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他不想动剑》岁可以

72、访客 月至西天，

　　月至西天，夜色过半。
　　谢九沿石阶往回走，山路上只有他一人，却意外地并不觉得寂寞。

　　方才与沈相宜分别的场景还在他眼前，让他忍不住失笑。
　　他们这等境界的修士其实几乎不需要睡眠，两人也完全可以在院中论道切磋整夜而不会有丝毫困顿。只是沈相宜还是谨守礼数，在未曾获得众人认可、真正完成合籍典礼之前，不想让人瞧见在与归峰留宿一夜。
　　当然又被谢九取笑了好一会儿。

　　回到院子前，门大开着。
　　谢九脸上笑容还未散去，眼神骤然一凛。

　　院子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这一路居然都没有发现，直到近在眼前才察觉。

　　“老谢，好久不见。”半年不见，舒白湖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此刻他穿着一身随意的深色衣服，依旧眉目深刻而俊朗。看到谢九，脸上浮起熟稔的笑容。
　　他大喇喇地和谢九打着招呼，如同曾经在小镇酒馆那样，似乎一点儿也没瞧见对方异样的神色：“许久不见，咱不至于这么生分吧？我在山下等了老半天，站得腿都酸了，你这个老朋友却还不叫我进去坐坐。”

　　谢九瞥了他一眼：“哪儿敢呐。你都这样不请自来了，我哪儿拦得住你。别杵着碍事，自个儿找地方坐去。”
　　两人的对话一如往常，却分明都有着其他含义。

　　谢九在舒白湖含笑的视线中走进院子，院门在他身后自动掩上。

　　舒白湖看他进来，往边上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石桌上，手撑在身后，随意地如同在自己家。
　　他摇头晃脑将这院子打量了半圈，夜色丝毫不影响他视物。舒白湖啧啧直叹：“好家伙，半年不见，真是刮目相看啊，这院子可比你原来的大了不是一星半点，这片山头现在可都是你的地盘？”
　　不等谢九回应，他的目光又落在手边的两个用过的酒杯之上：“大半夜的还有人不长眼色来打扰，老谢你可真是个香饽饽。”

　　“不长眼色的可不就是你么。”谢九下意识回怼，听到舒白湖一声嗤笑，顿时惊觉面前这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朋友了。

　　虽然心中早有预感，但只有真正面对他之时，他才知道心中有那些真实的遗憾、失望、懊恼和痛惜……

　　舒白湖“啧”了一声，没觉察谢九身上一瞬间陌生的气息，犹自在那里抱怨：“这地方是大了不少，可我来喝酒却是不方便了，那层层叠叠的阵法，真是叫我头疼极了。我最搞不懂你们中州人画的这些花里胡哨玩意儿了，就像当年我老师教给我的鬼画符一样。”
　　舒白湖啰嗦了半天觉得有些没劲，想起差了点什么：“咱们这么干巴巴聊天真是太无趣了，一点儿都不风雅。有酒吗谢老板？哎，在你现在的这个地方，我可不敢随便乱翻了，说不定里头有多少陷阱呢，还是青湖镇上好……”

　　“！”
　　一道冰冷剑光无声中乍现。

　　几缕头发落在地上。

　　舒白湖一摸脖子，指间沾了一滩红色。
　　他疑惑地看向谢九，似乎在奇怪他为何出手伤人。而在他抬头的刹那，他颈间由大乘境剑意划开的那道伤痕已然消失了，皮肤光滑如初。
　　脆弱如薄冰一般的平静被这一剑瞬间被划破，露出血淋漓的真实来。

　　实际上，舒白湖当真没有明白谢九为何突然这么生气，他不知道是他话语里的哪个字眼触怒了他，于是他只好叹了口气。
　　男人深刻的眉眼在月色下是多情之意，一点儿也不在乎方才那剑光再近一寸就会割断他的咽喉：“是我不好。明霜那丫头真不懂事，别担心，我已经帮你处理了她。”

　　若被他人听到他这样称呼魔宗右护法麾下的尊者明霜，必然大为震撼，更别提他那云淡风轻的后半句话，轻描淡写抹去了一位化神境魔修的性命。

　　然而，谢九却仿佛对此习以为常，脸上不见一点惊讶。
　　只是他下颚的线条绷得很紧，分明是在克制着自己。

　　“别生气，我今天不是来和你打架的。”舒白湖今天似乎特别有耐心，“我只是想来和老朋友聊聊天。你也知道，我那里没几个知心朋友，哎，其实还怪寂寞的。”

　　“真的不能给我来点儿酒？”舒白湖又问了一遍，发现谢九当真狠下心来，沉着脸看他一动不动。于是十分遗憾，只能从自己芥子之中拿了个酒壶出来：“后来我找了很久，再没有找到能和你酿的酒相媲美的佳酿了，可是你不给我，我如今只能随便凑合了。”

　　谢九听了他半天废话，冷冷开口：“不知魔尊百忙之中屈尊来此，有何贵干？”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想来和老朋友聊聊天。”舒白湖十分坦然地接受了那个称呼，一点儿掩饰之意都没有。
　　他居然便是阳神宗的新任魔尊！
　　是近来那些风波的始作俑者，亦是青湖镇惨案的罪魁祸首。

　　叫谢九如何还能心平气和面对他？
　　若他可以暂放下一切、只做无知无觉地和面前之人继续友好相处，他魂归天地之后又将以何面目去面对那些死在魔宗手中的亲友和师长？

　　“我们没什么可聊的。”

　　“好好好，你别生气，那咱们不聊天了。能否允许我占用你的一点时间，只要一会儿，听我唠唠嗑、听我讲会儿故事呢？”

　　谢九不知道这人怎敢如此放肆，伸手便要召来不溯剑。
　　“你当苍麓山是什么地方？”

　　却听舒白湖问：“你可还记得白苏？”

　　“白苏？”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见过的女子之中，少有的光明而坚贞之人。她善良而热情，对身边的所有人都怀着感激之心，热爱一切又珍视一切。也是她，最终促成了他们当年将魔修一网打尽的最后计划。
　　舒白湖为何会知道此人？

　　舒白湖看出了谢九的疑问，也不隐瞒：“白苏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

　　谢九蓦然愣住了。
　　.

　　舒白湖讲的故事其实很简单。
　　他不是个善于讲故事的人，因此三言两语，平平淡淡间便道完了一个人的一生。

　　魔宗曾有一位高层善于伪装，以一副温文尔雅的外貌，获得了玄门一位女修的真心。
　　多年之后，初入江湖的少女无意中发现自己的生父居然是魔宗高层，而母亲分明对那魔修还有情谊，自此她的一生与阳神宗纠缠不休。

　　当白苏发现自己既无法对生父痛下杀手，也做不到听从魔修的蛊惑去做任何不利于正道之事后，她选择逃离了教养她的宗门，躲避开她父亲手下的追踪，独自在世间游历。
　　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一位苍元宗峰主座下二弟子，一个刚正不阿、剑术高超的年轻人。

　　若没有意外，这也是尚算圆满的故事。
　　只可惜后来战事愈演愈烈，有些事情终究逃不开。
　　.
　　“白苏她和家里经常有传讯，她虽然离开了师门，但是放心不下母亲和我。”
　　母亲的再嫁并不幸福，即便后来有了他，那个男人依旧不会在她身边多停留哪怕一会儿。
　　他和母亲在家族中饱受冷眼，而勇敢逃离的少女时不时给两人寄来的信件和礼物却是那时记忆中为数不多的色彩。

　　大概也是孤独无友，白苏的家信经常会写很长。大多时候她会分享一些喜悦快乐的事情，偶尔也会向两人抱怨一些鸡毛蒜皮的不愉快。
　　舒白湖从这个并不亲密的姐姐的信中渐渐和她熟悉，也感同身受着她经历的一切。
　　然而后来，那信中却透露出无法掩藏的迷茫无措。

　　那应该是她和俞行止互相坦露心意之后，也是魔宗开始生事之时。
　　“她恐惧着自己魔修之女的身份，担心真相泄露之后被她所珍视之人厌弃，偏偏她的秘密被有些道貌岸然之辈知晓，以此要挟她为他们做事。做些什么事呢，无外乎是窃取功法秘宝、传递阴私消息之类吧。”
　　“明明她是为了逃离束缚而独自闯荡，却依旧被那些人套上了枷锁。”舒白湖温柔道，“所以，我要那些人都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

　　舒白湖话语中的杀意仿佛是夏日里的一点雪，虚无得仿佛只是幻觉。

　　谢九却因为这个故事，终于将当年的一些事情串连了起来。
　　.
　　谢九是知道白苏父亲身份的。
　　除了他，他师父元和、还有容淮遇，他们两人也都知道此事。
　　这三人中，元和宽和仁慈，有着顾念苍生的包容之心；容淮遇一心剑道，在他眼里世上只有该杀和不该杀之人；言宵尽则是年少气盛，天真地认为不以出处论英雄，不能因为一个人父母的身份而去判定这个人的对错。
　　所以，他们三人对白苏的身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三人甚至都没有谈论过这个话题，只做寻常。

　　到了后来，战事吃紧，白苏主动站出来，说她可以联系到魔宗之人，可以从他们手中获得那些受控之人的名单。她可以帮助他们完成最后的计划，唯一的要求便是希望他们将这个秘密永远对俞行止保留。
　　三人这才知道，俞行止居然一直被瞒在鼓里。

　　是啊，俞行止那个人是什么性子？是非分明，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白苏怎会不清楚呢？
　　她爱重他这耿直善良的脾气，却不敢将自己的未来押在那虚无的情感之上。
　　所以她做出了这样一个冷静而残忍的选择。
　　.

　　“所有胁迫过她之人，一个都别想逃。”舒白湖早已站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比夜色更为深沉。

　　“那些人？除了施慎远，还有谁？”谢九发现他言语中的指代不明，心头一跳。

　　舒白湖嗤笑一声，似在嘲笑他的迟钝：“你说呢？”

　　谢九直视着他：“你不说出，我怎么知道。”

　　舒白湖轻轻叹道：“你呀你，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自己想想，当年之事，是谁从中最为获利？是谁靠着那一战的功劳，自此声望无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