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他不想动剑》岁可以

95、复现 队伍之中，

　　队伍之中，有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数收入其中。

　　原先丛岚也没想靠这种小伎俩困住这群人多久，这群人再不济也都是名门之后，身上的护身法宝应该不少。不过那几人还是比他想象中反应得更快一些。
　　丛岚不动神色，画皮般的面孔之上，惊恐慌张的神色与旁人殊无二致。
　　余光中见身边之人气急败坏却又不敢大声喝骂的怯懦模样，他还十分配合地附和着，谩骂造成这一切的“魔宗妖人”，十分符合“他”拥趸的身份。
　　丛岚气定神闲。虽然此处就他一个阳神宗之人，他却一点儿不担心暴露，心中还觉得颇为有趣。

　　这群修士在明而他在暗，只要这群人中有人对方才的陷阱产生了怀疑，只要有一人意识到队伍中多出了非我族类，这群人便不敢再贸然往前了。
　　——仿佛复刻了当年的情况，本该同仇敌忾之时，队伍中却有了灰色的身影。
　　当时那些懦弱之人不敢将队伍中混入敌人之事公布于众，如今的这群后生又会怎么办？

　　那一边，陆微已然有了安排。
　　如今情况不妙，陆微与几位领头之人传音过后，沉声将决定告知其余人：“此处是魔宗地界，前途不明危机四伏。我们人数众多，若继续无知无觉前行，遇到意外难免会调度不灵、来不及响应。未免方才之事再次发生，请大家先缓一缓。各位先在此休整，我与谢峰主前去查探一下前面情况，探清楚后再回来与各位汇合同去。”他顿了顿，道：“各位道友请在此稍事歇息，同门相熟之人尽量不要分散开，提高警觉，以免给魔宗可趁之机。”
　　陆微的声音回荡在甬道之间，落入人耳中，坦荡亮堂，丝毫不担心这动静引来魔宗之人。

　　各宗的修士面面相觑，有疑惑也有担忧，想不明白这扶风宫宫主高徒怎会突然给众人做了这种安排，他们各宗长老领队又怎会同意了他。
　　也有少许人面露了然。
　　初空门一位弟子神情严肃，刚要开口说两句，被萧云抢先表达了他的意愿。
　　“那好，就依你之言，我们大家在这里等你们消息。”萧云毫不迟疑地表明了支持。他巴不得早点儿打道回府，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圈套陷阱，他可一点儿也不想做那个身先士卒的英烈，这犯险的事情交给这些爱出风头的人就好。
　　他话说出口，四下却没其他人应声。不同于往常的凝重气氛让萧云心中“啧”了一声，赶紧给自己补了一句，以免他的心思太过明显：“有什么情况立刻玉牌联络我们，别担心，各宗大能们都在这儿守着呢。”

　　他这种冠冕堂皇的说辞只叫人嫌恶，但在此时，旁人也着实没什么心思去想这些。
　　方才暗中的交流让洪长老心中升起担忧。他缓缓看了眼随他而来的门中弟子，其中许多面孔都十分眼熟，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些年轻一辈们此刻定定望着他，目光炯炯，静静等候着他的安排，就如同在学宫里听他讲授课业一样，充满信任。
　　那视线有些莫名的力量，洪长老定了定神，将心头的阴霾甩开。
　　不一样的，现在与当年是不一样的。

　　洪长老看了一眼谢九方向，郑重道：“那二位安心去吧，这里就由小老头等人先照看着。”

　　“好，请在此等我们消息。”陆微以微笑示意安慰，只是声音中有极为细微的一丝紧绷。
　　谢九也应了一声，语气如神情一般冷淡，带着些许倦怠，好似只是随意应付了一句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为首者都这样安排了，其余人当然不会有异议。
　　谢九侧过身，眼角轻扫过身后那些面孔，而后视线迅速一收，掩去了多余情绪，直勾勾看向面前之人，与之视线相对。
　　面对沈相宜，他自不像对待“外人”那般吝惜表情。视线相触间，他眼眸一动，无声中似是传音说了什么。
　　沈相宜定定看着他，默默听他说着，轻轻点了一下头，但神情中有种沉沉的压抑，是掩饰不了的担忧。

　　谢九“啧”了一声，说这么半天还这幅模样，看来是根本没听进去了。于是没忍住伸出两指去按他蹙起的眉，百思不得其解道：“你这副模样总让我觉得，我是不是常做什么不靠谱的事情，才让你对我如此没有信心？”

　　额间突如其来的微凉触感叫沈相宜一愣，不由克制住了呼吸，眉宇间那道恼人的痕迹也消失了。
　　谢九一挑眉，轻笑一声收回了手。

　　沈相宜看着那只手离去，目光似乎有些不舍，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他的视线终于落到对方脸上，与那双沉静而明澈的眼睛对视。
　　这双眼睛他见过无数回，坦坦荡荡，明澈如水，又有细碎光华跃动其中，仿若映照着漫天星辰。
　　这双眼睛曾在他面前悄无声息地闭合，也曾在许多个午夜中如一点星灯般在他梦境里亮起，不知为何，每次凝望这双眼睛，他总有一种心悸的感觉，让他凝噎，让他无言。他仿佛是在看一面能映照出一切微弱尘埃的水镜，直直照出最深处的灵魂。
　　他总是该信他的。沈相宜轻舒一口气。

　　谢九不清楚他在这刹那间的思绪万千，或许是即便知晓，此刻也没有时间再给他耗费。他不再啰嗦，朝沈相宜扬眉一笑。
　　“走了，等我。”而后迅速闪身，同陆微一道隐入了甬道深处。
　　.

　　两人身影在甬道尽头消失，沈相宜收回视线。
　　他没有察觉，虽然此刻他面上表情一如往日平静而镇定，但是眼神中却黑沉沉的，仿佛压抑着某种情绪。
　　前面便是阳神宗祭坛了，是玄门正宗数千年来未曾解决的一处沉疴。
　　也是魔宗尊主此刻所在。

　　沈相宜见过舒白湖不过寥寥几面，但单凭舒白湖两次上苍麓山、公然出现在容淮遇面前，其人强悍实力以及肆意妄为到连自身性命都不顾及的行为叫沈相宜印象深刻。
　　最后一次见到他之时，是魔宗众大开护山大阵、上沉星崖放出魔龙之时。这分明是他与掌门的谋划，引出门中奸细、解决魔龙隐患，但当此人立于沉星崖前，一击迎向无相剑那道将天地苍生一视同仁的浩然剑意之时，那眼中赤红的疯狂之意连他都为之一震。
　　连掌门都未能将他斩落。

　　沈相宜面上肃然，下颌线条不自觉绷紧。
　　此刻他该做的是尽快解决这里的问题，尽快去到他身边。
　　.

　　或许是因为不需要在一无所知中摸索前行，甬道中的气氛稍稍缓和一些，但依旧沉闷难捱。
　　此刻，各宗门依言停留在此处，不再继续往前。
　　甬道石壁之上，不明材质的灵火静静燃烧，偶尔有极细微的哔剥声，如同有人拿着小刺，冷不丁戳在这群听力分外敏锐的修士耳中。
　　火光映出他们的身影，各宗门相熟的弟子就近待在一起，在师长的注目护持之下安静调息。

　　不少弟子明显感知到此刻气氛不轻松，却一时猜不透面色沉抑的师长心思，围在一起神色难掩担忧。
　　连嚣张跋扈的萧云此刻都安静了下来，两道眉毛杂乱无章，整个人流露出一股烦躁。

　　安静而漫长的等待让人心焦，他们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何时，不知道自己将等来各种结果。眼看队伍中离开了两个颇有本事的主心骨去往地宫深处，说是探查，但有的人心中多少已然有了猜测，只不过在师长冷肃的视线下不敢堂而皇之说出口罢了。

　　严镜渊与几个同门坐在一起，默然不语。
　　自幻境破除、众人商议下一步动作开始，他便一直安安静静落在谢九身后不远处的苍元宗弟子堆中。此刻谢九离去，苍元宗剩下的弟子以沈相宜为首聚拢在一起。那些面孔有的还很年轻，脸上虽有疑惑，但并不见慌乱。
　　然而严镜渊总觉得自己是心里作用，感觉身上略有些僵硬，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作用着。

　　他借着身旁同门的身形做掩饰，视线悄悄扫过了几人，又悄无声息地收回。
　　“沈师兄。”严镜渊传音唤他。
　　沈相宜一个视线猛然压过来，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黑沉沉的眼中是没来得及收起的冷肃严厉。

　　严镜渊心头一跳，动作瞬间被定住。在这股大境界者无意识外放的威压之下，他手脚俱是一僵，只觉得此刻仿佛之前遇到掌门时，沉甸甸的压力几乎叫他抬不起头，甚至这一刻的沈师兄身上有种比掌门更让他感到畏惧的气息。

　　好在沈相宜终于反应过来，收敛了气息。
　　“对不住。”他有些歉意，“怎么了？”

　　“沈师兄，”严镜渊调整好呼吸，小心翼翼道出了心中的怀疑，“谢峰主与陆兄离开队伍，可是因为此处确有魔宗之人？”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沈相宜和他担忧的是同样的事情，脸色才如此难看。

　　沈相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嗯。”

　　严镜渊瞳孔一缩。
　　能让沈师兄和谢峰主都觉得棘手，而不得不兵分两路以免被暗中算计，那此处隐匿之人身份便不难猜测了。

　　“你有什么看法？”沈相宜神色不变，话音直落入他识海，“你方才可是在观察‘他’在何处？”

　　严镜渊没想到，他方才的暗中打量、他的一举一动，居然都被沈师兄看在眼里。
　　恍惚间，严镜渊觉得沈师兄此刻仿佛变了一个人，令人感到陌生，却又隐隐有些眼熟。沈师兄知道这里躲藏着魔宗之人，也知道他在找这个人，但明明沈师兄自己心中早有了答案，却偏偏不告诉他，反而是带着一种考校的意味抛出这个问题。
　　这种被询问的感觉实在太像面对邱教习的考问，叫他仿佛回到了学宫中悬梁刺股的时候，着实无比有压力。
　　但压力往往伴随着另一股子劲儿，越是此刻，越能在压力之下激发人的的潜力。
　　严镜渊轻轻呼出一口气，回忆起一路自踏上这片荒芜之地之后身边的种种迹象，细细梳理着每一个画面中的信息。
　　琐碎的画片在他脑中一页页飞过。
　　他们示警咒纹并没有预警，说明丛岚在此处几乎未曾动用过魔息。这就可以说明，要么他便是早早化作一人模样进入队伍、未再改换伪装，要么是中途变幻好模样、再进入的队伍。
　　那他又是何时引动了这甬道中的陷阱？

　　终于，严镜渊轻轻扣上牙关，对沈相宜道出了他的怀疑。
　　“我猜是他。”

　　看到沈相宜宽慰的神情，严镜渊知道自己判断没错。他想了想：“沈师兄，那便由我去试一试。”口说无凭，他要让这人自己暴露出真面目。

　　“你想好了？”
　　沈相宜问。

　　严镜渊低头按了按自己的手指，旁人看来好似只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此刻他有些高兴，又有种奇怪的兴奋。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沈师兄，你若有动作，定然惹他注意。到时候他再使出什么手段，我们就被动了。”
　　“我想好了。”

　　.

　　幻境中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回归现实之后不过是凡物，在谢九、陆微二人极速的行进下很快显出了尽头。
　　祭坛地宫本就是为魔宗高层修行所设，其间一切还应以方便为上，本就不该对行至其中之人有太多阻拦。

　　而其他手段，舒白湖也该知晓，是拦不住他们这些人的。
　　.
　　千斤重的石门在一剑之威下轰然碎裂成几瓣，厚重的石块滚落在地，其上遍布的暗紫色封禁光路迅速黯淡，成为了普通的石块。
　　石门之后，一直以来以传闻的形式存在于玄门修士口中、令所有正道修士深恶痛绝又束手无策的魔宗祭坛，在此刻终于现出了它的真面目。
　　.
　　陆微睁大眼睛，呼吸为之一滞。
　　他的瞳孔间映出这方天地景象——

　　浅金色在视线中铺展开。
　　那是一片极为广阔的空间。
　　它竟是如此辽阔，仿佛是时空倒转下的另一个世界。

　　此地显然是用了空间之术。
　　寻常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在沙漠之中、在那狭小的地宫甬道之下，居然可以有这么大一片称得上广袤的平原，居然一眼望不见边际。
　　踏上这片空间，让人不禁有了错觉，天地倒转，此刻仿佛依旧置身地面之上。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土地之上，没有声音，没有活物。看不见的光源在天地间投射出金色的光辉，落在每一寸土地上。
　　这光辉并不灼目，如同夕照铺散着余晖，又仿佛是焰火将将燃尽、尚未来得及落成灰烬。

　　浅金色的世界里，雕镂着金乌纹的巨大石柱，迢迢直通天际。
　　苍穹无比高远，望不见尽头，远处一十二根石柱恍若擎天巨人，围城一个巨大的圆，将一片湖泊围在中间。

　　陆微克制住呼吸，他感受到了这片空间之内的磅礴力量。这力量是如此充溢，相比之下那甬道之外简直就是荒芜之境。
　　魔宗地宫深处居然有如此磅礴的灵力，为何外面竟是那样荒寂？
　　“这……这就是魔宗祭坛？”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心中各种念头纷乱闪过。

　　“不错。”一个陌生的声音回答了他，“此处比鸣鸾岛如何？比……苍麓山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