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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衍 ...


  •   雪天的宫里清冷,连干活办事的宫女太监都很少,更别提殿内的嫔妃,宫外的庆元街上倒是如往常一般。

      小商小贩在街上叫卖,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

      沈舟济一身素白,外面披着临走前尚衣监才送来的新裘衣,手持玉扇走在前面,萧衍撑着油纸伞替自己和前面的美人遮挡风雪。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庆元街上,本就生的高挑,前者高雅貌美,后者英气逼人,再加上身上皆是丝绸锦缎制成的衣服,必然是哪家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商贩们见他俩靠近,都不免抬高了吆喝的嗓门。

      可惜两人都没感受到他们的热情,只顾一个追一个逃,都快步往前走。

      “无牵,别生气了,出来玩要开心点。”萧衍把伞举高,上前离沈舟济又近了一些。

      他伸手去抓前面那人的衣袖,却被躲开,无奈之时搞怪的心思油然而生,他转而去揪那乌黑的发丝。

      头发被从指间抽走,只留下淡淡的檀木香味,前面那人的脚步停下,一双含情眸带着一丝怒意对上自己的目光,简直勾人又不自知,萧衍差点想找个青楼把沈舟济就地正法。

      “陛下……”

      两字刚从唇齿间流出,他就上手堵住那人唇瓣。

      “在咳……在外面不要叫这个,咱俩是偷着出来的。”萧衍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散发出危险的信号。

      他的手覆在那张薄唇上,两唇柔软,丝丝热气喷发在他手心处。

      沈舟济最先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半边身子漏出伞外,印上片片雪花,萧衍便把伞往他那边递,暧昧的气息在两人间流动。

      萧衍这才意识到他刚刚的姿势,像是登徒子赤裸裸的调戏良家妇女。

      好在沈舟济只是意味不明的干咳了一声,“那公子?”

      “不行,这太生疏了,”他一口否决,“你又不是我小厮,叫什么公子?那不如相公好听。”

      沈舟济不管他的胡话:“那叫什么?”

      “嗯……”萧衍单手托腮,一副深思摸样,嘴上却没个正经:“萧衍?不行,你这个小古板肯定要说什么不能直呼帝名,而且这名字太直接了,是叫锦禹还是阿衍你自己选一下?”

      沈舟济很少喊这两个名字,除去在床上求饶,私下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唯有那一次真心喊出“阿衍”时,眼前这人还没听到。

      思及如此,他微微出神。

      那也是一个大雪天,学堂四面透风,他坐在最前一排,正对窗口处,一场讲学听下来整个身子都被冻僵了。

      待问完夫子辩论的考题,他在宫里随意转转,就是在那时遇见的萧衍。

      那是他们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幼小的的身子跪在雪地里,两膝附近的雪高高堆起,膝盖陷在其中,显然已经跪了很久。

      他抬头看看近处的宫殿,不是什么大人物的寝宫,只是御膳房而已。

      十二岁的沈舟济尚未多想,便快步上前问他:“你是谁?为什么会跪在这里?”

      年仅九岁的萧衍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小美人儿,特别是那一双含情眸干净无暇,洁白的一身衣服纤尘不染,在这雪地里别有一番韵味。

      再反观他自己,身上一件破旧的宽大布棉袄,下半段在雪地里已经有些发黑,头发未束还落着不少雪,凌乱而又湿漉漉的搭在肩头。

      那时正值新后生辰,宫里忙上忙下,连冷宫附近的宫女都去帮忙了,更别提久无人住的长春宫。

      谁不知道长春宫旧主只是个六品的贵人,因为陛下诞下龙嗣才升为嫔,赐得一间宫殿,更别说那贵人本来就是宫女的身份。

      长春宫分得的人手本就少的可怜,一被支走准备皇后生辰,连个给萧衍送饭的人都没有。

      若不是在里面苦等着饿了两天,他才不会从长春宫偷跑出来,因为实在饿的不行,所以才进御膳房想找点膳食,没想到刚好动了大皇子最喜欢蒸饺,还被管事宫女发现,这才被罚跪。

      管事宫女本是没有权利罚他的,但加上他本就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相比于宫女被大皇子责罚,他若是能跪一跪换以后不被针对,也是划算的。

      他喜欢小美人儿望着自己时的眼神,清澈,没有厌恶和轻蔑,仿佛他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人。

      他错误的认为自己的身份是什么洪水猛兽,所以其他人才会这么讨厌他,而小美人儿不知道自己是谁,便也不会厌烦他。

      所以萧衍只是小声地说:“我叫阿衍。”

      当时他已经跪了一段时辰,加上衣衫单薄,很快就支撑不住。

      在他半闭半阖着眼昏倒之前,沈舟济曾喊过他一声阿衍,也是唯一一声。

      稚嫩的脸庞如今放大,略带着一丝失望的双眸在眼前,萧衍举高了伞,见他半天没动静,把脸靠近他,小声道:“你不愿意就不喊了吧。”

      那一刻,沈舟济抬头撞入他的眼眶,那人满是期待的眼睛里全是自己的倒影,鬼使神差般,他伸出空闲着没拿东西的那只手搭在萧衍的肩头,用力下压,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热气喷发在耳边,又低又妩媚的声音传入耳中。

      “阿衍。”

      萧衍愣了一下,满脸不可思议:“啊?什么?!”

      沈舟济转身大步往前走,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说——走了阿衍。”

      仿佛天地间就是有这么一个人,如同暖阳一般,能化了满山的风雪,又好似微风伏过脸颊般温柔,最后成为细雨流进血脉里,随心脏悸动。

      只此一人,便像是跨过半世艰难坎坷,历经腥风血雨,只为与他相遇。

      何其有幸,遇见这么一人。

      见前面人越走越远,萧衍快步追上他,“前面有家玉饰铺子带你进去看看?”

      “不去,姑娘家才用那种东西。”

      “别呀别呀,我上次见他们新做的扇子不去,便定制了几款,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都买着。”

      沈舟济被他半推半拉着拽进了玉饰店里,连店门头都没来得及看清。

      这家铺子确实卖玉,却也不仅仅是一家首饰铺,里面除了玉石还有各种各样的奇石,柜台处摆在打磨好的饰品,有常见的耳坠手链,也有一些小的暗器。

      那掌柜的也是个有眼力的,见两人衣着不凡,瞬间脸上堆起笑容上前招呼:“两位公子要来点什么?”

      “贵店有什么?”萧衍娴熟地接上暗号:“有没有那带刺的不扎手软玉?”

      见是熟客对上了暗号,掌柜也不再介绍,朗声道:“有,不知公子你要什么样的?”

      “我半月前订的一个扇子,瑕玉的,带刺也扎手。”

      沈舟济在一旁看着他对黑话,满头雾水一句也听不懂。

      掌柜查了单号,对上日期后问他:“公子贵姓?”

      萧衍躲了躲他的目光,不太自然道:“姓……姓舟。”

      沈舟济挑眉,看着掌柜对上了名字去后头库子里取东西,他掐了一把眼前人结实的小臂,没用多少力气。

      还没开口问话,掌柜已经掀了门帘从库房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精巧的盒子,大约是个二八芳龄的姑娘半截手臂的长度和粗细。

      萧衍接过盒子后道了声谢,直接把盒子递给沈舟济,然后抬手揽过他的肩膀,把脸凑在他耳边。

      “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里装的是把新玉扇,他试了试手开扇,扇页里是全白的,什么都没有,他疑惑地看向旁边的人。

      “对的黑话什么意思?”

      萧衍刚想岔开话题,沈舟济认真看着他,不依不饶,“还有,你什么时候改的姓?还姓舟?嗯?”

      见实在瞒不过,他才苦笑一声解释道:“带刺不扎手是指没过锋的暗器,不以伤人为主,软玉就是玉石做成的物件,若是硬玉就是玉石制成的暗器,带刺也扎手的就是你手里这个,能杀人于无形。”

      沈舟济掂量着重量,确实挺顺手的,他心里喜欢的很,嘴上却不承认:“就这么给我?杀你用的?”

      “你想要什么我不给你?只要你一句话,命都给你。”

      萧衍满眼是他的样子,让他忽然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人十句话里九句假的。

      沈舟济对上他的目光,含情眸里满是清冷,“那舟公子呢?”

      两人僵持着。

      最先败阵下来的还是萧衍,他挖出一颗真心,鲜血淋漓,强忍着蚀骨的疼痛转身向前走,“我出来又不能说真名,这次姓舟下次说不定姓济或者沈。”

      声音多少有点底气不足,他不敢再多说一句,也怕回头再看见沈舟济那双无情的含情眸。

      他们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明明很近很近,中间却像是隔了天地。

      谁也没再开口。

      街上的叫卖声就在两人身边,却什么都传不住耳中,时而近,时而远,萧衍看着前面那身白衣。

      明明一切都在身边,他却什么也抓不住,那种颓废无力感压着他快要喘不过气。

      离东市那座楼越来越近。

      沈舟济终于忍不住听下来,“你到底要去哪?”

      萧衍不看他,依然往前走。

      “极乐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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