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无常 秦絮想起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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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絮想起那一日，当她发现镇上的时间骤然从八月初十跳转到八月廿二，那一刻，她心中生出了一丝难言的恐慌。
她匆匆来到酒馆，看到了引起这个变化的人。
在小镇时间被停滞之后，镇上出现的第一个外来之人居然是这儿的掌柜，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酒馆掌柜。
秦絮早从方何口中听过他们谢掌柜的名字，那是青湖镇上的普通人罢了。
那一刻，她终于放下心来。
没有谁能够破坏她的这场美梦，谁也别想将这一切从她身边夺走。
众人皆陷入到醒不过来的梦境之中，清醒的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渺小的凡人手中握着不属于她的力量，举目无人可问，无人可说。
未来不知归途。
“谢先生，我想冒昧问一句，你可有无能为力、茫然不知所措之时？”秦絮有些累了，声音轻如叹息。
她隐约知道谢九有些与众不同，若他深陷这样的困境又会如何自处？
谢九仿佛被秦絮先前的讲述搅乱了心神，又似是被她此刻的问题难住了，一时没有回答。
良久，他才道：“有的。”
“那你是如何……去面对的？”秦絮问他。
这个不过二十的年轻女子，用着一双不再天真的眼睛注视着谢九，妄图从他那里获得一个答案，去佐证自己这十多天来的坚持是否有意义。
谢九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子，她不过是一个无知无助的凡人罢了：“很多年前，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也遇到了一件非常棘手、非常难办的事情。那个时候，无论我做哪个选择，都会有无辜之人为此丧命，都会有很多很多人为此流血，会有数不清的家庭因此支离破碎……”
夜渐渐深了，秋意透过窗纱，落入室内，将谢九的声音也染上了冰冷的霜意。
“我不如秦姑娘坚定，在即将达成目标的时候，我选择了离开。”
如今回想，当时那样毫无留恋地决意赴死，将自己从那些生死纠缠之中抽身，又何尝不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软弱。
然而，此刻他却必须劝说秦絮尽快放手，将这紊乱的时间流尽快停下来。
她做的这一切已然毫无意义。
“为什么呢？”果然，秦絮问。
谢九问：“如果一开始就放弃，与艰难走到最后，两个选择之下其实是极为相近的结果呢？”
秦絮怔了下：“可、可总有更好一些的结果呀，怎么可能两种选择一模一样呢？”
谢九：“为了那一点微末的优势，你需要耗费所有的精力，需要将你所拥有的全部都投入进去，甚至需要付出你的生命呢？甚至有可能，在你做这个选择的时候，你根本不能判断这是否会带来更好一些的结果。”
你的所有努力都将是徒劳。
秦絮看着他的视线。烛火之中，对面男子的眼神平静而陌生，却仿佛有一种来自长辈的温和关切，让她鼻子微微发酸。
秦絮似乎能感觉到他意有所指，沉默半晌，轻声道：“可我还是想试试看。”
“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蜉蝣卵的力量，已经开始反噬了，你的伤病便是证据。”谢九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不过你放心，一旦你将此处时间恢复，我便可以立刻联系到苍元宗的修士，让他们派人来此驻守，往后附近便都在其护佑范围内。”
他的言语中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安抚之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知她是想保护这座镇上所有的镇民，不想让魔修之人再渗入到这淳朴平和的小镇，才让时间永远停滞在这一天，但这样一日日过去，秦絮的力量终会耗尽，而枉死之人也会困在这时间间隙之中不得解脱。
是的，枉死之人。
谢九没忍告诉她。
搜魂之术是怎样的邪术，即便对着神识强悍的修士，操作起来稍有不慎，都会毁人神魂、令人灵台破碎消亡。
因此玄门正宗严禁修士私自动用此法。
然而魔修做这些事情又哪里会有什么顾忌，更何况青湖镇上那些都只是神识脆弱的凡人。
听秦絮的叙述，这镇上所有被搜魂之人，只怕都已经神魂破碎……
当时秦絮去查看之时，那些人似乎都只是昏迷、生机未曾断绝，只不过是因为神魂彻底消散需要一点时间罢了。
大概也是因此缘故，蜉蝣卵才会如此扭曲地实现了她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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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屋外一声响。
药碗落在地上，苦涩的汤药溅开一滩深色。
秦絮慌乱地起身开门，却见到方何呆呆站在门外。
“小方哥你……”
方何一张脸上十分茫然，又有些惊惧：“怎么了，你说我们一直被困在一天之中？这是怎么做到的，这也太古怪了吧？那我们还活着吗，掌柜的？”心中太过慌乱，他顿时忍不住胡言乱语起来，本能地朝着一直以来信任的谢九去寻求答案。
然而，此刻即便谢九都没法给他一个合适的回应。
“你当然活着，活得好好的呢！”秦絮三步并两步冲上去，紧紧抓起他的手，“你看，你感觉到了吗，我这不是握住你了吗？咳咳……”几声剧烈的咳嗽，伴随着的是一丝血迹从秦絮嘴角溢出。
“别说话，你……”方何下意识要拿手绢给她擦拭。
“刷——刷——”周围的景象微微晃动，仿若被风吹过。
！
蜉蝣卵的力量是有限制的，即便可以做到回溯时光，那也需要以最稳定、耗费能量最小的方式去实现。
一直将时间回溯在一日，才可以避免人本能的对过往记忆的追溯。若是并不重置在一日，而放任继续以分开的支流时间走下去，那么便会衍生无限的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奇怪，为什么出镇之人还不回来，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有离开过此地。
这样一来，用来维系这承载了越来越多记忆的蜉蝣卵需要消耗日益的力量也会日趋增长，很快便会难以为继。
秦絮不过是一个凡人，能提供给蜉蝣卵的“代价”有限，即便她愿意以自身寿元为价，要承载青湖镇上那么多人的时光，对她而言依旧太过勉强了……
更何况此地还有两个已然窥见到真相之人。
代价与效力的天平开始倾斜，力量濒临耗尽，此地被禁锢的时光渐渐松动……
那在外力作用下，首尾相连、自行循环的时间，随着外力的逐渐衰退，终于一点点恢复到它原属于的洪流之中。原本属于这块小镇的时间和记忆，逐渐流回它的归属之地。
方何轻轻拿着帕子，为秦絮擦去了嘴角的血迹，他的动作渐渐变慢了下来，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
“奇怪，我是做了个很长的梦吗？怎么感觉我已经……”方何感觉到自己的眼角有一点没来由的湿意，“不对啊，我没想哭啊……小絮你别哭！”
秦絮任由他帮着擦去嘴边鲜血，眼泪却没来由地流了下来。
停滞的时间越是临近崩塌，她越是能感觉到一点明了。
在某些时候，即便是凡人，也能触及到那一点力量的边界。
她想起谢九方才的神情，想起方何那脱口而出的问话，心中分明已是了然，却克制着自己不再想那些。
“方何，还不扶秦姑娘坐下。”谢九对方何道，仿佛还是在酒馆中那样子吩咐他。
“哦……哦！”方何听话地扶秦絮坐下，眼中却露出迷茫和黯淡，好像成了个没有思考能力的偶人。他下意识想给秦絮擦眼泪，却懊恼地发觉手帕已经脏了，便拿起袖子：“没事的，没事的。”他轻声喃喃，也不知将这无力的安慰说给谁听。
他有些庆幸，还好他来这儿前特地换了件衣服，这袖子应该还挺干净的。
时间的禁锢一点点融化，越来越多的记忆碎片随着清风拂过这间夜色中的小屋。
记忆涌入脑海，头疼得也越发剧烈，那疼痛是那样的熟悉，直刺入他脑海，就好像……就好像是有人拿了钢针扎过他一样。
方何的动作越来越慢，秦絮脸上的泪也终于止住了。
哦，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那让他不愿再面对的那一日，那一切都尘埃落定的一日。
方何看着面前这张满是泪痕却依旧美好得如四月梨花般的面庞，心中终于生出了浓浓的不舍和遗憾。他们才相伴了不到半年……
这么多天，原来真的是一场梦啊。
方何死死看着秦絮，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
“你……别难过。”他将秦絮的一缕发丝拂到耳后，“辛苦了。”
秦絮怔怔地看着他。
“掌柜的。”方何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那样陌生。
大概是人之将死，他觉得自己似乎变得聪明了一点儿，能看出谢九身上的特殊，知道怎样在死前为自己再谋求一个心安。
少不更事的无忧无虑终会退去。
“掌柜的，我有一事相求。”
“能否让小絮忘了这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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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
更深露重。
青湖镇外界石之旁，有个魔修正在那儿打盹。
他人长得瘦小，本事也不怎样，便时常被排挤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这不，今晚便被派到这青湖镇外守夜。
他听说了，这儿有个见鬼的结界，半个月前居然把明霜尊者都给弹了出来，听说结界主人还是个凡人。他想象着那个场景，把自己给乐坏了。
不过他也只敢在背后笑笑，不敢和任何一个人谈论此事，因为将这事情当笑话说出来的那个小子早已经被明霜尊者给宰了。
听上头的消息，这结界也维持不了多久，等这结界破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凡人必然不得好死。
这镇上也没几个活人了，当初他也在，眼见着明霜尊者一路搜魂过去，却偏生漏了那个女人。打鹰的被鹰啄了眼，怎么就没人注意那女人手上的石头呢，害的他还得在这里死守这么久。
突然，他面前的景象一晃。
“诶？是我睡多了眼睛花了吗？”魔修擦了擦眼睛，却瞧见百步之外屏障的方向微光一闪。
刷——
结界破了。
！
魔修一愣，紧接着咧开嘴笑了。
他没想到这好事居然落到了他头上。
镇里已经没几个活人了，有点麻烦的就剩那个拥有蜉蝣卵的女人。只不过，蜉蝣卵再强，驱使它也需要代价，那女人不过凡人，能开启结界想必已然付出了寿元或是精气，而结界的破碎也表明她如今已力量不济。
蜉蝣卵在她手上已经没用了，那就交给他吧，让他来见识一下，不要埋没了宝物嘛。
有了那宝物在手，以后他还会怕什么明霜尊者、怕什么尊主呢？
魔修提起刀，兴冲冲正要上前，突然看见小道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视线之中，他看清来者是一个灰衣男子。
哟，还有一个活人，居然不是那个女人，这人谁啊？
魔修脸上是放肆的笑容，对蜉蝣卵的贪婪让他忽略了心中的那一点古怪：“喂，那个女人呢？”他恶狠狠道，“把她交给我，我给你一个选择死法的机会。”
灰衣男人似乎很疲倦，垂着眼看并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他脚下步子不快，但始终是以同样的速度在前进。
魔修没想到被人这样无视，伸手扬了扬带着死气的长刀，不耐烦道：“问你话呢，聋了？”
灰衣人终于抬起眼。
他的眼尾略长，一双眼睛此刻极黑极深，月色落到瞳孔之中，光泽被尽数吞食。
他并不喜欢杀戮。
自重返人间之后，这十多年间，他以凡人之身在此世间生活，感受着近在咫尺的红尘，在这座小镇上度过了久违的平静岁月。
青湖镇的村民有什么错呢？
他们无知而天真，弱小而善良，却要受此无妄之灾。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
然而，虽只有短短百年，却极少有人会将其浪费在哀叹颓废之中。
出生时蒙昧，而后求知求索，直至知天命老去。
寿数虽短，却有热烈的爱恨和隽永的遗憾。
也是因此更让人珍惜来此间一趟。
为什么有些畜生会不知生命的可贵？
他似是疑惑地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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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修还未反应过来，已然识海一痛、失去了意识。
神念化成的剑意归于体内，谢九感知着身上开始松动的禁制，脸上并没有丝毫进阶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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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到结界破碎的明霜匆匆带人来到此处，却发现先前安排的几个守卫已然尽数死去，皆是被人一剑击破神魂所致。
——与青湖镇镇民之死状十分相似。
而小镇之上，已经再无活人痕迹。
所有在半个月前死于明霜手中的镇民，都已在某种力量之下化为飞灰，落在这生养他们的青湖镇，落满此处的每一寸的土地、每一条河溪。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