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他不想动剑》岁可以

90、赤心 谢九放弃了

　　“我没打算去打扰谁，”谢九不知道他怎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来是想看看如何帮你……们成就领域，你知道怎么做吗？”

　　化身其实十分愿意同他多说几句话。面前这个心魔不愧是按着本体喜欢的模样变幻而来的，言语神情都让他觉得格外舒服，有一种特别吸引他的感觉。
　　但作为一个合格的化身，他清楚记得本体对他的告诫，遇到心魔蛊惑，要保持沉着冷静，要清醒守心，不能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蒙骗。
　　于是他冷冷道：“我不会信你的，你别想蛊惑我。”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床前的圆椅自行转过小半圈。
　　化身抱臂换了个方向，背对着谢九陷入了“冷静”的沉默。

　　谢九看着面前的背影，觉得有些头疼。
　　这化身虽然与沈相宜是同样的外貌，原为一体，可不知沈相宜分出他之时出了什么岔子，使得这化身像个懵懂的新生儿，半懂不懂，言谈举止十分稚气，几乎不能以寻常之法来沟通。

　　谢九这一辈子经历了许多事情，宰杀过妖皇、闯过凶险秘境，可就是没哄过孩子。当年苍麓山上若有谁敢在他面前撒野，少不得挨上一顿揍。
　　而面对这个化身，他少见得有些束手无策。想了想，谢九问道：“你刚才在玩什么，可以给我看看吗？”

　　化身不知道对方心里已经叹了好几口气才这样好声好气和他说话，十分不给面子：“不可以的。”

　　“为什么？”谢九纳闷。

　　化身脸色一变。
　　谢九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只听他道：“哎呀，我根本不该和你说话。本体说，一和你说话我就会被你控制住，让你逃脱。”

　　谢九十分无语，怎么连本体也已经这样混乱不清了吗？他反问：“我们交谈了这么久，我有逃脱吗？你难道听不出来，本体是在骗你的。”

　　听他此言，化身大吃一惊。仔细想了想，化身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也是，这黑域里对所有外来之力都有极大的限制，你没那么容易逃跑。再说，你要是敢逃跑，我也能再抓你一回。”

　　谢九道：“你和本体为什么要抓我？我明明没有做任何要伤害你的举动。”

　　化身反问：“谁说你没有伤害我？”

　　“我做什么了？”谢九对这个指控简直一头雾水，偏生对方还顶着沈相宜的面容一脸质问，让他忍不住反思自己是对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化身的语气带着点抱怨：“在恶念魔龙用来动摇这领域根基的幻境中，我看到你啦。我们一起看到你死了很多很多回，那死法真是五花八门，不过每一次都让我们十分不舒服。若不是及时分了个我出来，本体怕是都要被你吓疯了。”

　　谢九一怔，明白了化身的意思。
　　看来，那御使魔龙身上的各种负面力量已经侵入到这片领域最深处，连沈相宜都受到了侵染，不知不觉被恶意的幻境影响。恶意会勾起人心恐惧和悔恨之事，看来好巧不巧他被恶意选做那个影响沈相宜心境之人，差点害得他中招。
　　知道了沈相宜耿耿于怀的事情，他的心里起了一种莫名的酸软，语调不禁放轻下来：“不会的，我不会死，我会活很久的。”

　　化身一点儿也没被他这种安慰小孩的语气糊弄，他虽然不是很懂那些复杂的情绪，但沈相宜拥有的知识他也全部知晓，本体有的判断力他也一样拥有，于是立刻反驳了谢九：“不对，不对不对。你在糊弄我，你是他的心魔，他很快就能窥破迷障成就领域，你活不了多久了。”

　　“啊？”直到此时谢九终于明白，进入此地之后为何无论是沈相宜本体还是化身对他的态度都这般违和，原来他以为自己是他在恶念的重重幻境之下被催生的心魔化形吗？
　　谢九觉得好气又好笑。
　　一方面心生怜惜，那魔龙的恶念何其强大，连沈相宜这等心智坚定之人都在那重重幻境之中心生迷障，在痛苦之中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界线，居然都自我怀疑心生魔障。
　　另一方面，他看着面前这个化身与本体一模一样的英俊面容，在他天真纯净的眼神中气不打一处来。

　　“我并非心魔化形，我是从现世中进来的。”谢九道，“你想一下，你是否特意为我留下了畅行的路引？”
　　沈相宜对他付诸全部信任，将这未成形的领域对他彻底开放，让他畅通无阻。
　　只是他没想到，当谢九进入此地之后，他自己在重重的幻境拷问之下已经生出了畏惧，不敢再期待他的到来。

　　化身做思考状：“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因为你也给了我一个钥匙，所以我也要同样回报你。”
　　他朝谢九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了一个小小的方形花纹：“你看，是不是很好看？”他给谢九展示完，又翻过掌朝向自己，自己仔仔细细欣赏了好半天。

　　谢九看着他的右手：“不错，那是我给你的山门印信，是我与归峰的钥匙。”

　　化身的眼神亮晶晶的，他天生就没有人类的含蓄：“谢谢，我很喜欢这个，他也很喜欢。”
　　话中那个“他”即是本体。

　　可是，话虽这么说，他并未有任何其他动作，并没有放谢九离开此地的打算。

　　谢九看得出来，化身对他的身份还是将信将疑，不肯随意解开他的禁制，便拉过了他的右手。
　　“你体内有我一小道真元，你将灵力渡于我、引动我体内半凝滞的真元，你身上的真元也会有同样的感知。”谢九道，“你可以自己判别心魔能否做到这点。当然，这也是你当时认出我的原因。”

　　化身想了想，承认他说得有几分道理，试试也无妨。
　　不过他心中疑惑，隐隐有种越来越落入圈套的感觉。
　　于是，为了避免被趁机反制，他迅速上前按住了谢九的双手，确认好对方不可能再有什么动作后，化身十分自然地渡了一口灵力过去。

　　一触即分。

　　化身收回手，感受着胸口的跳动。有声音在一瞬间轰然炸开，犹如焰火绽放，近在耳侧。
　　“啊，你说的好像没错。我的心脏跳得很快，这是因为你的那道真元吗？”
　　他眨眨眼，目光纯粹如稚童，是碧空般剔透的颜色：“你的手好冷，不过你的嘴唇是温暖的。这样似乎很舒服，你觉得呢？”

　　谢九愣了愣，一瞬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所以脸上一片空白。
　　这个化身自七情六欲中孕育，生来不过一日。他对人类的各种行为动作一知半解，不知其意。明明有着丰沛的情绪，可是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感和冲动，只是循着本能行事。
　　谢九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难得说话有些不流畅：“……还好。”

　　化身听到谢九的回答，脸上露出欢喜来：“你喜欢便好，我也觉得很好。我很高兴，所以需要再来一次吗？”

　　这个坦荡天真的化身几乎是要将本体这百年来约束的喜乐都彻底地表露出来。此刻他目光灼灼，眼神不自觉露出期待。
　　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欢喜，仿佛是心中融化了一块世间最甜美的蜜糖，他甚至觉得，即便对面是个心魔，也是最合他眼缘的那一个。

　　“……不用了，差不多了。”谢九道。

　　化身有点疑惑，他不懂为什么对面之人明明不讨厌，为什么不想再来一次，是那一点儿灵力就足够了吗？“好吧。”他有些遗憾，也不知道自己在遗憾什么。
　　但他很快把那点遗憾丢下了，他看着面前的谢九，很认真地问他：“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怎么不回答，我心跳很快，是因为同你的真元在共鸣吗？”

　　谢九：“应该不是。”

　　“你没有骗我吧，但那是为什么呢？”化身将信将疑，在谢九恢复坦然的神情中重新细细感知了一下自身的灵力游荡，终于感受到了那一点真元的共鸣，和方才心跳的感觉的确不一样。他这才明白谢九确实未曾骗他。
　　“我感受到那一道真元共鸣了，你说的不错，你真的不是心魔。可是，既然你不是心魔，没有对我动手脚，那我为什么会心跳那么快呢？”他还是不肯放过这个问题，两道剑眉皱了起来。稍稍沉吟，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个答案，喜滋滋面朝向谢九：“哦，我知道了！是因为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化身突然皱了下眉。

　　他想起了之前经历过的那些幻境。
　　恶念为他创造的幻境层出不穷，既是虚无，也是最真实的情感。
　　那些人总是一开始就肤浅地将“喜欢”二字挂在嘴边，欢喜得仿佛除了彼此之外心中再无其他。可幻境的最后却总是一个个令人神伤的结局，要么互为陌路，要么参商永隔。
　　经历了太多痛苦的幻境，叫化身不禁怀疑，“喜欢”这词是否触碰到什么法则的禁忌，否则为何世上有那么多耿耿于怀死生难忘的执念都会因此而生？
　　这个词对新生的化身而言似乎生来就带着不祥，化身又被幻境中得各种画面吓得心有余悸，此刻连忙“呸呸”了一下，双手并掌：“不知者无罪，对不住对不住！”

　　谢九一时对他这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有些不习惯，刚还被他突如其来的“喜欢”说得心头一跳，紧接着又看见他一本正经朝着不知道哪位神佛告罪。
　　跳脱又鲜活，和本体的沉稳内敛很不一样。

　　“我特地来想帮你，可是你却将我误认为是心魔化形，还把我关在这里。现在明明认出了我，却还不给我把禁制解开，这是为什么呢？”
　　原本若是沈相宜深陷迷障中分不清真幻，终不能确认他身份，他也有别的法子去获取此地的灵力来为自己解开禁制，但既然如今已经不存在这个误会，他就没必要多此一举了。

　　化身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惊呼出声：“啊！”
　　他的神情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哎呀！我太高兴了居然忘了这个！”他急忙双指并拢虚虚绘了个咒纹，轻轻一点落到谢九额头上，金光于额间乍现又消失。
　　“这样子这片领域就再不会认为你是外人了。”

　　谢九：“好。”
　　.
　　虽然在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但谢九看出沈相宜此刻对魔龙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他的这个化身看起来也是他为了抵御魔龙侵蚀的应对之法。
　　“你本体如今怎么样了？”他问，“还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巩固这片领域？”

　　说到这，化身脸上露出一点儿为难的神色：“虽然我才诞生一天知道的不多，他也刻意隐瞒着我，可是我能感觉到，他似乎遇到了一点儿麻烦。”

　　突然间，化身脸色一变，身形居然摇晃了下。
　　谢九立刻扶住他。
　　“你怎么了？本体在哪里？他有什么问题？”谢九感受到这具身躯的颤抖。

　　化身紧咬着牙关、面露痛苦：“我、我很难受……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