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明辉 与两人一室 ...
-
在与两人一室之隔的另一间屋内,容淮遇如他所言,为二人护法。
说是护法,但他好像并没有把此事当做什么紧要之事。
容淮遇在屋中书案边坐下,从架子上拿了本早年间苍麓山某位峰主撰写的游记,在那儿颇为随意地翻阅着,面上一片平静。
他好像永远都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无论是先前魔修众进犯沉星崖,还是如今亲传弟子生死一线。
天光映在他刀削斧刻般的脸上,映照出他额角新生的几缕白发。
.
沉星崖上,执事堂的弟子们正在执行善后事宜。
魔龙从沉星崖遁逃,掌门设在此处的封印也已经被撤去。没有了妄图逃窜的魔龙与封印之力的交锋,山崖下风也不若往日凛冽。
齐柏秋遥望着那些忙碌的弟子,心有余悸。
见泉立在一旁,捻须道出了同样的心声:“不愧是掌门啊,早就料到魔宗阴谋,按兵不动又顺水推舟,揪出了真正的细作,甚至重新封印了魔龙。”
事情发生的那般突然,连他都以为那来势汹汹的魔修众已经成功了。
他们闯入沉星崖、放出了魔龙。那魔龙看起来简直非人力所能抵挡,几乎就要将战火带给整片大陆,然而兔起鹘落之间,他才惊觉原来掌门早有安排。
那一截真龙骨早已认主沈相宜,被魔龙吞下之后不但不能为它所用,反而成了克制之物。
魔龙再度被封印,那魔尊也吃了掌门一道无相剑意,在苍麓山剑阵之下不得不遁逃,想来需要修养好一段时间。
齐柏秋道:“是啊。若非掌门安排,我真是怎么也想不到,庭岳居然没有死,甚至在干这为虎作伥的事情。”
作为在苍麓山上待了几百年的藏书阁长老,庭岳对此处的一草一木、机关阵法都不可谓不了解,若不是这次让魔宗以为胜券在握,让庭岳放下心来为其做马前卒,也不至于他在沉星崖下暴露了真面目。
只可惜,他也是心中执念生了魔障。
当年他的亲传弟子死在沉星崖的涅槃大阵之中,他只以为是元和门下故意残害,却不知他的弟子早已神识破碎、沦为一具傀儡。
阴差阳错之下,他心境受损,再不复苍麓山七君子的光风霁月。
同为共事同僚,见泉也心有感叹:“是可惜了。”
他想起了当年煌煌如明日的剑意,可如今,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齐柏秋突然沉声道:“我有些担心。”
见泉与他对视一眼:“你是说掌门?”
“你还记得魔尊说的那些话吗?”齐柏秋道,“你有没有觉得,掌门身上的活气越来越淡了?”
他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容淮遇开始需要频繁闭关,可近半年来,他身上这种五衰境的迹象便越发的明显,在苍元宗的高层中甚至不是秘密。
按容淮遇这个境界,他这个岁数足称得上还十分年轻,却偏偏不知何故道心出了问题。
容淮遇甚至未曾与任何人谈及相关之事,让人相帮也帮不了。但是即便他愿意开口,以他这个境界,他的问题也不会有人可以相帮。
若是以往安宁的时候,再怎么忙碌他们几个老头子也定然要规劝他安心闭关,修复破损的道心之后再来管这苍麓山的事情,可这半年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
众人都有私心,受其荫庇,又仰仗着这天下第一剑的威名,意图以此来威慑外敌,为苍元宗、为这世间带来更长久的安宁,因而一拖再拖,未曾强烈开口请愿。
可如今,他们不能让这种私心成为他人的拖累。
“不错,我们苍麓山并不是只能依靠一柄无相剑。”见泉想起了白日里所见的另一道剑光。长剑的主人立于漫天黑焰之中,不闪不避执剑在手,剑意灼灼爆燃犹如火流星,破开那无际的黑暗。
虽然年轻,可沈相宜身上已经依稀有当年元和的锋芒。
“别担心了,你我虽然已老,可总有后来之人。走吧,方才听说毕青他们也平安回来了,还带来了西南那边的消息,你我先去瞧瞧吧。”齐柏秋拍了拍老友的肩膀,“待掌门他们从洗炼池出来,也好尽快安排后续交接事宜。”
.
西南。
阳神宗。
华美的宫殿之内,金色的金乌纹反射出炫目的光华。
墙壁上的灵玉散发着沁凉的气息。
丛岚以金丝锦帕细细擦去了手上溅到的一点儿脏污,指尖一松,锦帕在落地之时燃成了一团青烟。
两具新鲜的尸体被人拖了下去丢进了兽笼,不多会儿宫殿深处便传来了隐隐的咀嚼声。
躺在玉竹美人榻上的雪色狮子猫睁着无辜的异色双瞳,看着他方才的动作,声音诧异:“他们怎会怎么会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神魔窟不是君御的地盘吗,怎么还能让人给逃了出来的?”狮子猫异色的双瞳中流露出十分人性化的不屑,它瞥了一眼丛岚,见他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自觉没趣,舔舐着前爪的白色长毛,懒懒的不说话了。
丛岚也想不明白,好好的一盘棋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派去神魔窟那边的守卫居然还敢逃回来,真叫他十分费解,于是他便顺手送他们去见先任魔尊了。
不过那几人也算传回了一点儿消息,说到底还是箐红不够本事,居然叫那姓俞的在中了摄魂瞳术之后还能挣扎着清醒过来,真是有够无能的。
只是,那后来出现的残魂又是怎么一回事?听说是个女的,为何这人会知道神魔窟的情况,还能避开其中陷阱、将身陷其中之人带了出来?莫非她曾是神宗高层?
如今身在兽笼里的那几位魔修,胆小如鼠,眼见箐红落败,躲在一旁连那残魂的面孔都没看清,叫丛岚搜魂也无用。
丛岚想了想,算了,一道残魂而已,本就在世上存在不了几日,几日之后也便如春雪般散了,能有什么用呢。也便随她去了。
狮子猫舔舐着前爪,它最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别总在那里嫌弃人家,你看看你们自个儿办的叫什么事。一群人那么浩浩荡荡杀上苍麓山,结果呢?结果被人打回了老家,说是要把魔龙放出来,结果呢?我神宗的御使魔龙呢?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丛岚眼中渐渐浮起阴鸷之意:“那剑冢居然在那小子手上。”
居然被个化神境的小子给捡漏了,坏了他们的大事。
说到此,丛岚再一次迁怒于施慎远的无能。
天下剑修,大乘境界才有可能开辟自身领域,形成独立的完整空间。
当世触及这条界线的那两个人,一个陷入五衰、道心有损,领域已然不再坚韧无缺;另一个刚刚恢复神魂完整、不久前才晋升大乘,虽然或许积累足够,但也同样不可能在短期内炼化出一片完整领域。
他们盘算得很清楚,破开沉星崖的封印之后,若苍元宗想再度封印魔龙,至少得搭进去一个大乘境的剑修,否则不可能在天下大乱之前迅速解决这难题。
却万没有想到,他们想到了这对策。
甚至很有可能是早就有了这打算,这次特意引他们现身。
丛岚克制着心中怒火。
不过不要紧。
他想。
丛岚知道舒白湖一直以来的心愿,这愿望在他从施慎远的“记忆”中得知白苏死前还为俞行止孕有一子之后愈演愈烈达到顶峰。
一直以来,舒白湖便想着为他那个早逝的姐姐报仇,所有给她带来不公、带来痛苦的人和宗门,舒白湖要将这痛苦百倍偿还于他们。
在他在位这几年,他确实做了不少。天水宫已经不复存在,初空门里那几个害过他们姐弟俩的叔伯弟兄,都已经悄然陨落,鹤鸣宗、君山派也先后消散于世间。
就剩下一个苍元宗。
在舒白湖心里,苍元宗里有直接害死白苏的两个人,是他最为憎恨、不可能放过的地方。
可苍元宗毕竟为此界第一剑宗,即便阳神宗的功法再特殊,舒白湖在这短短百年间也已经跻身大乘中境,可若要将容淮遇、俞行止等人通通铲除,舒白湖还是不得不多加谋划。
才有了后面的各种安排。
只不过,容淮遇明明已经陷入五衰境,但是舒白湖与他的一战依旧败了,败在那无心无情的无相剑意之下,败在最接近剑意巅峰的那一人手中。
回想着当时所见的剑光,那人不愧是当世的剑道第一人,剑意冰冷无情,人心也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让他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无相剑。
想到此,丛岚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无相剑的九重圆满境,原来如此……
无心无相,他心底一声嗤笑,这剑意固然锋锐,可过刚易折,它实在太容易折断了。
狮子猫看着他神色从阴鸷恢复到游刃有余的模样,不知道他又在动什么坏脑筋,十分好奇。
“喂,你在动什么坏脑筋?咱们那魔尊都被人打回来了,我们不会又要像当年那样,在此龟缩蛰居吧?”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丛岚突然轻轻开口。
“谁?魔尊?”狮子猫嘴里发出疑惑的声音。
“不错。”丛岚没有再卖关子,面对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宠物,他的耐心会比平时好上几分,“你知道吗,他受伤后一回来,便去了祭坛。”
“什么?他又去祭坛了?”作为魔宗护法的妖兽,狮子猫对魔宗内的所有情况都十分了解,因为丛岚从不瞒它,它也因为契约之力无法将秘密泄露给他人。
“魔尊曾经不是很排斥那儿的吗?为何近来老是前往祭坛?”
狮子猫是个胸无大志的妖兽,它不像同族们那样急于修行、渴求获得更多的力量,所以才会几十年间连化形都做不到。有时候它也不知道丛岚为何会让它活这么久,它只能归结于是这人太过无聊了,想找个会说话的东西。
丛岚有一次曾带过它前往祭坛,它毕竟是妖兽,对血气十分敏感,一时被那劈头盖脸、混杂着无数人死前绝望声音的可怕血气吓得钻进了丛岚的袖子,自此做了好久的噩梦。它不懂为什么丛岚似乎很喜欢那个地方,神宗里的其他人对那里也是敬仰又神往之意。
这力量有什么好的?那铺天盖地的红色,那些惊恐的、痛苦的声音,它好久才从其中恢复过来,这便是神宗之人向往的力量源泉吗?
“多亏了容淮遇那一剑呢。”丛岚道,“让他看清了同境界之间的实力差异,啧,早和他说了,咱们毕竟是魔修呐,借助一点儿外力又有什么问题呢?历来魔尊不都是仰仗这祭坛之力的嘛。”
“可是,他会疯掉的。”狮子猫愣愣道。
吸纳越多的祭坛里的力量,便是将越多人的执念收进自身,虽然可以一时为其带来更强大的力量,可执念中亦有一些强韧的、无法消散的他人意识,这数不清的意识撞进识海,是一次次对自身认知的冲击。
吸纳的力量越多,自身的意识也会在一次次的冲击下受到影响,渐渐的,属于自身的意识会变得脆弱淡薄,意识之海里容纳的尽是各种纷乱的执念,他人的、自己的,越发分不清,届时这个人就会记不清自己是谁,那他就会疯了。
“是吗?”丛岚声音轻松,“魔尊是知道这些的,你不用担心。”
狮子猫用异色双瞳打量了他一眼,属于妖兽本能的直觉让它乖乖闭上了嘴。
.
天空一片水灰色,犹如被并不浓稠的水墨泼过。
似是在夜晚,高处却无星无月。
额前温暖的触感似乎未曾散去,谢九睁开眼,眼前一片灰蒙。
他伸手空空握拳复又张开,感受着四肢,感受着身上的灵力流动,发觉这里和外界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已是十分接近完整的空间了。
入目一片辽阔,附近并没有什么高耸之物,没有山丘,也没有盆地,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没有边际的平原。
和先前水镜之中所见的剑冢内群山环抱的景象十分不同。
奇怪的是,地上有厚厚的一层沙土,十分松软,一脚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可周围分明没有沙丘。
用手轻捻沙土,谢九眼神一凝——这上头居然有残留的剑气。
他心中恍然。这些沙土居然是山石在极为强悍的力量之下碎裂而来。
原本他们所见的剑冢内的山丘,皆在此等力量之下被夷为平地,只剩下满地齑粉。
.
此处分明是战后的景象。
可是按常理来说,若是在正常的领域内,一切景象都该随领域之主心念而动,一切毁灭之物,只要领域主人心念一动,都可以恢复原貌。
而此地的景象分明表明了一个并不乐观的情况,沈相宜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可以用在恢复领域外貌之上了。
时间不多。
谢九越发迫切想找到沈相宜神识之所在。
可是,他的神识到底在那儿?
他或许正在苦苦支撑,或许已经在崩溃边缘,可领域能够茫茫无穷大,可以有数不清的区域,甚至可能有几个空间,他又该如何去找?
谢九遥望着远方,天地一片空茫。
突然,他的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