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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缺憾 苍元宗的开 ...

  •   苍元宗的开山祖师入道前曾是个丹青妙手,一双慧眼赏尽世间美景,又将其统统收入几尺见方的画卷之中。入道之后,此人选了处云霭缥缈、山峦起伏的地方住下,这丹青绘卷一般的地方便成为了后来的此界第一上宗。
      大概是因此缘故,抛开这第一宗之名带来的庄严肃穆之感,位于苍麓山山巅烟云渺渺之间的宫殿隐隐也如绘卷一般,有一种不存于现世的超然缥缈之意。

      沈相宜进到主殿,殿中只有一人静坐。那是教导了他十数年的师长,亦是苍元宗如今的掌门,此界剑道第一人。

      此刻,容淮遇少有的不在忙碌任何一件事情,而是手中拿了一本书籍,正在颇为闲适地翻阅。
      直到殿门被推开,他也未曾放下手中书籍。

      “掌门。”沈相宜朝着高处的尊位行了一礼,“掌门唤我是有何事?”
      他的语气如往常那般恭逊,但是一双眼睛却朝着容淮遇的方向看过去,隐隐克制着其中的探究之意。

      来大殿的路上,他思考着掌门这样做的缘由。同意替谢九取回神魂的是掌门,帮助他炼制龙骨、在沉星崖重新设下封印的也是掌门,他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掌门的目的。
      可他却始终猜不透掌门这么做的理由。

      听到沈相宜的疑问,容淮遇终于放下了手中书卷。
      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状态紧绷的弟子,他玉石一般的脸上无悲无喜。他平静地反问:“你可有事情要问我?”

      沈相宜一时不明白容淮遇是何意。
      掌门明知道他来意,明明是掌门让人带走了谢九,为何现在要反过来问他?他问:“敢问掌门,他……谢九他人在何处?”

      容淮遇问:“你为何要打听他人之事?此人在何处又与你何干?”

      沈相宜顿时愣了一下。
      容淮遇的语调还是如往常那般淡漠而沉稳,但言语中的意思却近乎是质问了。
      面对掌门直视得得目光之中带来的压力,沈相宜逼迫自己定了定神。他想了想,道:“谢九伤势未愈,又有禁制在身,不得动用灵力,如今魔宗情况不明,弟子不放心他。”

      容淮遇道:“世间手无寸铁、无自保之力的人不知凡几,你能顾全每一人?如若不能,为何偏偏又要探听他之所在?”

      沈相宜道:“旁人自有记挂旁人者照拂。”

      容淮遇道:“可谢九又何须你照拂顾念?以他之能,即便一时灵力受阻,亦不会束手无策。他想做什么,普天之下谁又能拦得了他?你如此担心他,岂非不信任他?”

      沈相宜道:“掌门,信任与担心两者并不矛盾,亦不可混为一谈。他有能力做好一切,并不是代表他就不会出事。”谢九当初的神魂之伤、和如今被带到苍元宗疗伤,还不都是因为他仗着有本事便从不顾惜自己身体、一次次恣意妄为。

      “他也是活生生的人,是血肉之躯,他的确有能力、有担当,可他也会受伤,也会有……力所不逮的时候。”
      元和真人的三弟子,千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他这一身本事没给他带来什么荣耀,却反而让他承受了比旁人更多的非议和恶言。

      有些话其实仿佛早就在心中过了千万遍,一说出口便是顺理成章。
      沈相宜不知今日掌门是怎么回事,怎会仿佛被夺舍了一样说出这种话,但没有关系,他不想隐瞒心中的想法。曾经他是无暇细究,今日被连番追问,正好叩问在内心。

      “我忧心他,又心中畏惧,畏惧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去做危险的事情、遇到难处而我却不能相帮,更害怕他会再次消失不见。”
      所有的情绪都是来源于心系一人,爱生忧怖,言语之间,沈相宜已然是剖陈内心。

      他说出此话已是做好了承受容淮遇怒火的准备,然而,半晌,却只听容淮遇轻轻应了一声,仿佛是没有听出他言语真意。
      “好,无愧于心便是。”

      沈相宜疑惑地看过去。

      容淮遇没有回应沈相宜的视线。他的目光明明朝着沈相宜方向,却落到了他身后更遥远的地方。容淮遇突然说起了往事:“他母亲姓谢,是个官宦人家的女儿,他父亲是个县令,在百姓之中名声很好。那一年旱灾,师父不忍看山下生灵涂炭,下山插手世间之事。师父来到被山匪抢掠屠戮过的县令家中,救下了躲在横梁上的县令幼子。”
      容淮遇的言语和他这个人一样,直截了当,平静到近乎冷酷,三言两语便道完了一段往事。

      沈相宜心中一沉。
      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些,那些他不曾了解、未曾触及的过往。

      “师父惊叹于此子天资,将其收入门下,成为他第三个弟子。师父慧眼,谢九于剑道一途,天赋卓绝,他心性坚韧,我和行止都不能比。然而,”容淮遇看了一眼沈相宜,“然而,谢九在修行之上有一个缺陷,他因为某些经历的影响,致使他的心境有所缺失。”
      “他如今已经化神圆满,若要更进一步,必须解决这个心境上的问题。因而我借此次融合神魂的机会,封住他灵力,亦是为了帮他度过这一瓶颈。”

      沈相宜迫切道:“是什么问题?该如何补救?如何能帮他?”
      为何他根本什么都没察觉?

      “你帮不了他。”容淮遇直接道。不出意料他看到沈相宜眉间紧紧皱起。
      “他在修行之上一路顺遂,仗着自己天资与勤勉,入门百年便达到了化神境。幼时虽有过磨难,但未曾让他生出魔障,也未曾因此心生迟疑而畏缩不前。相反的,幼时的经历让他执剑之时心中更为坚定,也对他人多留了一份善意。”
      “他不希望强大者肆意凌驾于弱小者之上,践踏他人性命尊严;不希望执剑者蔑视手无寸铁之凡人,操纵他人生死。他珍视他人性命,愿意去帮助弱小者,愿意尽自己所能去善待去保护他人,遇到危险之时也从来不会逃避,总是挺身而出。然而,你可有察觉,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下意识会忘记去考虑他自己。”

      “当他想完成什么事情的时候,也不会去想做了此事之后自己会怎样。若他知晓事情的最后他可能会走向死亡,他甚至可以非常平静地去面对自身的毁灭。”容淮遇尽量以沈相宜能听明白的说法,继续缓缓道,“他是不惧生死、没有私心,但潜藏其中的却是他一种漠视自身生命、自我毁灭的倾向,这绝不是一种正常的态度,也不是修行之人该有的心境。”
      他看着沈相宜:“修士自凡人之中脱胎,却超脱不了生死轮回,脱离不了‘人’这一固有的身份。人都有七情六欲,有喜有哀,应该知敬畏也知惧怕。谢九虽知尊重他人生命,却漠视自身性命,两者明明是同样重要的东西,他却珍视一半又轻忽一半。”
      修行者需得尊重他人,也该自珍自重,对生活的世界怀有一份眷恋和珍视,若自己都不知自己性命可贵,不知爱惜,遇到生死一瞬之抉择,如何才能凭着一股气咬牙挺过那道坎呢?

      沈相宜听着容淮遇尽量说得浅白的话语,一时怔忡。
      他只知谢九看不得人祸、看不得杀戮任意发生,知他想保护他人之意。几次见到谢九受伤,他隐隐觉得不对,却不知这问题居然在谢九自己身上。
      掌门说的不错,保护他人并没有错,可一个人若能随意将自身舍弃,时刻把自己放在一个可以被丢弃、被毁灭的位置,不论因为何种原因,这心境便是有缺。

      “多谢掌门解惑。”
      心境的问题只有自己才能解决,旁人的提点不过是纸上谈兵,并没有什么实质的作用。对于谢九的这个问题来说,答案也一样。
      沈相宜心中沉闷,郁结之气盘旋不去。本以为他如今可以帮助于他,却被告知有些事情仍然需要他独自面对。

      见沈相宜已经明白他的安排,容淮遇从案前起身,朝着沈相宜方向走过来。
      沈相宜视线之中,突然注意到容淮遇额角的一抹白色,意识到那是什么,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掌门你……”

      “我的时间不多了,给你们的时间也不多了。”容淮遇平静道,“若谢九这一回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来度过这关……”

      “不会的。掌门,我信他。”沈相宜打断了他。

      .

      山中不知人间岁月。
      苍麓山的植被受灵气滋养,常年葱绿。而山下,树木开始凋零,秋意已走到尽头。

      春去秋来,四季更迭,万事万物,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不变的,没有什么可以成为绝对的不朽。

      苍麓山上,见到容淮遇的时候,谢九骤然被眼前所见震惊。
      容淮遇比他早入门百年,至今亦不过三百余岁,他的容貌同谢九记忆中的全无变化,然而他居然已有了一缕白发。
      修士并非真的不会衰老死去,只是相较于凡人,他们能以灵气锻炼身体,辅以功法,暂缓自身的衰老进程。境界越高,对自己身上的时间的掌握也越精深,寿数也越长。于凡人来看,那百年未曾有容貌改变,岂非就是青春永驻、与天地同寿了?

      然而,修士并非真正的永生不老。每个境界所能拥有的寿元有限,在一定的时间内无法顺利进阶,寿元耗尽,那修士便会陨落。而另外一种情况,修士寿元尚存,但是修行途中出了岔子,道心有碍,心魔横生,那也会提前踏入五衰境。
      像容淮遇这种境界,世间屈指可数的大乘期修士,自然不该仅有那三百年的寿数,此刻他此刻却已然显出衰老之态,显然是修行出了问题。

      谢九自认并不了解这位师兄,即便时曾经同在元和门下修行之时,几个人也没有多亲近,最常有的交流也不过是切磋剑术。没想到百年过去,当初这位他如何也赶不上的师兄如今却早早地步入了五衰。

      跳过了寒暄,谢九直接问他道心之事。既然容淮遇在他面前未曾掩饰额角的白发,便该知道按他的性格必然会有此一问。

      容淮遇面对这位久别重逢的师弟,既没有多生疏,也没怎么亲近,就如同平常交谈,如同曾经在师父面前和两个师弟交流论道一样。谢九有问,他也便答了,谢九不问,他也不多说。
      确实道心有损,没什么大碍,闭关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的“一段时间”是指多久,谢九不问也心中有数。按容淮遇如今这个境界,任他轻描淡写,道心之失绝不是个小问题,若要重塑道心,至少需要几十年至百年,这还得是在中途原本的道心没有溃散的基础上,否则便直接身死道消了。

      容淮遇没有告知谢九他因何心生魔障,谢九也没有探查他人隐私的爱好,这个问题便被忽略。但是谢九心中不免生出担忧。
      苍元宗掌门,玄门正宗第一人,这个身份约束着他,让他一举一动都必须深思熟虑,所作所为关乎苍生,不能有任何任性之举。
      若他闭关,苍元宗该如何,其他宗如何,魔宗会如何,这世间又会如何?

      不知他安排得怎样了,安排好了及早闭关才是。谢九提醒了一句,容淮遇应了一声,说心中有数。

      言尽于此,谢九未再多言,转而问起身上的禁制之事。

      容淮遇道,若是时机到了,又或是谢九的修为高过于他,禁制便会自行解除。

      谢九得到了答案,对这模棱两可的说法起初有些不痛快,心道莫非是高位坐久了,怎么说出的话变成这幅鬼样子了,而后却又隐隐明白了容淮遇的意思,是不可说之意。
      那便是关乎于他了。

      容淮遇的“时机到了”说得笼统,但说不定与后面一种可能性殊途同归。
      谢九隐约有所察觉,无量峰上与久邀一战,在堪堪触及到大乘之境的边界时,自己不过是凭借了在剑道的多年积累,加上一点儿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悍不畏死。然而在出剑的时候,又分明觉察到自己身上还缺失了什么,使出的剑意比当年沉星崖上所见到的师父的剑意还差了些许。

      他缺失的是什么?
      若他能察觉到自己的缺失,是否这禁制就能被打破了?

      若他一直待在苍元宗上,以各种灵药仙葩来辅助调理,能获得的不过是身体外在的滋养。
      但心境与感悟的积累与变化,还需要切身去体会。最好的便是追本溯源,返璞归真,以原本状态,回归到凡世去感受。
      再者说,如今他就是个凡人状态,这岂非容淮遇给他的明示?

      果然,容淮遇听了他的辞行之意,道了声“善”。
      容淮遇道:“你要去哪儿可用本门的传送阵,跟我来吧。”

      刚说出去意容淮遇便赶着他走,这么匆忙谢九倒是没想到的。
      “我还有东西落在药庐里。”

      “是什么?我让人送来。”
      容淮遇平静地看着他,似乎要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来。

      谢九收回眼神,道:“算了,一些符文罢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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