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倒转 认出了那只 ...
-
一眼认出了那只手来自何人,谢九顿时按住了剑意,不敢再出手。
这里是沈相宜的领域,他来此处找寻沈相宜是为了把他的神识安全带出去,若一不小心反而伤了他,那事情就好笑了。
也正因为此,他动作一时一滞,结果居然被那手给暗算,拖下了水面。
.
被拉下去的一瞬间,谢九仿佛坠入一片粘稠的水中。
咚!
在这片水域之中一切都仿佛是半凝滞的状态,包括水中之物,谢九所有的动作都变得极为缓慢,想要动一动手指都要耗费数倍于往常的力量。
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他的思维也渐渐慢了下来,逐渐接近于水流的速度。
然而,这“慢”在某一刻突然到达了临界点。
于是,视野中的整个世界瞬间翻覆。
瞳孔在黯淡光线下渐渐扩大,也恢复了清明。
原本一片纯白的空间变成了一片黑暗。
方才的拉扯力下,谢九落地略有些不稳,待视线清明,脚下的拉力也消失了干净。若非脚腕上仍有一丝冰冷之意,方才的那一切似乎只是一场错觉。
他撑着地,发觉手下不再是那诡异的水面,触手间像是寻常草地,有一种细绒绒的触感,仿佛春野间最细嫩的青草。
他打量着周围。
白色的天空翻转为黑色,白色的水面翻转为黑色的实地——这儿的景象仿佛是方才那白色区域的镜像。
天上仿佛夜幕铺展,从头顶延伸至极远的远方。
与白境中景象略有差异的是,这一片夜空之中尚有星星点点的亮光,犹如银河璀璨,照亮了视野近处。
视野近处,为何以他的灵识也只能看清视野近处?
这着实透露着诡异,谢九正欲起身去周围看看,突然脚腕上方才被抓过的地方一麻,叫他踉跄了一下。
他眼神一凝。
他已经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谢九站稳身形,身上的凉意在此刻分外明显——方才经过的那水域明明不像真实之物,却将他这一身衣服打湿了。
星光将前路照得影影绰绰,星辉之下谢九脸色莫测。
自神魂恢复完整,他已是久不再有这种感受了。
此刻他虽能依稀感受到身上的灵力,但那一身灵力似乎被冻结了起来,不知何时起居然已不能为他所用。
他无法运转灵力弄干这一身衣服,他的身体仿佛变回了肉体凡胎。
这就是这块领域对外来之人的限制吗?
居然如此强横,竟是一点儿也不容他人违逆。
可方才他身在剑冢之中、甚至在山谷之中的时候,身上都没有这种感觉。
只是到了这一片黑域之后才有灵力受限之感。
如此看来,此处必然是比剑冢和山谷更为要紧之地。
根据他一路所见的推断,这片未成形的领域或许是个一层层相重叠的构造。
那剑冢境必然是外来之物,即便沈相宜将其收为己用,也只能是他领域中最外层的区域。剑冢中的剑灵为其守护,帮他抵御外来之敌。
而方才所见的山谷则是他自己的领域,如今山谷只有他方才所见那般大,山谷之外或许一片虚无,但想来而随着沈相宜凝练领域越发完备,山谷的空间也会扩张得越大,知道它可以触及和容纳那片剑冢。
照理说,沈相宜的神识应该是在山谷之中,应该在他为自己创造的山腰间的栖身小院中,可为何小院一开启,他反而落入了这片古怪的、更核心的空间。
.
谢九的视线落在脚下的黑色地面,心中疑惑更甚。
黑白倒转、恍若表里的两个世界是怎么回事,那些水中的手又是怎么回事?
这翻转过来的世界中,沈相宜又在哪里?
.
好在他并没有久等。
凝滞的空气中突然有了气流的流动。
面前骤然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来人,谢九心下终是一松。他几乎忘了方才那个凝神入定的身影。
“沈相宜?你去哪儿了?”
此处是沈相宜领域的更深处,是独属于他之地,是神识具现之处,是断不会有他人假扮的。
他没有受伤,没有像现世中那样脸色苍白地忍耐着痛苦。他一如谢九与他重逢之日那般模样,一身青色常服衬得腰杆挺拔如松,脸上的线条在这夜色之下越发冷硬。
他一双眼睛看向谢九,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似乎有些疑惑。
谢九心中无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好吧,这明显也不是个正常状态。
沈相宜的手从他腰间的平心剑剑柄上移开。
他看了看谢九,又低头看了看他一身打湿的灰衣。
“沈相宜?”谢九皱眉盯着他,低低唤了一声。
沈相宜飞快收回视线,从纳物戒中丢了样东西给他。
谢九伸手接过,莫名其妙。
是一件灰色外袍。
“?”
沈相宜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我置物戒里有衣服,你不用特地送我。你可以帮我把那古怪的禁制解开吗,解开灵力限制我就能自行取出来了。”谢九道,“你看,你把我带到这里,一定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但是现在我好像什么什么都做不了呢,这肉体凡胎脆弱无比,刚落地的时候还把脚崴了下。”
他不辞辛劳来此帮他,可不是来游览赏光的。
沈相宜身上分明有什么问题,他需要好好看个清楚。
果然,闻言沈相宜面无表情地走近两步,视线落下,看向他脚下。
“来寻你这一路,一会儿被堪明教训,一会儿被一群水鬼拉下了水,好不容易见了你,你却好像不认得我。”谢九刻意观察着他的神情。
沈相宜顿住了。
他本来似乎是要弯腰去看谢九的脚踝,已经走近了两步,此刻他抬起头,看向谢九,神情晦暗难辨。
视线中突然出现的面孔叫谢九一愣,他立即凝神回望过去,看到他眼中一点深藏的暗色。
难道是心魔又发作了?
谢九伸手就要去碰沈相宜。
没想到沈相宜看到他这动作,似乎以为他要动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迅速反扣到他背后。
谢九一声闷哼,顿时骂骂咧咧起来:“你小子是发什么癔症?放手!”
好好说话不听,看样子是非要打一架吗?
.
谢九也十分想不明白,他明明是来帮助沈相宜炼化领域的,可为什么如今会演变成和沈相宜在领域里打架这个场景。
或许是因为沈相宜一言不发十分不合作,也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陌生。
归根到底,大概还是因为两人同为剑修。对他们剑修而言,遇到什么说不通的事情,拔剑是最好的讲道理之法。
谢九的灵力虽然受限,可剑意是无形之物,似乎并不受阻。
他本来只想教训一下沈相宜,如堪明所言,将他“揍清醒”,没想到这小子像模像样地还手,一点儿也不跟他客气,让谢九顿时来了气。
好不容易见面,就把他当个陌生人?问他话也一言不发,这魔龙到底是进了他的领域,还是吃了他的脑子,怎么就变成这样子了?
谢九想清楚了,他本就是来帮沈相宜磨炼领域的,何必舍不得在这里与他动手?
左右只要主人不死,领域中的万物都有再生再造的能力,即便神识受损,那也不是不能修复的,他何必怕伤了他哪儿。
.
谢九意图速战速决,因而不再克制,一出手便是圆满的剑意。
剑意透过剑鞘,冲霄而起。
夜幕之下,剑光划破长空,犹如黑夜中的粲然流星。
即便是沈相宜天赋再高,即便此刻是在他的主场,但在谢九的全力出手之下,明晃晃的境界之差让他依旧无法格挡,数十回合后败下阵来。
不溯剑未曾出鞘,剑指沈相宜,封住了他的下一步动作。
谢九走上前,对他这不合作十分无奈,却也分外担忧:“你……”
突然,他感觉到一阵异样。
沈相宜败得太快了。经过了剑冢的试炼,他的剑意不该这么弱。
然而,他的反应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一只手无声无息按到了他的颈后,来人如同幽魂,在他颈后轻轻按了一道灵力下去。
谢九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还会有第三个人存在。
他的视线顿时一黑。
.
沈相宜将软倒在地的谢九扶住。
听到耳边是他熟悉的声音,却是他十分陌生的轻佻语调:“真奇怪呀,扪心塔都关不住你的心魔吗?这种时候怎么还会出现?”
沈相宜没有说话。
将魔龙引入剑冢域后,他便感到自己本就不算稳固的领域在这外来力量的侵蚀之下有些摇摇欲坠,紧急之下他立时将山谷的空间和剑冢的空间分割开来,将自身神识藏在山谷院中,在那里巩固强化意识,以剑冢之威削弱魔龙。
然而他依旧不算真正成功。
逸散的魔龙之息穿透剑冢与山谷的界线,渗透进他入定的无尘小院。
无尘小院是他的沈时核心,若此处被魔龙之息控制,那他便再无法将它如何了。
那些浓重的执念经年不散,于最锋利的剑光之下依旧化不去、散不开,一触及到沈相宜的神识,便有无数的声音齐齐作响。
一瞬间,透过茫茫红尘,数不清的脸庞数不清的眼睛同时看向了他——
死在自己刀尖上的强敌,袖中滑出的玉佩让年轻的将军僵立当场,居然是当年予以一饭之恩的锦衣少年——
腼腆书生衣锦还乡,却见当年曾经倾尽所有、赠出所有值钱首饰的青衣伶人已然成为当年她最不齿的花楼主人,八面玲珑再无天真——
杨柳岸边的依依惜别,再见时只有那么小小的一坛和一副冰冷的盔甲——
满怀抱负离乡远行的剑客,再回故地时已再不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村口茶寮的小二恭顺地喊他贵客——
连年天灾下夫妻俩深夜商量着如何办法,第二天醒来时却见孩子的屋中少了一个身影——
……
别走……
是我的错。
我不该……
你这个骗子!
畜生!
那些痛苦,那些懊悔,那些遗恨,尽数被魔龙吸纳,成为它力量的来源。
也在一道道地冲击沈相宜的道心。
那些面孔渐渐变得越发相似。
你修行是为了什么?
你根本谁也救不了。
何必要这么痛苦呢,忍受这些他人的痛楚,让这一道道血泪穿心而过。
即便你竭尽全力,困住这道道恶意,这世间也不会因为你的努力而有丝毫改变。
幻境中,那数不清的一张张面孔渐渐消散开来,那些跨越生死的强烈情绪一道道加诸沈相宜的心头。
那些面孔淡去,留下一张熟悉的脸。
你救不了他,你甚至不能多挽留他一霎。
受过那样重的伤,耗费了那么多血气,他还能活多久呢?
你为何要为了那些蝼蚁而以生命为赌注,却不愿意多陪他一些时间?
值得吗?
沈相宜忍不住咳出一口心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