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铮鸣 黄沙之中, ...
-
黄沙之中,数道修长的身影相继落地。
来者各个身手极好,从数百丈高空落在松散的黄沙之上,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沙粒流动。
“谢峰主,再过不到十里,便是毕青峰主带人前往的祭坛之所在。”简风道。
“嗯。”谢九眯起眼,眺望远方。
视线尽头,依稀可见一片奇怪的建筑群,远看像是成片连缀的石楼,可那规模却绝非凡人之力所能铸就。
灵视之下,那儿的血煞之气浓郁得仿佛被泼了墨色。
.
纱幔垂地。
炽烈的日照之下,石窟之前突然出现的华丽行宫之内却是沁凉怡人的气候。
这一座从芥子中搬出的行宫是一件独特的法器,里头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雅致院落,院落之内美轮美奂,亭台楼阁、曲水流觞,伴有莺啼阵阵、香风馥郁,与外界呈鲜明对比。
而从外部来看,这又是一件防御的法器,不得主人允许,低阶的修士不得擅入。
可惜这玩意儿颇为耗费灵石,平日里放在库房根本无人问津,倒是便宜了箐红。
此刻,箐红靠着美人榻,懒懒打了个呵欠。抬头看看天色,她起身一脚踹开跪在地上帮她整理鞋履的侍者,边上抓起一块红纱往身上一披,红唇轻启:“外头可有动静?”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她只要在这处神魔窟的出口守株待兔即可。
若还有人有余力逃出,她会送给他一个毫无痛苦的终结。
都已经两日过去了,想来神魔窟中她的兄长会好好招待那些苍元宗的修士的。
侍者低着头回禀:“禀尊者,至今未见有人逃出。”
“嗯。”箐红走到水镜之前,想请示一下丛岚是否还有别的什么事情需要她做。
她堂堂一个魔宗尊者,在这里陪那俞行止演那些恶心的戏码实在太过无趣了。
手放在水镜之上,却又收了回来。
算了,他那边比较紧要,这点小事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吧。
箐红推开门,走出行宫,打算去石窟门口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两日过去也该尘埃落定了。
然而,当她走出门的一刹那,脑中突然一道金光闪过。
那是多年游走生死边缘带来的示警。
!
曼妙的身影倏尔化作一张红纱,红纱缥缈如无实体,又灵活如龙蛇,急速向后翻腾十数丈。
“噌!”原地破开一道剑光。
那剑光竟是被控制到极致,明明是无坚不摧的强劲,一击未中实物,居然只在沙地上留下浅浅一道痕迹。
逃逸之路上同样剑光乍现,箐红不得不显出身形。
看着视线中出现的陌生剑修,女子美目一蹙。
“嗯?”
谢九已经在此等候了许久。
若非担心打草惊蛇,他早已破开行宫进入。
从严镜渊之处得知席微一行的蹊跷,再想联系毕青却已经联络不上。
而联系俞行止,也同样无法得到回应。
谢九当机立断,禀告容淮遇又告知沈相宜之后即刻带人前来查看究竟。
问题看来是出在俞行止身上。
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俞行止会背叛苍元宗,到底魔宗使了什么手段?
然而他匆匆来到此处,却并未遇到正主。
反而是对上了这个女人。
.
他们见过。
箐红想了起来,她见过这张脸。
君山之上,此人与扶风宫那几个毛头小子站在一道。
后来施慎远身死,场面陷入混乱,箐红眼见尊主的目的已经达成,便未再久留。
然而她却听说久邀那厮在那里吃了亏。
她为丛岚座下,与久邀这一派关系一般,但是却也知道同僚的实力。
箐红弯着美眸打量面前之人,看他一身云山重明纹,他居然就是那个苍元宗新封的大乘境峰主?莫非正是他伤了久邀?
箐红保持着十二万分警惕,嘴上柔柔道:“这位可是苍元宗近来赫赫有名的谢峰主?果然是龙章凤姿、器宇不凡呐。谢峰主这样的好样貌……”她掩了嘴角的一点忍不住的笑意,眼中仿佛含羞带怯,“您若想要什么东西,与我好好说道,我定然双手奉上。若是我下属做了什么伤害谢峰主真心的事情,您可千万不要动怒,气坏了身体我可要心疼坏了。”
女子风情万种,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妩媚的情意。
偏生面前的这群都是铁石心肠的剑修。
“妖女,我们俞峰主和毕峰主都去哪儿了?快把他们交出来!”开口的是个自在峰弟子,听闻自家峰主可能遇到了陷阱,满腔愤恨都指向了面前这个妖里妖气的女人。
“哎哟,吓死我了,名门正派,你们可是要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箐红嘴上这样说着,人却突然有了动作,一缕烟般飘到那名喊话的弟子身侧,吐气如兰,“他们在那石窟内呢,这位小哥可要进去看看?”
一道剑风擦着她的脸划过。
箐红不得不从那年轻人身旁退开,以免伤了她这副好皮相。
她听到谢九问:“这石窟内是什么?”
箐红轻笑了一声:“若是我说我也不清楚,谢峰主你会信吗?”
谢九道:“姑娘花容月貌,是最不该骗人的。”
箐红抿了抿唇:“我没骗你,我只知道这里面原先是什么,却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啦。”
“那敢问里面原先是什么呢?”
“原本是天底下最凶狠、最不畏死的一群魔修。”箐红道。
众人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你把我们峰主他们引到了这魔窟里头?这里不是祭坛吗?”
“妖女,你们设了什么毒计!”
苍元宗的众弟子还没明白这原本的祭坛怎么突然变成了魔窟,自在峰的弟子已经忍无可忍提剑冲了上去。
“妖女,受死吧!”
他的剑终究太慢。
红纱飘摇而去,箐红落在了行宫华美的穹顶之上。
她俯视着底下这群如临大敌的剑修,视线落在了人群中最为无动于衷的那人身上。她叹了口气:“谢峰主,你当真要与我动手吗?”
谢九不答反问:“俞行止在何处?”
箐红嘴角浮起一点狡猾的笑意。
“你说他呀……你猜呢?”
她话音未落,行宫大门骤然被人从内部打开,剑光冲霄而起!
长风剑低鸣着飞旋而出,划出一层强悍气浪直将冲到前面的几个苍元宗弟子掀开,又落回到执剑者的手中。
俞行止在昔日同僚们不可置信的视线中执剑阔步向前,面目冷肃。
而他的身后,行宫之中突然涌出了大批黑衣魔修。
俞行止身上早已不再是苍元宗峰主服,改换上了一身印有金乌纹的黑衣。
黑衣衬得他越发威严,站在一众魔修众之前,他仿佛才是这片行宫的主人。
被涂抹过的记忆让他此刻有了些许混乱,俞行止看了眼谢九,眼前这人似乎是他的师弟,又好像是可恨的容淮遇的拥趸。
他想分辨清楚,脑中却有些发闷,却听到耳旁那个日夜陪伴他的声音道:“行止,他方才想杀了我。帮我报仇,好吗?”
.
随谢九而来的那些苍元宗修士,再怎么迟钝也看出他们俞峰主是着了魔修的道,那些被长风剑掀翻在地的弟子相继站起,眼中没有畏惧,却是对魔修的熊熊怒火。
“叮!”长剑出鞘。
不知是何人先出了手,原本泾渭分明的两队人迅速战到了一起。
刀光剑影、法器符箓,清正温厚的苍元宗剑意遇到无所不用其极的魔修手段,平日严苛的训练此刻终于用到了真正的对敌之上。
沙地一片硝烟。
.
谢九一看到俞行止这副模样,便知道这蠢货是着了道,当下觉得牙有些痒。
他自己犯蠢还不算,这回还连累毕青那一峰人马至今生死未卜。
今日就让他来替师父教训一下这个同门师兄吧。
俞行止总觉得这人有点熟悉,似乎自己不应该这么恨他,可是另一个声音却不断在他脑海里回荡,将那恨意植根进他心底。
是他,是他们,是他们差点害死白苏……
俞行止眼神一冷,长风剑划过一道弧光:“你为何助纣为虐?”
谢九懒得和他废话:“时隔多年,倒是许久未曾讨教师兄的剑法。不知你荒废到什么田地了。”
不溯剑出鞘。
.
谢九和俞行止的剑道同出一门。
当年元和教授言宵尽技艺之时,俞行止已经学有所成,因而看到这个小师弟吃力地依样画葫芦就觉得分外可笑,时常忍不住取笑,仿佛忘记了当年他自己是怎样艰难摸索的。
当然那不过是言宵尽刚入门那几年的事情了,后来很快俞行止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这小师弟的精进速度实在太过惊人。
剑是百兵之君,剑道是君子之道,苍元宗的剑道旨在“正”字。
这一点上以前俞行止非常想不通,言宵尽这个人,和“正”字搭不上一点边,专爱偷奸耍滑、投机取巧,除了练剑的时候还算专心,平日里一点儿也没个苍元宗弟子的样子。
凭什么他在剑道之上可以有这样的能耐?
年轻人有过不解,也有过嫉妒,他甚至怀疑言宵尽是不是师父的私生子,是不是师父给他开了什么小灶,否则他怎能这么快就赶上了自己?
不过后来两人关系渐渐缓和,俞行止便忘记了自己对他的这些幼稚的编排。
他以为他们会像宗门里那几个同门的长老一样,凝视着苍麓山上的日升月落,迎接不断前来的新生血液,送走一些人,最后也彼此告别。
然而那一场战祸却提早地送来了分离。
更可笑的是,他一直以来都错怪了言宵尽。
.
不对,他在想什么?
是言宵尽助纣为虐,他今日就要替天行道!
俞行止将脑中混乱的画面甩开,长风剑格挡开一道清正剑意,原地一翻身不退反进,运起剑诀、朝剑意射来之处迎面而上!
谢九已经领先了俞行止一个大境界,此时此刻,他本可以将他轻易击败。
然而,若他使出全力,俞行止必然受重伤,此地是魔修地界,他既要防备箐红后手,又心系石窟之内的毕青等人,一时不敢使用全力。
片刻间,俞行止居然和他缠斗了百来个回合。
“你居然还敢走神?”俞行止气极。他能感觉到这人剑意比他略高一点,可这人也太过狂妄,居然如此轻视他?
谢九化去长风剑接二连三的剑意,那剑意因俞行止此刻心性影响,居然已经有阴毒狠辣之意滋生。谢九心中也是火起:“入门这么多年,师父的训诫你忘记了?剑之正,明于心,化于行,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你配执这柄剑吗?你就看不出来那女人根本不安好心吗?”
俞行止道:“那你们呢,你们凭什么要害白苏?为什么要威胁她让她去送死?她是魔修又如何,这是她能选择的吗?她难道有伤害过你我?”
谢九一看俞行止那神情,看他方才护着箐红的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那魔修想必篡改了俞行止的记忆,使他认为她便是白苏,而苍元宗的其他人都成了威胁白苏、差点害她身死的罪人。
而听着俞行止此刻的质问,听着他对这个“魔修白苏”的维护,谢九突然察觉,当年他们或许都错了。
他们或许不该帮着白苏隐瞒她魔修之女的身份,不该不相信俞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