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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明夜 “锃!”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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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锃!”
长剑收入鞘中,光华一闪而没。
灵力激荡未消,因为方才的动手,在这晚秋的深夜,身上依旧蒸腾起了热意。
谢九微微喘息着,一伸手招来了一只酒壶。瘦削而并不显脆弱的手指勾起瓷白的酒壶,他仰头一饮而尽。
随意抹去了嘴角的少许水痕,他的眼中一片明澈:“痛快!”
许久不曾如此放肆,月下比剑的场景已经从他的记忆里淡去很久。
而今宵棋逢对手,沈相宜的剑术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招一式皆是君子意,却又圆融周全,滴水不漏,让他甚至很难讨到好。
胜负已然不重要,势均力敌、纯粹的剑术切磋让他快意而酣然,痛快至极。
收起剑,身体渐渐沉静下来,然而更炽烈的情感开始在心中发酵升腾,教人喜不自胜。
沈相宜看着面前之人,月色之下,他再一次不敢直视他的身影,却又忍不住死死看着他,只觉这场景美好的仿佛做梦一般。
是啊,这不就是他梦中的妄想吗?当日天隽峰上的幻境之中,他所执念的不正是这样一副景象吗?
天隽峰上幻境之中,在他的妄想之中,两人同样有过这么一场势均力敌的切磋。那时二人身陷囹圄、他却恍然无知。为了助他清醒,谢九以灵力断去了手中虚假的长剑,让他于震惊之中察觉到了幻境的异常,得以苏醒。
而在今夜,在这个真实的时空,天幕之下,月色之中,他们可以毫无芥蒂、毫无保留地挥洒剑意,借此倾吐胸臆。
这一刻,他当真觉得此生无憾了。
谢九已经坐下了,却还是没个坐相。此刻他伸长着两条腿、懒洋洋抬头看面前之人,眼神十分清亮:“喂,这位沈小友,你当真不后悔?再不后悔可就要没机会咯。”
即便心中再欢喜,谢九依旧愿意再给沈相宜一个机会。
有些情绪不过是一刻的冲动,若能冷静下来,很可能会发现其实那些感情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般深厚。
若不想因为一时冲动而失去一个值得交付真心的朋友,还是需要仔细想清楚。
即便他其实并不舍得。
他没有发现,原本在沈相宜面前,他总是自恃身份,多少会克制一下自己的行为,让自己一举一动尽量看起来像个靠谱稳重的“前辈”,但今晚他脑子里已经一片混乱,再没了那根弦,这人便恢复了他轻狂恣意的本来面目。
沈相宜郑重地摇摇头。
怎么可能后悔呢?
能与钟情之人心意相通,互相坦露真心,再不需要战战兢兢不敢靠近,是他此生最快活、最满足的一刻了,他哪里还会后悔?
“绝不后悔。”
以他道心立誓。
他不敢将这说出口。有些话语一旦说出口,就会变得轻佻而廉价,甚至还会带上胁迫之意。
谢九坐在石凳之上,仰着头露出些许与年岁不符的少年气,眸中是粲然星光,微长的眼角又蕴涵着真挚情意。
“过来,给你个东西。”
沈相宜听话地走上前,在谢九眼神的示意下朝他伸出了右手。
谢九也抬起手。
沈相宜下意识握住了这只手。
谢九“咦”了一声:“不用握手,你伸手就好。”
于是沈相宜应了一声,松开手神情好像有些遗憾。
谢九就着这个姿势,上半身微微前倾,伸手在沈相宜伸出的右手上画了起来。几缕发丝滑过他的耳际,落在沈相宜的手边。
沈相宜被掌心的触感激得一痒,心中也生出酥酥麻麻的痒意。
“好了。”他听到谢九收回手说。
沈相宜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那里画着一个还未散去的印记,印记之上的力量有些眼熟。
“是与归峰的山门印信。”谢九道,“可不许嫌这回礼寒酸啊。”
山门印信是山峰的钥匙,便是说沈相宜可以随时来此,不受护山阵法限制,无需差人禀报,无需每次上山都要去获得谢九应许。
他仿佛成了与归峰的半个主人。
沈相宜攥紧了手。
“这回礼我十分喜欢。”
“当真?”
“当真。”
“那就好。”谢九十分欣慰,在那儿继续道,“想来想去,别的你也不缺,堂堂苍元宗掌门首徒,你要什么没有?哎,你花了那么多心思给我弄了一把剑来,我却找不到什么好东西可以送你,只能拿个破钥匙来打发人。哈,那就先容我欠着吧,等我以后瞧见什么好玩的,回头再来给你补上一份。”
谢九话语中的某些字眼触动了沈相宜早已无比酥软的内心,让他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沈相宜的父母是一对名不见经传的剑宗道侣,其修为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大概只是寻常,然而他们曾一起度过一段非常自在惬意的时光。
他父母的性子截然不同,两人的结合起初也并不为其师门中人看好。
他母亲十分爱热闹,活泼跳脱,天真烂漫,即便后来已经诞下一子,依旧不改少女的顽皮。她热爱世间的一切,充满好奇和活力,喜欢带着幼小的他四处游山玩水,遍历世间各种新奇和美好。
而他的父亲则沉稳而敦厚,他的身上系有宗门职责,并非不愿,却是无法时常陪伴她的。
他的父亲不愿束缚道侣的爱好,于是,两人便形成了一种默契,也是一种爱人之间的趣味。他的母亲每次带他出游,都会搜罗所到之处各种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带回家中送给无法同行的道侣,伴随着照影石的记录,将她一路的见闻在他面前展现。
而每次母亲回来的时候,他的父亲总会早早完成一日的公务,留下足够的时间来陪伴她,认认真真听她讲述那些琐碎的经历,然后充满期待和好奇地看她又带来了什么有趣玩意儿。
他的父亲从来没能猜对过母亲带回来的小东西是什么作用,每次却依旧乐此不疲地去猜测。
他如今明白,为何他的父亲对母亲带回来的那些、在他看来毫无用处之物——能发出吵闹乐声的铜鸟、带着诅咒的草人、能伪装容貌的发带,诸如此类——都欣然接受,且十分珍视地收起。
因为这代表着有一个人会时常将你挂念在心头。
在他快乐的时候、在他生出新奇趣味的时候,又或是他感到哀伤触动的时候,他都会想到你,想和你分享这些五彩斑斓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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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九一方面对这颇有些腻歪的气氛十分不适应,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感觉并不讨厌。
“喜欢就好。你坐会儿,帮我看样东西。”说着他拿出一份册子。
沈相宜一愣,接过一看,发现是一份苍元宗的弟子名册。
名册之中都是颇被门中长老看好的一些近年入门的弟子,只是由于时间或其他缘故,这些都还没有拜过师。
“前辈是要收徒了?”他心中一急。这么迫切的吗?
谢九没有直接回答:“是容淮遇拿来的,他让我看看有没有中意的人选。他也不想想,我这才刚来几天,人都认不得几个,哪儿能这么快给他答案。”
“还好你来了,正好帮我掌掌眼,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苗子。”
沈相宜拿过名册,翻开第一页,沉吟:“此子是云长老的嫡系,这身份怕是不大合适。”
翻到第二页:“这位师弟家中长辈曾经带他拜访过俞峰主和毕峰主,后来不知何故没了下文,看起来并非一心一意之人;这边这位,看起来年岁有些大了,到这个岁数进到内门,筋骨已大成,似乎也非良才……”
继续往下翻:“这分明是个医修,为何会混入这份名单之中?”
……
谢九一开始还在认真听着,越听表情越古怪,最后实在忍不住打断了沈相宜:“好了好了,我以为我定的标准已经很严苛了,没想到这位沈师兄对待同门的师弟们居然是这样不假辞色、铁面无私,在你心里怎么好像没一个人是合格的?你是恨不得我一个弟子都收不到是吧?”
“呃……”沈相宜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干了什么蠢事,顿时尴尬无比。
谢九瞅瞅他神色,装模作样道:“沈师兄心里有额外的小心思,所以才瞧这个不顺眼,瞧那个也不顺眼,你说我说的对吗?”
被戳中心思,沈相宜顿时无地自容。
他方才其实也并没有多想,却是下意识地嫌弃起那些弟子们。这一切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原因,他不想有旁人可以时时刻刻待在他身边,不想有人可以分走他的注意力。
嫉妒是控制不住的,这实在太过自私,又太过幼稚,那些读过的圣贤书都他抛诸脑后,沈相宜只觉寄颜无所。
谢九忍不住笑了。今天晚上他真的心情很好。
他实在不忍心再逗他了。
“我已经回绝容掌门了。”他说,“如今魔宗之事未定,我没有时间去照顾一个孩子。我回苍元宗不过几日,与他们都不熟悉,他们想来我门中,也不过是因为我如今的境界修为罢了,并不是说他们清楚知道自己适合我的剑道。”
“再过段日子吧。等阳神宗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再说吧。”
沈相宜这才反应过来被他捉弄,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却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听到谢九继续道:“不过,我只给人做过徒弟,可没有做师父的经验,到时候少不得向沈师兄讨教一下该如何为人师表、传道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