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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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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大雪纷飞,永安宫里倒是比往常更为热闹,火炉散发着暖气,还时不时传出些姑娘们的嬉笑声。
今日一早后宫里的妃子来向齐太后请安,五品以上宫妃皆以赏雪的名义被留了下来。
这里大多数都是世家女子,各个心里都有数,知道这是齐太后要给皇上选正宫了,所以特地早起打扮了一番,自上而下望去,一片姹紫嫣红。
待那些五品以下的贵人才人都走了以后,齐太后靠在凤銮上开门见山。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看皇帝纳了你们这些妃子也有些时日,偏偏还是不能哀家抱上孙子,一会儿皇上来给哀家请安,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她接过女官递过来的茶水,轻抿一口,再道:“还看你们自己,若是今日能让皇帝看中,不仅升一品正妃,哀家还有重赏。”
台下女子皆屈身行礼:“谢太后。”
齐太后放了茶,抬眼间看到一支金鲤步摇钗插在盘起的发间,没有其他花里胡哨的头饰,但显得小巧精致却又清新脱俗,她招呼那人来到身边。
“婉妃上前来让哀家看看你那步摇。”
那女子自软垫上起身,白皙的圆脸略饰胭脂,没有浓妆艳抹,一双柳媚弯弯,玲珑袖珍的鼻下是樱桃小嘴,步摇下面乌黑的发丝垂至中断红粉白三色交错的束腰,外搭一件白色披肩,一副清秀美人姿态,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
知道萧衍喜欢素色和清纯不做作的,显然是提前打探过,做足了功课。
而那支金鲤步摇钗,金片为鳞,红石为目,鱼口衔着一挂珍珠,鱼身最为精巧,不知是用了何种机关而做,竟然还是活动的,来回行走时,伴随轻轻摇动,摇头摆尾,同时勾动珍珠摇曳,互相碰撞,叮铃作响。
如此精美,吸引眼球倒也不奇怪。
宫中有专门的御用首饰作坊,且内务阁每年还会向宫外几家最有名的金玉商号进行采买和定制,宫中嫔妃向来不缺乏这些珠玉钗环,但如此一支却是难得。
苏幼微向齐太后欠身行礼,“臣妾这步摇,是恭州进贡的,原为二十四支金钗,陛下抬爱,赐给各位姐妹,这便是其中一支。”
丽妃崔静姝接道:“这二十四钗手工还算精巧,纵然不算绝世奇珍,但胜在独一无二,匠心独具,刚巧妹妹手里也有一□□最为绝佳的喜鹊登梅簪,臣妾听闻陛下送给太后了。”
那喜鹊登梅簪本是寻常样式,但巧在偏偏是用一整块雪花红玉石刻制而成,红花玉石色泽红润,不常见所以价值连城,精雕细琢的红梅上点缀着几支活灵活现的喜鹊,连梅花上星星点点用作点缀的雪花都纤毫毕现。
“妹妹说笑了,太后当真适合那支喜鹊登梅簪,”苏幼微掩着嘴角轻笑,暗讽她不知道天高地厚,惦记着太后的东西:“臣妾倒是更喜欢那支冰心白梅簪,用料为冰心寒玉,色泽白润为上品且此玉天性冰冷,在大雪之中最为一绝,会成透明无暇状,谓之极品。”
金銮上的齐太后笑盈盈地听着,一言不发,她身边的女官收了乾元殿前太监的消息,上前来到身边,俯下身子。
“那边传来消息,早朝快要结束了。”
她微微颔首,不甚在意。
崔静姝被暗讽一道,怕触了太后的逆鳞,金鲤步摇钗本是她想要的,奈何选钗子的时候被苏幼微抢先一步,如今还要在这故作不满意,她深思熟虑后回踩:“那姐姐何不选那支冰心白玉簪,那玉取自大块的冰心寒玉,一枚冰心寒玉难求的很,三五年不过一块,更何况是大块的要无暇不染一丝杂质,格外珍稀,而且夏日若是佩戴着那玉簪更有肌肤深凉、心静气平之效,如此绝妙。”
“臣妾自是喜欢,可惜那簪子被陛下拿去了,也不知是送给了哪位妙人,”苏幼微低叹一声,惋惜之前溢于言表,“能得陛下亲自送去,让臣妾好生羡慕。”
大殿之下细细的交谈声响起,窸窸窣窣,在场的嫔妃基本都得了那二十四金钗中的一支或两支,却都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福公公送来的,更别提见到陛下人了。
如此一言,便突出那女子不同,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若是让善妒之人听见,必会生出事端。
此时交谈间,却没一人站出来认领这身份。
不知是不敢,还是本就不在这群人之中,若是连五品以上都未能达到,倒也不足为惧。
萧衍就是在这时到永安宫外的,宫里一片交谈声,他驻足于殿外,询问门口太监,“太后这里来人了?”
那太监恭恭敬敬:“太后今日请后宫嫔妃赏雪,都是一早来的,已经散了一些,还剩下的……”
他似有难言之隐,抬头触上萧衍凌厉的目光才磕磕巴巴往下说,“剩……剩下的……都……都是些五品之上的贵人,多的……多的奴才也不知道了……”
萧衍直接推门而入,这时才响起那声尖锐的:“陛下驾到!”
他仍是穿着清早上朝时的那身朝服,卸下了犀利的目光,如今满是慵懒和随意,到不像是帝王,而是摇扇漫步于城中的贵公子。
原本四散站开于永安大殿里的嫔妃纷纷往两边散开,自动让出中间那一天路,然后俯身行礼。
萧衍躬身道:“朕给母后请安。”
齐太后摆摆手,免去众人礼数,才笑道:“刚好哀家听她们聊到皇帝,衍儿你就来了,快让她们继续讲,让你来给哀家解疑。”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却并未让在场的所有人看到,福公公搬来软榻,他缓身坐下。
齐昭仪主动上前,与苏幼微和崔静姝二人并排耳站,她是齐太后弟弟的女儿,齐太后亲自起的名婷韫,虽然居于三品,仅是九嫔之首的昭仪,但私下里的布置和排场皆是按照二品平妃置办的。
萧衍选妃时的花名册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送来的大部分女子明面上暗地里皆是出自世家,他们不知足于把手伸满朝堂,还往后宫里塞人,企图通过联姻稳固自己的政权,还能时不时吹吹枕边风,或是揣测圣意,一举多得。
齐婷韫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被当成棋子,塞进了萧衍的后宫,她是第一个,但这宫里绝不止这一个。
她对上萧衍打量的目光,也不显退意,从容开口,串起她们之前聊的话题,“臣妾替姐妹们谢陛下送来的二十四金钗,也好奇那支冰心白玉簪,陛下送给了谁?”
她是齐太后娘家的人,平日里在宫中谁都要看在太后的面子上让她几分,且就算做错了事,也有太后替她担保,作威作福惯了自然敢出这个头,更别说看过二十四钗的样图之后,她最钟意的就是那冰心白玉簪,齐婷韫冬日体寒,夏日燥热,急需那冰心寒玉来调理身子。
萧衍也不搭理她,接过小福子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大口,转头对齐太后称赞道:“母后哪里得来的好茶,浓厚舒口,回头也给朕送一些来。”
齐婷韫得不到萧衍的回答,反而□□凉着,当着这么多嫔妃的面顿时有点下不来台,从没受过这种委屈的她瞬间红了眼眶,眨巴眨巴眼睛,有苦说不出地望向齐太后。
齐淑媛也不看她,似乎没感觉到殿下那尴尬的氛围,反而看向端坐在她右手边的皇帝。
萧衍面无表情,双眸波澜不惊,内敛的气势更显高深莫测,轮廓棱角已初显成形,黑眸不动声色时总有锐利的光芒,削薄轻抿的唇,整个人冷傲孤清,既盛气逼人,又显薄情俊美。
什么时候那个不成熟的,人尽皆知有娘生没娘养,可以随意拿捏的七皇子,已经长成如今这副摸样。
仿佛是眨眼间,又好像是过去的这些年,有什么东西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脱离了轨迹。
可再看时,年轻的皇帝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慵懒,好似还是那个不学无术,整日疯天疯地的人。
齐淑媛紧按下心头的那丝不安,安慰自己一切只是她想多了,他们前有世家诸臣压着,后有她这个太后和三千嫔妃,区区一个萧衍翻不了天。
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茶水,随意回道:“是齐侍郎前几天给哀家送来的,听说是黄山那边送来的。”
“哦,是吗?”萧衍褪去三分慵懒,多了几分看不清道不明的晦涩在眼中:“那边从不送好茶给朕尝尝,原来是都送给了齐侍郎,朕改天一定要去讨要一杯。”
齐淑媛这才知道说错了话,明面上不动声色,但萧衍是在敲打她,碰巧见小福子在他耳边低声说话,她也顾不上什么嫔妃什么子嗣,急着把这尊大佛送走。
“皇帝既然喜欢,改日这茶全送给皇帝,如今哀家看皇帝像是还有要事商讨,后宫也要排在朝事之后,便不多留皇帝了。”
影卫刚传口信说沈丞相在游湖,让他走,他求之不得。
萧衍急着想去见沈舟济,如此便也不再推脱,起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