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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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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雪停了一会儿,没想到从庆元街回到昭梅殿后又开始飘了起来,寒风凛冽,吹得窗户呼呼作响,震动不止。
沈舟济本就心里乏闷,又让这声音吵的头痛欲裂,索性直接开了窗户。
寒风没了窗户的阻隔,如出笼的猛虎一般席卷着,让他涣散的精神清醒了一些。
从极乐楼里出来,他的状态就十分不好,萧衍路上买了几个小玩意送给他,他都没能打起精神,饭后还是被人背回来的。
萧衍看他实在精神不济,今夜便让他在梅昭殿里休息,他闲置了一下午的奏折都还没看,今天怕是要整夜挑灯。
等到屋里暖气渐渐散失,寒气袭骨的时候,沈舟济才锁了窗户,蜷缩在被子里,他浑身上下皆已冰凉,脑海中却依然浑浑噩噩。
顾玊礼和如烟的话,像是两种不同的警戒,在他脑海中肆虐。
世家这根钉子已经到了不除不行的地步了,可世家倒下了,又有谁可以支撑起这万里江山,谁又能保证不会再成为下一个世家呢?
这天下到底不能达成一个平衡,战争会永不休止,上层会为了资源,为了权利和富贵征战,下层会为了那一口肉一块地大打出手。
和平,才是这个乱世最奢望的东西。
世家只是其中的一个导火索,但原因不单单止这一个。
最苦的便是那些无辜之人,是全大胤的百姓,是家中的妇女儿童,是应当安享晚年的老者,是这天下万万苍生。
是他沈舟济,是居于高位的萧衍。
天色暗淡,积雪映着云彩中透出的一丝微弱的月光,沈舟济在疲倦中阖上双眸。
他真的太累了。
将来若是能时光倒流,以后他肯定会想一巴掌扇醒这个时候的自己。
天下芸芸苍生,谁无辜?谁又不无辜?
世家府中的那些婢女小厮,在一个家族的毁灭、被诛杀九族时,他们该不该死?
他们确实没有谋权,不贪财不害命,他们无辜;可世家烧杀抢掠得了的钱财,有一部分进入了他们的口袋,他们借着世家的名声作威作福,他们不无辜。
这个世道,没有谁是干干净净,能独善其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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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烛火微弱的灯光将那人英俊的侧脸印在墙上,火苗时而随那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寒风摆动,飘忽不定。
萧衍一只胳膊支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掐着眉心,批改完的奏折整整齐齐放着一边,未改完的却四散摊开在桌上,还有一沓子批评和参折,此外就是地上三三两两躺着的奏折。
他身边的总管太监小福子是先帝传给他的,这么些年也是少有的知道沈舟济存在的一个身边人,算是可信。
其他的太监,要么本来就是世家塞进来的,要么或多或少收了些好处,此时送来的这些奏折,便是动过手脚的。
一些无关紧要的全部堆积在上面,下面皆是对世家不利的奏折,这群人希望他处理完上面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之后感到疲惫,下面的奏折直接批过。
以前许多次,萧衍也确实是这么干的,疲乏之后就随意翻看几行,而今天突然身子不稳,打翻了奏折原本安放的顺序,便看出了他们动的那些小心思,不能让他们如愿以偿了。
除了勉强能批改的,其他几本都是大事,更有让他早日立后诞下子嗣的折子隐匿在其中。
他嘴角噙着冷笑,喊了站在外面等候着的小福子。
见皇帝表情满是讽刺,小福子暗道一声不好,一进门就“扑通”一声直接跪下,面上却依然恭恭敬敬,只是声音带了些惊恐:“陛下有何吩咐?”
“你最近又收了几个干儿子?”
萧衍没开门见山,给了他个台阶下,让他自己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说出来,以表决忠心。
小福子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次若是不小心答错,顶上的人头就要不保。
“是太后那边送来的泉公公收的新干儿子,不是杂家,今个下午杂家还看到泉公公带着他那干儿子进来给陛下换新的挂画。”
“你在一旁看着的?”萧衍凌利的目光盯着他。
大抵是他的目光过于不善,小福子脊背发凉,哆嗦道:“回……回陛下,杂家在外头看着的。”
萧衍眯起眼睛,沉默不语,难为小福子实在看不懂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在想什么,如果上面这句话说错了,那么他的向上人头就要不保了。
“最近各种家宴的侍女的花名册,还有上次送来的那批秀女的册子,你可都有?”良久,萧衍放下手中的奏折,闭上眼睛问道。
一滴冷汗从额头滚落,轻微的嘀嗒声惊得小福子打了个寒噤。
即使宫外的雪再大,风再狂,宫内也不会感觉到冷,特别是在这御书房里。
可现在,他却感觉这御书房的金砖地面如此冰凉彻骨,仿佛要把整个人都冻僵。
小福子一直知道宫里那些大人,想要把培养的女人塞进皇帝的后宫里,可惜那些秀女名单萧衍从来都不会去看,他整个心思全扑在沈舟济身上。
如今难道是要变天了?还是沈丞相不得宠了?
他战战兢兢道:“杂家那里还没扔掉,都留着在。”
萧衍打量着小福子,良久才让他下去拿册子。
作为这天下共主,他无辜吗?
他不是自愿的,他是在没有人的时候,被强行推上这个位置的,萧衍的治国之道,是被沈舟济逼着才学会的,尽管此时,依然十分的不成熟,有时还要他在旁边看着,才能安安稳稳的坐下来认真批阅奏折。
他不无辜吗?
如今这乱世,可以说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他,是他放任不管的结果,让这世间生灵涂炭,让那些不作为的贪官污吏横行霸道,让天下寒门子弟无书可读无路可走。
是他压着沈舟济,让他只身在这凄冷的深宫中每日虚与委蛇。
有时他也会恶毒的想,沈舟济不是高洁清冷吗?不是无欲无求吗?若是折了他一身傲骨,砍断他的四肢,将他全身的骨头一块一块的捏碎,用上好的锁链把他锁在这看不见一丝光明的角落里,他是否还会挺直着他的脊背。
所以,沈舟济无辜吗?
夜深了,雪也渐渐的停了,萧衍推开昭梅殿的门,一阵冷风袭来。
昭梅殿里的温度竟然不比外面那冰天雪地高多少。
他点亮了殿里的蜡烛,又在火炉里生了火,才感觉到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萧衍上了沈舟济的床,掀开被子才发现他蜷缩在被子里,再一摸,手脚都冰凉,他把人搂在自己怀里,亲吻他的细发。
沈舟济瘦的很,抱在怀里的时候最能感觉的到,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尤其是那挺直的脊背,似乎从没看到他弯曲过。
无论是在朝堂上讨伐时被群臣围攻,亦或是被萧衍折辱于床榻之上,这十年里受到屈辱时,被讽刺时,被污蔑指责陷害时,他都不曾屈服过。
他将所有的屈辱打烂吞咽下肚,宁可铮铮铁骨咬碎一口牙,也绝不呻吟一声,不留给对方任何可以击溃他的破绽加以羞辱。
萧衍的手探进他的里衣,从脖颈处顺着美人骨往下滑,一直到尾椎骨,指间流连于那细腻光滑的洁白肌肤。
就是这样一身傲骨,妄想清除世上所有战争,企图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百年世家,还给世人一个公正,却从未言明自己这十年深宫里的不平。
他想,沈舟济是无辜的。
即使天下世人都该死,沈舟济也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他不应该被辜负。
只是可惜,那样一身洁白,最后却被自己玷污。
细细的风吹灭了烛火,萧衍借着那最后的一丝微光,注视着沈舟济睡梦中微皱的眉头,恍然间想起曾经听过的那个故事。
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躺着地上休息,眼前突然路过一只胖乎乎的母鸡,原来是顺着地上散落的谷子来的,这人没忍住,把母鸡杀了,吃了一碗上好的鸡肉,连鸡汤都不剩,可没过几天,那人依然饿死了。
那人无辜吗?人若不吃食,便会饿死,他无辜,他也不无辜。
他本可以养着那只母鸡,用母鸡每日下的蛋去换些银钱买饭食,或者等到孵化出小鸡时,再去买卖,可他只注重眼前那一口美味鸡肉。
那鸡无辜吗?祸从天降,突然遭受无妄之灾,它无辜,它也不无辜。
它本就是一只普通的母鸡,却因为贪欲贪吃,跑到有人的地方偷吃谷子,却又因为先前的贪欲而生得肥胖,以至于被人追捕时连逃跑都做不到。
无意识间,萧衍掐在沈舟济腰上的手突然用力。
怀中的人从睡梦中惊醒,眼角的透明悄无声息地滴落,谁也没有注意到。
朦朦胧胧的沈舟济仿佛感觉置身于漆黑的空中,飘忽不定什么也抓不住,那种失重感忍不住让他崩溃。
他在一片黑暗中伸手,抓住萧衍的衣领向下一拉,唇上一片柔软。
只有那时,他才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还在这世上。
夜深人静,两个无家可归的人依偎着抱团取暖,如同公狼相互舔舐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