐的断壁残垣,即使在除夕这样喜庆的夜里,同样死气沉沉,了无生趣。只有巷子尽头唯一一处屹立不倒的房屋面前亮着两个大红灯笼,在黑夜尽头像是一条黑色巨蛇的两只眼睛,反倒显得诡异又恐怖。
那是一家名叫“十里香”的苍蝇馆子。
陆言青洗完了今晚的第188个碗,百无聊赖地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一条油腻腻的洗碗布在他的食指尖上打着转转。他的双腿十分不耐烦地抖动着,解放牌的军绿色布鞋不停地敲击着地面,通红的双眼怨恨地看着门口卡桌上一直逗留不走的一男一女。
就因为他们,他已经加了足足一小时的班了,恨不得马上把那两人连人带桌子一起掀出去。
那是一对十分奇异的组合,让人很难联想到合理的原因,来解释这样的一男一女为何会一起出现在一家破烂苍蝇馆子里。
男人看样子是个警察,还穿着一身工工整整的警服,手上提着公文包;女人背对着陆言青,看不清楚正脸,只能看见一条红色连衣裙勾勒出的迷人的背部曲线,和脖子上那条价值不菲的纯白色皮草,一头漆黑的长发烫成了微卷,慵懒地披在身后。
她穿的极其单薄,在冬季四五度的寒风中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冷。
陆言青微虚着眼睛,偏着头,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女人的背影,只觉得这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的奇特魅力,竟然非常熟悉。
“太古怪了,老刘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刑警,都从来没见过这种死法。”男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目光所及之处没人之后,伸长了脖子低下头对女人说,“全身上下从里到外一点伤口都没有,局里把全国最有能耐的法医都请来了,硬是找不出来死因。”
男人的声音极小,全是气声,连声带都没用上。而这些话却一字不落地进了陆言青的耳朵里。
“这么奇怪?!”女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
“可不是吗?那两个人真的就跟被鬼杀了似的,死的莫名其妙,。”
“会不会,真的是鬼杀人?”女人问。
“这哪能啊?光天化日,哪来的鬼。”男人立马否认。
“那你们这些天查到什么线索了没?”
男人右手捂上额头,很头疼似的摇摇头,“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最近还有个叫什么真神教的异端组织在东林兴风作浪,上面怀疑,这些事情会不会和他们有关系?”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叫真神教的组织,拜的是哪路神仙?”女人又问。
“这我哪知道,异端中人的心思,哪是我们能揣测的。”男人顿了顿,“你问这干什么?”
“好奇嘛。”女人笑了笑。
女人刚一说完,男人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急促的震动像是催命的铃,吓得男人浑身一哆嗦,他赶紧接通了电话。
“收到,我马上过去。”男人脸色煞白地放下了手机,眉间的皱纹拧成了十字架的形状,“急事,我得赶紧走了,下次再聚。”
“怎么回事儿?”女人小声问道。
“出大事儿了,下次我请你,换个好点的地方。”男人收拾完东西起身离开,嘴里还念念叨叨地抱怨着,“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怎么就非要来这破地方,又难找又难吃。”
男人离开之后,女人依然坐在原位,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小口小口的抿着,动作优雅地像是在星巴克喝咖啡。
陆言青轻轻地摩挲着手指上的一枚青黑色的戒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往储物间走去。
他披上衣服准备出门,刚走出去就被柳姨给叫住了。
“哎小陆,你走哪去?刚刚又有客户叫外卖了,等下辛苦你再出去跑一趟了哦。”柳姨穿着一身睡衣站在二楼的窗口边。
陆言青皱着眉头说:“大过年的,半夜三更,什么人会在这时候点外卖?”
“和你一样,孤家寡人呗。”柳姨说完往楼下扔了串钥匙,“骑我电瓶车去吧,早去早回。”
陆言青一伸手,那串钥匙就跟脱离的地心引力似的,乖乖地落在他掌心里,“柳姨您这可是二楼,直接扔下来也不怕砸死我?”
“你这边不好好的吗?”柳姨突然想到了什么事情,“哎我上次给你说的刘婶儿家的女儿你真的不考虑啦?见都没见着你怎么知道人家不行啊,万一是你喜欢的类型呢?我给你说,人家姑娘人长得漂亮,学历高,工作又稳定。最重要的是,人家姑娘心眼儿好,单纯啊,自从上次见了你一面就一直念念不忘,都不在意你是个来历不明的洗碗工,你说你还挑剔个啥?”
陆言青轻哼了一声,“这不就色迷心窍吗?”
“啊?你说什么啊?大声点我听不见?”
“我说,我还小,不谈恋爱,谢谢柳姨替我的终身大事操心。”
说完这句话之后,陆言青自己都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都说人年级大了之后脸皮会越来越厚,陆言青开始还不信。要是按这说法,他脸皮岂不是都该比城墙还厚了。
今天才勉强觉得,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他跨上了那辆粉红色的小电瓶车,熟练地扭动钥匙,吹着口哨优哉游哉地上路。别说,这玩意还真挺好用,操作简单,方便快捷,比骑马舒服多了。天哪,以前的人最爱骑马,屁股硌得青痛不说,还得管马儿的吃喝拉撒,真是麻烦死了。
陆言青正在心里各种胡思乱想,正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突然有辆车从坡上失控似的冲了下来,他这才回过神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这种速度的撞击,根本无法仅凭身体的力量就能够避开。
他被撞是不要紧,柳姨的小电驴被撞这么一下,那可就铁定没了,他回去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为了柳姨的宝贝小电瓶,也只能拼一把了。
陆言青双腿一使力,从车上跳了起来,借着悬空的那一秒钟,一脚踢开了粉色小电驴。小电驴是被这一脚安全踢到了路边,可手里的外卖盒子就噌的一下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啪叽一下摔在地上,形成了一副有味道的“水墨画”,陆言青他自己更下一秒就正正地撞上了汽车的前盖。
“哐当”一声,整个人飞出去了足足有七八米远,直接撞到了街对面的绿化带上。
“哎哟!”陆言青轻唤了一声儿。虽然这种程度的物理撞击对他来说就是挠痒痒,可不巧的是他的脑袋刚好撞到了电线杆上,真的有点痛。
他揉了揉脑袋,从地上坐了起来,扭了扭脖子,舒展了两下筋骨。
这车的撞击力还真不小,幸好撞的他,要是换了别人,铁定就命丧当场了。
车里的那人着急忙慌地从车里走了出来,哆哆嗦嗦地朝陆言青那个方向走去,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青年,只看外表和陆言青年纪相当,长得白白净的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像个文弱书生。
“白斩鸡”——陆言青脑子里一下就浮现出了这个东西。
他本来是很害怕的,毕竟这种程度的撞击,有人能够从中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0。可当他看到陆言青活蹦乱跳地原地站了起来,再看看自己的保时捷前盖上深凹进去的窟窿,瞬间就变了脸色。
“死碰瓷的,碰瓷碰到老子头上来了,你不要命了?!”他一边用手狠狠指着陆言青,一边雄赳赳气昂昂地朝他走来。
陆言青一脸懵逼地杵在原地,不知何为碰瓷。明明被撞的是他,怎么现在搞得倒像是他不对了?
“妈的,你知道这是什么车吗?给老子撞成这样,你他妈赔得起吗?”白斩鸡本来白皙的脸庞涨成了猪肝色,似乎下一秒就能喷出一口鲜血。
陆言青撇见了他手机屏幕停留在了通话界面,那上面显示的号码是120。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个错误,他不应该如此迅速地站起来,至少也该装模作样地在地上多躺会儿,说不定被送到医院去不仅不用赔钱,反倒还能倒讹一笔。
“白斩鸡”走到陆言青面前,发现自己自己足足比他矮了差不多半个头,要干架的气势一下就低了一大截。他仰着头看着陆言青,涨红着脸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上摊开。
“干嘛?”陆言青不解。
“赔钱啊!你把我车撞坏了不得赔钱?!”
“我没钱。”陆言青很诚实地说。
“没钱啊?没钱你还敢来撞老子?”他越说越激动,握紧的拳头差点就要招呼到陆言青脸上去了,又无奈地落下。
“我在这下面开的好好的,明明是你撞的我。”陆言青一脸委屈地说。
“你装个屁啊!你要是真被撞上了,怎么可能屁事没有?!”
额,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在普通人类的眼里,确实有点反科学,也难怪他会认为有诈。
正当陆言青准备和他好好讲一番道理时,耳旁响起了一阵刺耳的鸣笛声,一辆正在巡逻的警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哼,来得正好,你不赔我钱,那咱们就去派出所理论!”
白斩鸡说这话时语气嘚瑟地不行,好像派出所所长是他爸似的。
两个警察从警车里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儿?”其中一个警察问。
“他把我车撞坏了。”白斩鸡指着他的保时捷,理直气壮地说。
“你确定这是他撞的?”警察看着车前盖上的窟窿,一脸难以置信,“拿什么撞的?”
“就拿……”白斩鸡看了看陆言青,欲言又止。
他不敢说这窟窿是陆言青拿自己撞出来的,这样警察肯定会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
“你们可以去调监控,反正就是他撞的,重点是他还不赔我钱!”
“这样吧,这么晚了大过年的咱先不去打扰交通局的同事,看你这车撞得,要赔的话估计也不是个小数目。这位小兄弟……”警察犹豫地看了两眼陆言青这一身从上到下加在一起绝不超过100块钱的行头,“怕是有点困难。你们俩先和我去所里做个笔录,看看能不能调解。”
陆言青心想这下完了,他这个彻头彻尾的黑户怕是要瞒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