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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蜉蝣 “这小镇的 ...

  •   “这小镇的时间已停滞了多久?”
      听到谢九问出这一句,秦絮只觉头顶高悬已久的那柄剑终于结结实实落了下来。

      终于有个人看出了这儿的异常,终于她不再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之人,终于有另一个人可以听她将那些无能为力的事情叙述。

      她轻轻长舒了口气,压住喉中的血腥气,露出一个与以往迥然不同的笑意,悲戚又透着释然。

      看着秦絮突然放松下来的表情,谢九知道他猜对了。
      他的心一瞬间沉到谷底。

      秦絮看着他,轻声道:“十五天。”
      “你回来的这一日,我们已经重复了三次。在你回来之前,我们被困在八月初十这日,一共度过了十二次。”
      “你是八月二十二回青湖的,在你的记忆中,甚至在青湖镇其他人的记忆中,你都该是今日早晨刚回来的。可实际上,今日应该已是八月二十四了,你在两日之前便踏入了青湖镇。”
      而青湖镇的时间一直被困在一天之中往复。

      谢九的脸上没有表情。
      和他所猜测的基本一致。
      这座小镇被某种力量所笼罩,此处的时间之流再无法正常地往前流淌,而是形成了一个圆。一日过去,时间便会重置,重新回到那特殊的一天,回到同一个起点。
      镇上的人被永远困在其中,昨日的记忆被冲刷干净,今日又重新画上相同或相似的痕迹。
      而出于此地规则的限制,小镇上的人甚至不会去想,要不要去镇外走走呢,镇外的亲友又是否会回来?他们的思维只会在此地的法则之下被强行补完。

      这样的事情,对于修真者来说,其实并不罕见。有些秘境会基于时间的力量而构造,便能在秘境之中形成特殊的时间规则。

      然而,青湖镇不过是一个偏远僻静的凡间小镇,此刻却被这样的力量笼罩,这确实叫人意想不到,又着实费解。

      谢九看着面前的女子,先不去论为何自己可以进入到镇子里、并且影响这儿的时间,首先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这时间异常的根源便在这秦絮身上。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察觉到秦絮身上有丝毫敌意。

      “八月初十那天发生了什么?你为何要将这小镇停在一天?”谢九问。

      秦絮伸手紧了紧头上的簪子。“我不知道谢先生是什么人,又为何能察觉到此地的异常。但方何同我说过,你是个好人,所以我相信你。”
      “况且,若没有谢先生出现,我想我很快也会在这样的日子中发疯了。”
      秦絮露出苦笑:“不是我想这样,而是我不得不如此,我真的不敢停下来啊。”
      .

      八月初十。

      时近中秋,丹桂飘香。

      锦绣布坊内,秦絮和几个女孩一起将新染的布匹晾好,装好饭菜去东边给方何送饭。
      她年纪不大,不过双十,但是素来沉稳能干,又帮着她父亲管理布坊中不少事物,很多女孩子都对她又敬又畏。
      看她提着篮子出去,几个女孩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露出了然又欢喜的神色。
      ——即便对这位能干的姐姐再敬畏,看到姐姐有了意中人,而且这意中人在镇上名声还不错,也是踏实能干之辈,女孩子们总会祝福她,当然也少不了互相闲聊打趣两句。

      秦絮也不在意自己会成为这些小姑娘的谈资。这没什么,她总是要嫁人的,能找到一个喜欢自己并且自己也有好感的人,是真的再难得不过了。
      她也打听过了,其实也不用她多打听,小镇里一共就那么些人,什么事情都瞒不住,街坊邻里随便闲谈两句,什么都知道了。
      之前她爹就说,方家是踏实的人家,家里有好几亩田,方婶性子好,又能说会道,还养了一个勤快的儿子,在东边酒馆里做工。

      前段时间,布坊里有人打翻了蜡烛,差点酿成大祸,正巧有个年轻人发现了火势,及时叫了人来,制止了一场灾祸,那人便是方何。
      秦絮看着方何灰头土脸傻呵呵笑着,对着他人的感谢满脸不好意思,又自以为隐蔽地朝她方向偷偷看了一眼,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

      再后来,有些事情便顺理成章。

      直至八月初十。
      那天天气很好,风轻云淡,天很高。
      她照样给方何送饭,却看到酒馆里站着几个奇怪的黑衣人,为首有个白衣女子正在同方何说话。

      她无视方何对她使的眼色,依旧走进了酒馆:“小方哥,你的午饭到了。”

      白衣女子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美极,却也冰冷至极,仿佛在看什么毫无价值的东西。
      秦絮悚然发现,此人眼中居然有一点猩红。

      秦絮听过方何卖弄似的念叨,隐隐知道这一点猩红是什么——眼前这一身白的女子居然是个修行之人,且举手投足之间不像是个正道。

      秦絮只觉手脚顿时冰冷,只盼着这女人只是随便经过,速速离去得好。
      她们青湖镇不过偏远小镇,穷乡僻壤没什么能让人图谋的,因而也没什么大宗门来此。距离附近驻守的仙人,最近的也有三个时辰的路程,若真有什么情况,是万万来不及求助的。

      正当她以她有限的经验在思考该如何是好,只听那女人道:“小兄弟,这是你……妻子吗?真漂亮啊。”

      店里有熟客,眼见气氛不对劲,正要帮腔,却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口,甚至连手脚都无法动作,整个人仿佛被定住。

      方何脸色苍白,往常能说会道的他此刻却是战战兢兢:“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我也没有见过,对不住,真的帮不了你。”

      白衣女子——明霜——从秦絮那儿收回视线,一点儿也不担心这个凡人女子会在背后有什么动作。这个小镇中的所有人在她眼中都仿佛如蝼蚁如尘埃一般,毫无任何威胁可言。
      “你说……你不知道?”她脸上没有表情,缓步走到方何身侧。她长得极为高挑,于是平视着方何:“那为什么,他总是会来这里?这座酒馆又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方何还没明白她说的“他”是谁,猛然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不自觉的和此人对上视线。只见明霜眼中的那点红色猛然直射入他双目,他顿时一阵剧痛。

      啊——
      那是怎样一种疼痛,仿佛两根尖刺直刺入脑中,使劲翻搅,将脑中所有东西都搅碎,搅烂,他痛得恨不得晕过去,痛晕过去应该就好了,却发现别说昏迷了,他甚至连叫喊都喊不出口。

      眼见方何一声不响目光呆滞,却是冷汗涔涔落下、脸色青白,秦絮早已觉察不对,却无能为力。跪下磕头?面前之人并非神佛,又岂是磕头能获得性命的?

      “咦,他真的不知道?”明霜收回神识,一点儿也不在乎搜魂之法会将人弄得神识破碎。
      她挑挑拣拣看过此人记忆,她看到这人将酒馆掌柜丢在地上的瓜子壳认认真真扫完丢掉,看到他把摘了后院梨树上的几颗梨子快速跑出去送给树荫下的几个脏兮兮的小孩,看到他每个月将拿到的铜板认认真真数完又串好存起来,有一天拿出来去银铺买了一支头钗……

      明霜扯了扯嘴角,眼神冰冷。都是些什么鸡毛蒜皮毫无意义的事情,居然占了这人这么多的记忆,果然是废物的凡人。
      居然没有一点儿关于蜉蝣卵的线索!
      明霜心中生出怒意。这本是多么容易、多么轻松的一件事情,穷山恶水的小地方,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唾手可得的宝物,怎么明明近在眼前却偏偏还不出现呢?
      花了这么多时间,她却找不到蜉蝣卵,那好事便要成了坏事,到时候她如何交差?

      她目光陡然一厉。不过区区凡人,难道还能将蜉蝣卵藏到什么她找不到的地方?
      通通搜魂!她就不信找不到线索!
      .

      “我们凡人,生如草芥,又怎是能和那些呼风唤雨的仙家相抗衡的。”秦絮有些疲倦,她饮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声音也轻了下来,“那一日,那个白衣女人所到之处,镇上之人通通如牛羊一般任人宰割,不得动弹。她似乎用了什么‘搜魂’的邪术,一一在读取那些人的记忆,只为找一件叫作‘蜉蝣卵’的宝物。”
      “我们这些凡人哪来的见识,哪儿能知道这么多。珍宝放在我们眼前,我们也权当是鱼目罢了,自然不能让她满意。于是她搜魂完毕,便将那些人如同脏污的垃圾一样丢在地上,不去管了。”

      “我不知她为何在酒馆之中放过了我,她离去之后,我安置好小方哥,本想出去示警,却发现镇上之人都已经被她搜魂完毕,昏倒在地人事不知。我实在没办法,小心躲避着他们回到家中,却见我父亲也已昏迷,气息微弱。”
      “外面响起了那些人的足音,我实在太过害怕,心中不由自主想,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青湖镇能回到原来的样子,那该多好……”

      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姑娘,一日之间遇到了前所未见的强大力量,然而这非凡的力量却并非善类,那冷酷嗜杀之人只是动动手指,她认识的所有至亲至爱之人便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恶人未能达成所愿寻到她所要的宝物,她的怒火又该如何发泄?
      他们这些凡人的血肉之躯,又该如何阻挡那魔修的恶念?

      在秦絮万般绝望无助之际,上天终于听到了她的心声。秦絮手腕之上的一颗玉珠骤然爆出光华,视线之中一片白茫茫。
      待她视野再次能看清,时间居然又回到了八月初十清早,而她正在院中帮着晾晒布匹。
      在她噩梦中那些被女魔头搜魂倒地的亲人、朋友,在这一天清晨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并且对那噩梦般的一日都毫无记忆。

      秦絮早早来到酒馆,忐忑而恐惧地等待着那新一日的中午,而这一次,酒馆之中没再出现那个可怕的女人。

      秦絮看着手中已然变得黯淡的玉珠,心下恍然。原来那群人凶神恶煞所求取的东西其实一直在她手中,早知如此,她早早将其交给他们不就好了?
      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自此,一切都不一样了。
      每日她一闭眼,时光便会回溯至八月初十,即便她强撑着不睡,过了子时,一切依旧被重置,恢复到八月初十。
      她在惊恐之下好几日夜不能寐,稍稍睡着便是成片的噩梦,想停下,却担心一切恢复正常之后又会有那个女人出现,又会重现当日的噩梦。
      如此思量,她终于强迫自己安下心来,就此继续下去。

      知道那力量来得诡异又如何,知道这或许只是饮鸩止渴又怎样,只要能避免那一场灾祸,她愿意付出代价。
      秦絮闭了闭眼,将那一刻无能为力的恐惧烙在了心里。
      别怕,只要时间停滞,那一刻的噩梦就永远不会发生。

      然而,她心里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告诉她此刻才像是梦境。
      .
      “谢先生,我知道你并非常人,否则你也无法进入这已然停滞时光的小镇。”谢九到来那一日,小镇中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秦絮惊讶地发现,镇民的意识似乎被某种力量改动了,他们突然意识到,那一日变成了八月廿二。然而却依旧没人意识到中间消失的十几天去哪儿了。
      只有她一个人,常常在发呆的时候蓦然生出一身冷汗。
      短短十多天,这个少女已经成长了太多。
      .
      谢九进镇的第一日,他对久出未归的米铺伙计产生了好奇,想往镇外看看,却被蜉蝣卵的力量拉回了原地,并且抹去了他那一刻的记忆;
      第二日,依旧是八月廿二,谢九对秦絮产生了怀疑,但最终没找到什么证据,而因为镇中多了谢九这个修行之人,想要重置他的时间,所需要的能量远远大于他人,于是秦絮的“病”变得严重起来;
      第三日,秦絮“病”得更严重了,甚至无法来给方何送饭。而谢九,也从他自己身上禁制的古怪之中觉察到了此处时间或许有问题,于是前往翠微山。
      翠微山高处有他多年前放下的照影石,照影石虽然在一次次重置之中只能记录当日的场景,然而,在他进入小镇的那一日,在“八月初十”和“八月廿二”的交界,照影石却仿佛是失灵一般,当谢九踏上青湖镇的那一刻,八月初十突然变成了八月廿二。

      一切豁然开朗。

      于是,当晚,也就是此刻,他便来拜访秦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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