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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梅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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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尺打在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白皙的手指瞬间红了,幼小的身躯跪在地上,默默挺直了腰背,丝毫不顾及手上的疼痛,隔着夫子宽大的衣服与举着戒尺扬起的手臂看向后面。
黑衣服的皇子扒拉着私塾的门,悄悄地问他身边的小厮:“他为什么会被打呀?”
那声音微小,且伴随着戒尺的响声,连背对着他们的夫子都没听见,却清清晰晰传入幼时沈舟济的耳中。
“估计是做错了事,才被夫子责罚,殿下必然不能向此人学习。”那小厮看了他一眼,对上目光也不躲闪,满不在意随口一答。
“想必不是,”那皇子摇了摇头,圆圆的幼手拉着那小厮往下按:“那学子衣袂如雪,实乃翩翩佳人,而且本皇子看他骨骼清奇,必有大才。”
那是沈舟济作为得意门生第一次被夫子责罚,原因是与几位学士起了争执,被责妄议皇家。
那些人皆是世家学子,效忠于当时的皇后长子,讽刺七皇子一无所长,他引经据典暗讽世家皆是庸人,有眼无珠又自私自利,差点大打出手。
因为破了夫子所说的慎读之戒,才被责罚。
沈舟济睁开眼睛,清冷的双眸望向身边平躺的皇上,不知为何会梦到那些陈年旧事。
他退开搭在腰腹上的小臂,起身穿衣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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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邺都在死寂中醒来,没有鸡啼鸟鸣声,接连停了几日的雪又大了起来。
飞檐上的积雪映着还未熄灭的宫灯,庄严而又静谧。
沈舟济一袭白衣,撑着伞在雪中伫立,鹅毛大雪落在伞上缓缓下滑,长衫白裘陷在雪里,他一动不动,宛如石像,似与这苍茫大雪融为一体。
雪压梅枝,层层往下落,梅枝韧性大,弯而不折。
他就这么看着,一言不发。
良久,才提起玉扇,轻敲枝丫,梅上的雪已经堆积到了最大的限度,仅仅只受到了一点力度,雪全部滑落至地上,梅枝又再次挺立起来。
他轻笑,收了玉扇,茫茫大雪与白衣融为一体,雪落在脚印上,一直延伸到乾元殿。
只是他走后,雪又再次压弯了梅,周而复始。
乾元殿里闹声一片,只因年轻的皇帝陛下萧衍还未登殿。
文武百官按品阶,由上到下,朝服颜色依次划分清晰,他们拉帮结派,三三两两,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这就是任由萧衍放任不管的大臣,令整个朝堂乌烟瘴气。
那一身白衣出现在门口时,能明显的感觉到人群静了静,似乎每个人都放低了音量,少了些许杂音,大臣们注视着那人一步一步走到右侧的最前端。
左为卑,右为尊,看着他走到最尊贵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
台下有人不满,音量却小到几乎听不见,但那也是声音。
“啧啧……一身白衣,晦气。”
他就这么站在右侧的最前列,一言不发,与身后那群相聊甚欢的大臣格格不入。
殿后的珠帘微动,传来内阁太监尖锐的声音:“皇上驾到。”
殿下百官皆掀长袍衣角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冕冠上玉珠来回晃动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萧衍一身玄色的龙袍,中段鎏金刺绣的九爪黄龙盘旋,他俊美的脸上神情冷淡,由内而外散发着帝王之气。
与昨日压着沈舟济不依不饶的人大相径庭。
萧衍威严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文武百官,他声音倒是与表现出来的不符,慵懒像是未睡醒,“众卿平身。”
跟前那人白衣似雪,最是显眼,一望便能看见,只是今日他移开了长久注视的目光。
众臣皆手持依照官位大小用玉石或者象牙制成的朝笏,只有沈舟济手拿玉扇拱手行礼。
依旧是重复往日的惯例,一上来言官就直语参了沈舟济一道目无法纪,多次穿私服不穿朝服,不拿朝笏用玉扇。
只是这次,萧衍的怒火要比往日更盛:“沈丞相的朝服就是这件朕叫人特别定制的,每日若都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那从明日起就不必早朝了!”
百官中皆传沈舟济的白衣祸世,扰的朝堂之上怨声四起,鸡犬不宁,萧衍这话一出倒是真有这种感觉。
那言官依然不依不饶:“陛下应当三思而后行啊!陛下登.基至此根基还不稳定,老祖宗的法规不能破啊!”
他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满是一个老臣对一个年轻皇帝的谆谆教诲。
背地里,不过是一群弄权蛆虫。
萧衍面上不动声色,厌恶却从心底往上蔓延,“那依你的意思是,朕没有一点可以做主的权利,朕如今的盛世难不成不是朕打下来的还是你打下来的?”
群臣皆跪,唯有沈舟济一动不动,他们喊着,“陛下息怒。”
那言官是个老固执,又转向沈舟济,他斜着眼睛:“沈丞相一身白衣扰乱朝纲,难道不说些什么吗?”
“董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是陛下的臣,陛下说什么臣做什么,何来扰乱朝纲一说?”
这是今早沈舟济第一次开口讲话,声音不同于往日的清澈带了些许沙哑。
萧衍脑海不禁浮现出昨日行事时沈舟济呻.吟和求.饶,果然嗓子都喊哑了,现在倒是一本正经地说“陛下说什么,臣做什么”,昨日听话点,哪会这样。
“够了!此事再议就退朝!”
言官退下之后,是六部的汇总,各路朝臣起奏,崔忠书也沉得住气,流民的事一直没提出来,就连奏时的附和都少了,他一直中推测萧衍的意思,寻找时机。
沈舟济今日也反常,除了先前那一句话,无论底下的官员说什么,他都不说一字,明面上的暗地里的起奏,哪怕不是什么善奏,他也不开口。
无非就是那些嬉戏争辩,口舌欢宴,雀跃疯癫,他也早已将诸君看穿。
烟火人间,无非如此。
腐败扎根在骨子里,七情六欲皆于此,贪财怕事,贪生怕死,只是肉体凡胎,一个人字罢了。
崔忠书是最后一个上奏的,他跨出列部,往前一直走到和沈舟济并排的位置,双手拿着朝笏,弓身行礼。
“臣奏请陛下,批准宛城救济流民,来年开春北疆的粮食全部由八城支出。”
他此言一出,满堂顿时议论纷纷。
沈舟济依然站在一侧,置身事外,仿佛与他无关。
最先拒绝的是兵部,可除了兵部也无其他人开口否认。
底下的老臣大多和崔忠书有过私交,私下都已经打好了招呼,他排除万难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萧衍都打算拍案同意的时候,一直没动的人动了。
“臣觉得此事有更好的办法。”沈舟济往后退了一步,和崔忠书错开,但又不想离萧衍那么近。
“流民人在宛城,粮由宛城出可以,但北疆的那批军粮八大城也应当此时一起付了,何必等到开春?”沈舟济执扇行礼,“近日北疆边区蛮族骚扰不断,提前给战士送上粮食,也好过他们饿着肚子。”
“丞相此言差矣,若是这批粮从宛城出,那倒是可以提前,现如今直接从八城走,八城本就在北上地区,靠近北疆,此时走不日就能到,何须提前?再者说若是提前走,让有心之人算计该怎么办?”崔忠书扭头反驳他。
在场所有大臣都没有提到让北疆的粮先行,此话一出是在暗指他与北疆勾结。
沈舟济还打算开口,萧衍却轻咳了一声,“朕觉得崔尚书的话有理,就这么定了,休要再议。”
他在沈舟济诧异的目光中起身,把满堂跪拜留在身后。
内阁太监福公公长喊一声:“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