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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祭坛 “比苍麓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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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苍麓山又如何?”
那个声音近在咫尺犹如耳语,陆微瞳孔一缩,手上青筋一现飞快按上剑柄。长剑“铮”然正欲出鞘,却被一股力量轻轻一推,又乖乖落回了鞘中。
陆微悚然一惊。他居然不知道对方是何时来到了他身侧、止住了他的出剑,这样的速度与力量,他几乎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好在说话之人似乎不打算取他性命,慢条斯理问完这一句,不等他回答,便翩然退开几步,在两人面前现出了身形。
“刷!”陆微身侧、此人方才落脚之地,一道凹痕骤现、其上剑意未消。
谢九手指微动,抬眼看过去。
此人在二人面前施施然立定。
舒白湖掖了掖深色袖摆,神情从容自若。
他身披一身黑色氅衣,未曾束发,负手随意站在那里,姿态闲适。
黑色的氅衣之上金乌纹精致繁复,随光照静静流动,如白河水波流淌,浮光跃金,华贵异常,将舒白湖本就立体的五官衬得更为深刻雍容。
陆微面色紧绷。此人的身份不言而喻。这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标,也是此时此刻最让他们忌惮的敌人。
魔尊凭空出现。
他的突然现身,空气中居然没有一丝气息的流动,仿佛此人已经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融入了这一片空气。
不同于陆微的紧张,舒白湖抬头看向面前之人,他弯起嘴角,眉眼间带上了一抹笑意。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说的是“你们”,可他直勾勾看着谢九,半个眼神没给一旁的陆微。
陆微直觉奇怪,这是什么友人相逢的问候语,难不成这魔头还能和谢峰主有旧?别开玩笑了!
陆微知道,他身旁这位苍元宗谢姓峰主曾隐瞒身份在红尘游荡,与他们少主封聆鸢也是在此期间结识。君山之乱时,谢九为了保护众人不惜暴露身份,挫败魔修众,之后顺理成章被召回苍麓山。而他一回苍麓山,便以大乘之境继位峰主,高绝的剑术震慑了无数蠢蠢欲动之人。
此刻听这魔宗之人这般口气,如此微妙,莫非他也曾听闻过谢峰主的威名?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谢九,后者同样直视着舒白湖,神情莫测,面色霜雪般素白冰冷,显然不是什么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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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九看着那双泛着暗红色泽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没有说话。
舒白湖注意到谢九的姿态,见他站在陆微身前半步呈相护状,全身上下看似放松自如,实则每一块肌肉都已然调整在一个最好的状态,饱含着力量如同蓄势待发的利刃,是随时可以出手的准备,心里头没来由有些扫兴,几乎就想立刻转身走人。这种失落刚起,突然心头一个激灵,飞快又被另一种更为鲜明的情绪所替代。
眼中的赤红更为浓稠。
“怎么,谢峰主看不惯我这等邪魔外道,是想要来此惩恶扬善、惩戒舒某人了?”面对来此围剿他之人,他居然还敢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张狂。
若此刻他能冷静下来,就会察觉自己情绪的异常,这种高昂而嚣张的态度着实不正常。
可此刻他的心头已经被难以抑制的愤怒充满,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暴戾,所有不顺从他的人,都是他行进之路上的敌人。
谢九无视他的挑衅,问:“那些被抓来的人呢?”
舒白湖看了他一眼,对他的避而不答感到失望:“你为什么偏偏要问这个呢?你知道,我总是不想欺骗你的,也总骗不了你。”略有些亢奋的情绪让他格外有讲述的欲望,“都到了这个时候,你难道还指望从我嘴里说出什么好消息吗?老谢,你不该这么天真。”
“确实。事情已经不可能再有转圜。”谢九顿了一下,像是不作声叹了口气。他声音不大,语气轻缓,也不知是在说与谁听。
“是啊,确是如此呢。”听他这么一说,舒白湖没忍住笑了,语气异样的轻松,好像正期盼着谢九给出这个回答,而他则为对方与自己有同样的觉悟而感到庆幸。
和缓的言语里,冷意在不经意间流露。“那些人都在祭坛下面,既然你想见,那就跟我来吧。”
说完这话,舒白湖也不管两人作何想法,又是否愿意前去,转身留下一个背影,自顾朝前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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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微惊诧于魔尊居然会将后背留给他们,转念一想,以此人方才展现的实力,在此世间,似乎也没有几人能有实力值得他多看一眼。
周围灵气与魔息交错,他们如何能胜?如何剿灭魔窟?沉甸甸的压力几乎化为有型的实质,让他举步维艰。
“跟上。”谢九冰冷的声音响起,直刺他脑海。
陆微回过神,心头一跳。
对,跟上,跟去看看此人究竟有什么花招!既然他已经来到此处,总能做些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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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根擎天石柱围城的巨大湖泊之中,只见一座高台,悬浮于水面之上十数丈处。
那高台有几十丈宽呈圆形,厚重古拙,周遭有气息流动,便是魔宗真正的祭坛。
舒白湖丝毫不担心两人会从背后偷袭,径直穿过石柱的结界,落在祭坛之下湖泊之前,背对着二人立定。
谢九随他踏过石柱。他刚踏进结界,脚步蓦然一顿,脸色瞬间白了。
落后他两步的陆微察觉到他周身气息的变化,面色一怔,刚想问出口,可随着他与谢九一前一后也入了结界,他立刻知晓了谢九愤怒的缘由。
魔尊所言的“祭坛之下”竟是这个意思!他牙关紧扣,眼神闪过厉色。
那片湖泊澄澈见底,碧涛万顷倒映出天上的霞光晚照,本该是无比美妙的场景。那湖水是如此清澈,叫人一眼便可看见湖底。只见那万顷碧波之下,没有鱼类,没有水草,居然竖着的无数道惨白的人影!皆是魔宗祭品!
那些活生生成为祭品之人,一个个脸上俱是痛苦之色,他们被湖面死死封印,挣不脱,逃不掉,被整个大阵抽干最后一滴血,为这片空间的主人提供最纯粹的力量。
——无怪乎魔宗人人都肖想着来此借祭坛之力,人在濒死的痛苦之中,灵魂将迸发出最强大的力量。
已经没救了。
陆微咬牙收回视线。
那么多人,居然有那么多人,男女老少,有凡人也有修士,居然有那么多人都在此处葬送了性命。且看这些人身上服饰,有的并不像近代的衣着,说明这个“祭坛”还当真是魔宗至宝,也不知为其“沿用”了多少载。
舒白湖依旧未曾转身,也没去搭理身后之人是什么情绪。他微微仰头,似乎在凝望高处石台。
“苍元宗是当世第一大宗门,我从小就听说,每逢苍元宗开山择徒,总有无数的人家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家中适龄的孩子送来。”他的语速有些慢,似乎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苍元宗位于中原苍麓山一脉,山脉绵延几十里,松涛阵阵,山岚袅袅景色很美。但那里崇山峻岭、千峰万壑,对于凡人而言并不是一个很容易到达的地方。”
“有的人家地处偏远、又家境贫寒,与苍麓山可能相隔半个中原。为了能获得一个得道升天的机会,一个一人得道全家升天的机会,即便这个机会再渺茫,即便苍麓山的路途再艰难,总有人会想尽办法、倾尽全家之力,来供给一个孩子,千里迢迢前往苍麓山。路上盘缠不够怎么办,那就提早几年攒起来,起早贪黑,全家人节衣缩食还不够,甚至让幼小的妹妹早早嫁人,让父母没日没夜做工干活,累死累活都没有关系。毕竟,若这个被选出的孩子侥幸能得仙长青眼,那便不止对于他的父母,对整个宗族、村落,都会是无上荣耀,也会是那些凡人脱离贱籍的机会。”
“穷人家的孩子没见识,衣服破破烂烂,人也畏首畏尾没个精气神,自然不讨人喜欢,更别说被仙长青睐了。”
陆微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魔头的心思着实难猜,也不知什么原因,在这儿和风细雨地讲这些苍元宗的事情,似乎还颇为如数家珍。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和这满目苍凉的尸湖又有什么关联?
舒白湖不紧不慢:“为了让那个被选出的孩子尽可能的更接近那个被选中的标准‘线’,那他所需要的便不仅仅一个去往苍麓山的盘缠罢了。读书习字只是基础,义理、礼数、玄门常识,有些东西对你我来说或许触手可及,有的人却要用尽所有力量、要踩踏着无数人的肩膀,甚至即便这样都不一定有机会够到。”他好像轻笑了一声,只是陆微背对着他听不分明。
只听他继续道:“为了供出这一个人,所有的资源都被集中起来,其他所有人都是可接受的牺牲。金钱、时间、□□,当没有什么再可以献出的时候,最后便只剩下一条性命了吧。”舒白湖顿了一顿,“怎么样,是不是有些耳熟?”
“说到底,这世间本就是依靠大部分人的牺牲来成全另一小部分人。这片湖也不过是个缩影罢了。”
以活人为祭献、如此残忍而荒谬的做法,从他口中说出,顺理成章如天地伦常。陆微愤怒于此人的辩口利舌:“你这分明是诡辩。愿意为孩子牺牲付出,那是父母天性与血缘亲情,是他人心甘情愿。可你为一己私利,依靠强力去逼迫他人、夺人性命,丝毫不顾及他人意愿、不知尊重。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很多人自以为自己的举动纯粹发于本心,却不知自己所做的决定,皆是受了当时环境舆论、亲属关系、时代特性等各种因素影响,都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所支配。你说为人父母顾念血脉亲情,因而愿意为孩子献出一切,但你可曾想过,那些人家中的其他亲缘,比如那些‘被嫁人’以换取资源的长姐或幼妹,她们心里是否当真愿意牺牲一切,还是因为亲人的耳提面命、循循善诱,被各种所谓‘善’、所谓‘孝’之枷锁所束缚,而失去了其他选择的能力?归根结底,这个群体的行为也不过是被某种力量来导向、来驱使而已。”舒白湖转过身,眼中是叫人看不懂的情绪,“所以,此刻我也不过是选择成为了这洪流的推动者、顺应这大势所趋罢了。你说我说的对吗,谢峰主?”他顿了顿,“当年你做的决定,又何尝不是为大势所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