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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渡舟 ...


  •   宫里有一处观赏的宫亭湖,就在萧衍的御书房旁边,沈舟济下了早朝无所事事,就在这里赏雪。

      他披着裘衣,里面的白色长衫连同裘衣一起拖在地上,手执玉扇撑着油纸伞,就这么沿着湖岸一步一步地走。

      冬日的寒风似刀子一般,冷冷地刮在脸上,而他像是感受不到一样。

      宫亭湖早已结了层厚冰,再也没有夏日的那种清爽凉快之感,荷花荷叶早已枯死,如今是剩下萧条,也不知里面是否还会有鱼儿在冰底下的水中戏游,只是他目光所及的冰面上都堆满了积雪,鲜少有人来这里。

      雪天本没有太阳,可周围屋檐上积雪映照,也比往日阴天要明亮许多。

      沈舟济偏了点伞,伸手去接雪,亮晶晶的雪花落在手上,讨人喜欢的很,兴许是他手的温度低,闪着光的雪没有很快就化。

      他想回锦州城,他想回家。

      锦州城的雪天没有这么冷淡,看不到一个人。

      沈舟济走了许久,感觉身体已经快要冻得没有知觉了,依然不想停下来。

      宫里不是他的家,他在这里的宫殿是萧衍准备的,也不知道那人什么心态,准备的宫女侍卫都是又聋又哑。

      他在那睡的时间也不长,萧衍每天傍晚会接他去龙御宫侍寝。

      萧衍的后宫有妃子,大臣的女儿、和亲的郡主,各色各样的女人都有,除了每年的特定佳节和庆典祭祀,沈舟济不常见过她们,也不知道那些女人在她们的皇帝眼里到底算是什么,终是要老死深宫。

      沈舟济玩味一笑,不知是讽刺他自己,还是谁。

      泥土在角落,那些花被终身锁在阴霾里,见不到太阳,虽生如死。

      他不知道的是,萧衍从来没有碰过那些女人,也是从他来后,那些女人就久居深宫,连太后都着急着子嗣问题。

      沈舟济要是知道了,也只会轻笑一声,哦,原来大胤的疯子皇帝还是个痴情种。

      宫亭湖中有个小亭子,他走了大半天才看到延伸去那的路,但抬眸看见亭中的那片黑衣,他想也不想转头就走。

      可那人眼尖,先一步发现了他。

      “无牵,过来坐。”萧衍的声音很大,但在茫茫大雪中传到沈舟济耳中时,已经微乎其微。

      他无奈,收了伞走上亭子。

      亭子在湖的正中心,站上时沈舟济才发现原来走了很久的宫亭湖其实也没有多大,只是他打发时间一步三晃,慢了些而已。

      他把伞搭在亭柱旁,刚要拱手行礼就被人一把拉到自己怀里。

      “无牵,我早就说过,这礼节你可以免了,有人时装装样子也就算了,现在人影儿都没有。”萧衍不顾他的反抗,就把人按在怀里,低头亲吻他的发丝。

      若是苏幼微和齐婷韫在这,便会发现她们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冰心白玉簪,此刻就在沈舟济头上别着,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的置办全是萧衍安排的。

      “陛下要是让人看到了,明日的早朝又要参我惑乱朝纲,扰乱君心……唔……”

      他话没说完,萧衍的嘴就顺着发丝一路往下亲,堵上了他的薄唇。

      “君心?我的心不一直都是你的吗?”萧衍轻笑,亲了亲他的嘴角。

      沈舟济瘦的很,在他怀里轻的一点重量都没有,他伸手捏了捏沈舟济白玉般的耳垂,亲吻他的眼角。

      “陛下,流民的事情和我们昨日说的可不一样。”沈舟济依然喊他“陛下”,只是将“臣”换成了“我”,他神情冷淡,聊到了正事上。

      他们在御书房翻云覆雨那夜待情潮散去之后,他第一次向萧衍提了条件,拒绝宛城支付那些流民的粮食,要求全权由世家八城来管,萧衍点了头予以批准。

      既来之,则安之。

      尽管他知道自己一旦提了要求,他和萧衍的关系遍不能再完好如初,他还是那么说了。

      就如同青楼女子,在行完房事时,会向客官索要好处,她们能得到自己称心如意的服饰首饰或是金银。

      而沈舟济用身子换了一个公正。

      这是一个本就应该存在的公正,却要他三番五次辩论,最后不惜牺牲自己。

      哪怕居于人下,哪怕雌伏他人身下日日夜夜受辱,他也希望自己能保住那颗真心,即使在屈辱中将那一口牙敲碎,也不能使他违背本性,低头求饶。

      他始终相信虽然此时受辱,但等到山河安定、四海清平之时,他会离开萧衍,回到日夜思念的锦州城,做他无牵无挂的沈无牵。

      如此便知一切都是奢望。

      他一直以世家送来的官家小姐吹枕边风为耻,却没想到自己做了这样的事。

      那时他便与世家无异。

      可萧衍此刻并不知他心中所想,他以为沈舟济在怪他皇帝应该一言九鼎言出必行,刚想拿退朝之后不聊朝事敷衍他,可低头就见那双含情眸盯着自己,这是他第一次在他的眼眸中那么清晰的看到自己。

      可他也回答不了沈舟济。

      沈舟济唯一的牵挂在他看来就是百姓,而不是他萧衍,苍生有什么需要他来救济的,他根本连自己都顾不周全。

      萧衍根本不想管那些流民的事,八城粮食倒卖的事情他早就知道。

      沈舟济见他不答,也不再追问,周围的风呼呼的吹着,他感觉一阵冷意从心底涌上来,不禁蹭了蹭萧衍的胸膛。

      他的身体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慵懒消糜,胸膛结实怀里暖和,让沈舟济忍不住靠在他肩上又缩了缩。

      “大胤会亡的。”他淡淡地开口。

      萧衍不答他。

      虽然他是皇帝,但他自己从来没想过往后。

      也许会一语戳成。

      这大雪天里,萧衍感觉沈舟济身上直冒冷气,他伸手覆上他的额头,“你冷吗?”

      沈舟济又缩了缩,“是啊,我好冷。”

      冷到骨子里。

      萧衍覆上了他的薄唇,舌尖撬开他的唇瓣,把他嘴里的凉气吸食殆尽。

      深宫静谧,除了雪落,没有一丝声音。

      沈舟济推开他,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他听,“大胤亡了的话,你就关不住我了。”

      “无牵,别这么抗拒我,我能给你所有的。”萧衍理了理他的发丝,玉簪被亲的有些歪了。

      “嗯……”沈舟济笑起来,“你给不了我想要的。锦禹,你知道吗?你的欲望在你眼睛里根本藏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喊他的字,萧衍揉了揉眼睛,满不在意,“大胤亡了也没关系,我就打一条金链子,把你锁在我身边,那样你想走也走不了。”

      他不能理解沈舟济眼中尽管朦朦胧胧,却一直从未消失的神采,那种带着些许期待和憧憬的的光点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无牵无挂的人的眼中。

      他无法想象那种名为本心的、努力做着斗争的,是一种怎样的心理。

      脑子坠入回忆,萧衍突然间就想到了帝师说过的话。

      那时在太学读书,孩童的天性本就爱玩,萧衍是皇子无人管束,所以整日无法无天,每次都是他带头领起的逃课。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也无人管教,恍惚间总会忘记自己生在皇家,是个排行第七的皇子。

      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中,总能听到些对自己或是对母妃的议论,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轻蔑、嘲讽、打探,还有太多太多使他作为一个七岁的孩童难以理解的东西。

      他没有感受过母爱,也不想因为反抗而遭受一些若有若无却如影随形的虐待,那是一个连看破红尘的老朽都难以忍受的折磨,更别提他一个弱小的孩子。

      所以知道那些人讨厌自己,厌恶自己,他总是离那些人远远的,就算是必要的接触,他也让自己看起来更为恭敬或是不那么碍眼。

      幼时的萧衍从不找麻烦,甚至想要躲着麻烦,奈何总是被麻烦找上门。

      在那之前他总想着等到太子继位,自己被封王时,可以选一个远一点的封地,然后再也不回到这充满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宫里,若是不能封王得不到封地,便去游山玩水,领略大胤的河山,那个时候他会拥有自由,像雄鹰在一望无际的原野翱翔。

      可他父皇死后,遗诏上清清楚楚写着他为储君。

      他是被他父皇亲手折断了双翼,自由于他而言,被镇压着永无天日,注定被困于深宫。

      所以他的本心已被扼杀。

      沈舟济是那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如同傲然而生的一株白梅,永远向着寒冬之后的初春,那么坚韧。

      是唯一的一束光,驱散了黑暗。

      他是个自私的人,他也渴望光亮,所以他接近光明,占有光源。

      印象中就是那么一个白衣小少爷,古板的很,每日也不玩就只读圣闲书。

      帝师老先生怎么说他的来着?

      萧衍永远都记得那样一句话。

      他说:“舟渡苦海,白衣济世。”

      他的沈舟济,一身白衣永远不会祸世。

      萧衍注视着沈舟济的眼睛,疯狂的恨意自双眸汹涌而出,仿佛一点都不掩饰。

      “我知道你恨我,再多恨一点,让你一辈子记住我。”

      仇恨纠缠着卑悯。

      不过是烂命一条罢了。

      哪来的苦海,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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