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他不想动剑》岁可以

89、分魂 沈相宜咳出

　　沈相宜咳出一口心头血，脸色瞬间白了两分。
　　那盘踞的恶意立刻找到了突破口，登时更为猖狂起来。
　　谁能真正无坚不摧呢，看似坚韧而不为所动，击溃他的或许只需要一点儿柔软的温度。

　　未成形的领域发出摇摇欲坠的颤动，从剑冢中逃逸出来的恶意全数在小院中集聚，一道一道尽数扑打进沈相宜的识海，幻化出数不清相似的面容。
　　那些面容或哀戚或不舍，或难过或依恋，眼神中是千言万语。那从万千生灵中累积的爱憎一瞬间加之于领域主人身上，滔天浪潮一般无法拒绝，不容违逆。

　　沈相宜心神一颤。
　　一瞬间，魔龙的恶意几乎就要反客为主、控制住沈相宜的神识。

　　然而，它终究未能成功。

　　千钧一发之际，沈相宜抹去了嘴角的鲜血，伸手在自己胸前狠狠一抓，一团橙色的火光从他心口被抓了出来。火光颜色极暗，上面居然还有黑焰不断游动，犹如依附着的蠕虫——那是入侵到他神识的作祟的恶意。
　　这一个动作显然耗费了他太多力气，沈相宜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即便此刻他并非全然的实体状态，可这一抓的动作就仿佛掏出了他心口的最后一点儿暖意，让他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他那方才的一丝痛苦的神情此刻也淡了。

　　若恶意也有思想，此刻定然已经被沈相宜惊呆了。

　　恶念魔龙的力量来自于人心执念。
　　很有意思，凡人既没有长久的寿元，也没有强壮的体魄，可他们却有着极为复杂幽微的情感，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有人贪婪，有人善妒，有人沉湎于爱欲，有人渴求无上权力，归根结底，都是人心之欲。

　　有心便会有情绪，便有七情六欲和妄念执念，便有欲望推人行进。
　　而这种诞生自一点儿情感之上的力量十分奇怪，居然可以突破“凡人”这一物种的界线，孕育出难以想象的的结果。

　　然而，通常来说，喜悦和欢愉只是瞬间，那些正面的向上的力量往往只会有一瞬间的爆发，在爆发过便会迅速地消散。只有痛苦和遗憾，那些放不下、想不明、舍不去的执念，才会长久陪伴着人的一生，直至进入坟墓。越是痛苦，这情绪蕴含的力量也越是澎湃惊人，越是令人垂涎。
　　恶意尝到了甜头，知晓怎么样的执念才能让它强大，便专门引动人身上这些负面的情绪。即便一时狩猎不到此等猎物，它也能为他们创造出足以抱憾终身的苦痛。

　　在过去那些长久的岁月中，它已经汲取了无数人身上的力量，数不清的灵魂被它吸纳融化。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吸纳的那些最浓烈的情感复现出来，创造出蛊惑人心的幻境，以痛苦来引动人心的情绪，勾起同样的共鸣。
　　它使落入陷阱的灵魂在伤痛哀怨中失去本心，沉沦放纵，最后被同化为它的力量。

　　一直以来，无论它遇到的的是谁，是凡人、妖兽或是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修行之人，只要有心，有情绪，这办法便屡试不爽。
　　可这一次，它居然没有成功。

　　沈相宜为了保持灵台清明，居然把他身上可以催生恶念的情绪给分割了出来，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与本体分开，让本体抛去情感，抛去私心杂念，以保持对这片领域的控制，不受恶意所惑。
　　而那一团沾染了黑焰的光芒此刻彻底暴露于沈相宜眼前，无处遁逃。沈相宜面无表情地将其一锁定，黑焰很快便在他指间剑光之下消弭了。

　　他不清楚侵入到这片空间的恶意究竟有多少，又是否会再生，为了避免再度中招，沈相宜暂时不打算将那一团代表自己“心念”的光芒收回去。在他自己的领域之中，他便将其化为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区别于原身的、暂放着他七情六欲的化身。
　　这样，可以保证他的本体是清醒且理智的。
　　.

　　在把侵入到这片空间的那团黑焰给打散后，沈相宜心中突有所感，此处似乎又闯入了个外来者。
　　他与化身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警惕。

　　恶意无法斩杀，他不能确定黑焰在此消弭之后是否可以像现世中一样在别的角落复生。
　　这恶念汇聚的魔龙是又有了什么新手段？
　　.

　　经历了层出不穷的险恶幻境，那些在幻境中留下的消极情绪在他分割出一个化身之后从他的本体之上退去，他终于从那濒死的痛苦中逃离。
　　只是幻境中他所见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仿佛依旧停留在他的眼眸之前。

　　所以，当他看到一个一模一样的身影落入白境的时候，沈相宜心中一跳，下意识觉得这又是那恶意同样的手段。
　　不过又似乎有些区别……沈相宜让自己冷静，若不是幻想，莫非是他的心魔在这一连串的刺激之下又借机出来作祟了？

　　反正不可能是他的。此刻前辈他分明应该在西南。
　　听说俞峰主受了魔修蛊惑，让毕峰主也中了招。谢九前去相帮，哪能这么快就回来？
　　毕竟，让谢九暂时远离苍麓山、留出时间让他和掌门依计将魔龙封入剑域，是他的主意。

　　将心中情绪封入化身，沈相宜在此刻心中并没有什么想法，只觉得胸口有些沉闷，但并没有什么影响。
　　于是，他的本体屏蔽了对这个“心魔化形”的感知，自顾入定恢复。

　　但很显然，他的对手并没有放弃的意思，特地凑到了他面前。
　　于是沈相宜并不客气，将其扣入了限制更深、也更为紧要的领域最深处。

　　可是，明知道那不过是一道心魔化形的虚影，沈相宜还是没忍住在他面前现了身。
　　实在是太像了。
　　那模样、那神情，那用剑的精湛犀利，简直和真实的谢九一模一样。
　　心魔化形，可以百分百具现出他心底之人的全貌。
　　甚至在沈相宜分出一个化身、消耗颇大的情况下，这个化形用极短时间便战胜了他。

　　可是，前辈他不该如此……温顺。

　　沈相宜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他所见的那一道化形的心魔，他看到他方才落入黑域之时，大概是一时不适应这受限的环境，起身时居然踉跄了一下。当他四顾之时，眉间有茫然也有担忧，却并没有太多不悦的表情。
　　——和他当年在扪心塔中滋生的心魔差异颇大。

　　他并没有选择将其直接诛杀，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心境不完整、道心有瑕疵，那即便将这个心魔就此诛杀，也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巩固境界，尽早化去心境中的杂质，将剑冢彻底融入领域。

　　至于那个心魔，便将其困在这片黑域之中吧，待他心境完整，心魔也便不复存在了。
　　.

　　于是，沈相宜将那个心魔化形困在了领域最深处。
　　他的本体回到了上一层的白境中，继续入定凝炼领域。

　　此刻堪明他们帮着他约束魔龙，可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世间再锋利的剑都斩不断这生生不息的恶意，恶意无孔不入，若不能将其彻底困死，便只能沦为它的傀儡。

　　在本体凝神入定之时，分割出的化身进到领域最深处，对那个能引动自身情绪的心魔化形十分感兴趣。

　　于是谢九醒来之时，就看见“沈相宜”在屏风之后撑着下巴，正饶有兴趣地在玩着掌心的一团青色真元，看那股力量在他手里不断变幻形状。
　　那化身突然“咦”了一声，他毕竟也是这领域的主人，自然察觉到谢九已经醒来。
　　于是一捻指隐去了掌心的那团真元，转而凑到谢九那边去了。

　　化身自本体中分离出来不过一日，还称得上十分“年幼”。虽然与本体有着同样的见闻与记忆，且此刻还比本体多拥有了感知情绪的能力，然而他并没有经历过“学习”到“知晓”这一过程，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心中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他有着新生儿的好奇，他知道本体心中有个特殊的存在，他们认识了很多也经历了很多，而且是互相喜欢的。
　　而面前这个“人”和本体喜欢的那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有点头疼，长得一模一样，不就是同一个了吗？
　　他知道本体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心里的情绪是不一样的。即便已经将所有情感分割出来，先前本体遇到这个心魔的时候，胸腔中心跳的速度还是与往常有所差异。
　　他摸了下自己的胸口，十分好奇。

　　他看着谢九撑起身四下张望，问：“你是谢九吗？你从哪儿来的？”
　　声音中满是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欢喜。
　　.
　　撑着从床上支起身，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件干燥的衣服。
　　周围看起来十分寻常，有桌案屏风，有茶器香炉，有纹样古拙的花木架，有令人凝神静心的安神香。
　　但是，此地明明是寻常居所的模样，可谢九的手脚依旧感到十分沉重，显然这屋子有着十分强悍的禁制。
　　回想着昏迷之前的情景，不难看出，这屋子只是个幻象，他依旧在沈相宜的领域深处。

　　“你是谢九吗？你从哪儿来的？”
　　耳旁突然出现的声音让谢九一愣。
　　屏风后走出一个身影，步伐稍显轻快。他方才似是在把玩着一道青焰，此刻见谢九转醒，连忙指尖一捻化去了这一道青色，颇有些急切地走了过去。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面孔，然而眼角眉梢间鲜明的欢喜之意却让这张脸变得有些陌生。
　　谢九不由地一愣。

　　进入这片领域之后，他见过沈相宜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一个是冷静而鲜少有情绪波动的沈相宜，一个是面前这个表情过分鲜活的沈相宜。
　　而他昏迷之前分明正与那个淡漠的沈相宜动手，却是被悄无声息出现的一人所袭击。

　　这小子是用了什么手段，把自己分成了两个？
　　.
　　面对面前这个“沈相宜”充满好奇和探究的眼神，谢九道：“我是从外面来的。”
　　他以同样的探究目光打量着面前之人，似乎想要从他脸上看到一些端倪。

　　此刻虽然谢九身处于近似受限的状态，可他言语神情没有丝毫不自在，仿佛只是在自己相熟的友人家做客。
　　“你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要将我困在这里？”

　　化身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问出口。他挠挠头：“哎，不是我的主意啦。”
　　果然，这印证了谢九的想法，这儿不止一个沈相宜。

　　化身的动作有些孩子气，他看谢九没什么反应，像个小动物一样想吸引他注意力。
　　床前倐尔化出了一张圆椅，化身上前坐下：“来都来了，你陪我坐一会儿呗。”他是人心情绪化形，故而也对情绪洞察入微，“你不要想逃走哦，我的本体还在辛苦忙碌，我是不会让你去打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