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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良夜 珠帘漫卷, ...

  •   珠帘漫卷,檀香袅袅。

      咿咿呀呀的曲声乘着氤氲水汽透过窗棱飞入雅阁,琴箫和鸣,仿佛近在耳畔,又因着哼唱者发音粘连缱绻而叫人听不真切。
      小窗临湖而开,映出一片水光山色。

      居然还是借了沈相宜的面子。
      天水阁的小二也是人精,年纪不大,见的客人不少。他一看沈相宜这幅打扮,便一口一个“仙长”,将他二人引进了据说是最好的雅阁,开始在那儿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来。
      店家小二自然是分不清玄门之中的所谓上三宗与散修旁门的差别,但历朝历代,富庶安康之后便是向往问道长生,因而仙门总是给人高人一等之感。看沈相宜仪表堂堂、华冠佩剑,想来尊称一声仙长总不会有错。

      “二位仙长好眼力。不是我自夸,我们这天水阁可是琉夜最好的酒楼了。”小二先时自吹自擂了一番,推开门,给两人倒上了热茶。“早春寒意未退,两位贵客先来点儿热茶。贵客还是来的早了些,若是过两个月再来,咱们这儿就换上春茶了,那叫一个香。”
      茶叶并非是家家会有的寻常物件,别说是春茶了,那价格可更不便宜。而这一进门就给人添上两杯清雅馨香的清茶的天水阁,瞧着确实不赖。当然这包厢更是价格不菲吧。

      “两位可要来点儿什么?”小二笑着抬头看两人,不过这两人之中稍稍年轻的那位客人似乎在想什么,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小二自顾继续他的表演:“我们这儿有三绝,二位可知道是哪三绝?”

      “怎么说?”谢九非常配合得给他递了话头,“我和那位小兄弟初来此处,对此不大了解,还请小二哥别卖关子了。”
      当他愿意的时候,谢九可以是一个交谈起来让人非常放松舒适的对象。

      小二乐得有人捧场,兴致更高了。
      当然,即便没人捧场,他一个人也能演下去。小二道:“不瞒贵客,这天水阁一绝便是我们掌勺师傅绝。别的酒楼大多都是膀大腰圆的胖师傅吧?我们这儿的可都是女师傅!”

      谢九差点呛了口茶水,有些无语:“你不如说你们的菜色一绝来得实在。”

      小二啧了一下,一脸不赞同:“这位客人可就不懂了,这掌勺师傅绝,自然不止是师傅姿容绝,这必然得是师傅手艺也绝呐!这位客人,没想到瞧您仪表堂堂,居然也是个拘泥之人,谁说一个人若是外表不俗内里就非得是没本事的,不能两者兼有之?”小二惯会察言观色,看面前两位客人都是和善易于相处的,一张嘴半是玩笑半是说教起来。

      “受教。是我肤浅了。”谢九点头称是。

      小二乐嘿嘿一笑,继续道:“这第二绝,说的是此处酒美,堪称一绝。我们这儿这酒啊,用的都是城外三十多里半步山深处的冷泉。半步山后峰草木丰茂,野兽横行,那儿的冷泉清澈凌冽,自带甘甜,有仙长施法,使之百年来即便大旱时也从无断绝。一直以来都是我们东家花了大价钱去请了能人特地运来用作酿酒的。”

      虽然小二这话的可信度不高,不过,东家……谢九想起进门前看到的红叶纹。
      嘴上道:“听着确实十分了得啊,那我可不能错过了,这儿有什么好酒,您看着上。”

      “诶,得咧!我稍后就去给您拿来!”小二也不急着去做生意,这话匣子一打开,他就非得说完不可,“还有这第三绝,嘿嘿,说得便是我们这儿位置绝。”

      “这又是什么说法?”

      “两位看样子不像是本地人,啊您瞧,我这废话说的。两位仙长自然不会是这琉夜的,二位特地来此停留,是前来参加我们大小姐的婚事的吗?”
      毕竟林徐两家也算受仙门荫庇之宗族,也时常同仙门中人有往来。小二分不出三教九流和三大仙宗的区别,只觉得面前这位佩剑的公子特别正气,而另一位灰袍人又十分好说话。

      “嗯,是啊,瞧着不像吗?”谢九应了声,“你说这是你们大小姐的婚事,莫非你的东家便是那徐家?”
      “正是如此呢。我们东家乐善好施富甲天下,又和仙门有来往,这琉夜有一半的商铺馆子都是我们东家的。这琉夜城人来人往,平日里没人敢来我们这儿闹事,多是听着我东家的名声想来谋个差事的。”
      “我们东家有本事,在金水河河道上开了这处天水阁。”
      金水河道,漕运亨通,这往来商船日夜承运货品,茶叶丝绸、宝器灵药,一船船带来了琉夜的繁华盛景。
      天水阁正位于金水河上,取自“琉璃金水天上来”之意。设计之人匠心独具,每一处雅阁只由一条湖上廊桥连接河岸,如一道虹桥串连星河,其余三面环水,地势高而视野空旷。

      若是白日里来此湖中雅阁,便可见下方湖中往来货船络绎不绝。
      而到了晚上,则有捕鱼晚归的小舟飘过,吊着一盏盏渔灯,在河中亮起星光点点。

      “白日有江风拂面,夜晚听水声滔滔,抬头可见星月交相辉映,对岸飘来暗香盈盈,”小二大概是每日迎客都要说一遍,说得多了,自然出口成章,“您听,这风中夜曲可是醉人?怎不能说我们这天水阁所处一绝妙之地?”

      天水阁对岸是一处销金窟,夜半开、天明歇,一曲红袖舞绿腰,多少豪客在此一掷千金——那儿便是这靡靡之音的来处,绮罗香。
      绮罗香里有最烈的酒,有最动人的乐曲,更有最迷人最火辣的姑娘。
      说来有趣,世间男子一方面近乎苛刻地要求女子要如那九天之上的神女一般圣洁完美,气质须得清纯而不食人间烟火,涉世未深、天真无邪则更妙。
      另一方面,却有那么多人对这倚门卖笑的妓子趋之若鹜。

      小二介绍完,看这两位似乎兴致缺缺,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语而追问什么,遗憾地心想他可尽力了,那也只能如此了。于是给两人上了些酒菜,便先行退下。

      小二一离开,谢九就收起了脸上应付人的和善,露出了惯常的淡淡嘲讽。
      “这徐家倒是会享受。”能寻到这么一处好地方,有风有月有酒有曲,有这主意的人想必也是会享受之人。
      谢九也不是会亏待自己的,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口入喉,他“啧”了一声,确实如小二所言,是人间一绝的佳酿。

      沈相宜则在一旁静坐,间或动筷。
      他一向不重口腹之欲,对食物没什么讲究,不过也觉得此处景致幽雅,茶水清冽回甘,很是不错。
      谢九邀他来此处稍坐,他不知其意,静待他开口。

      一缕凉风透窗拂面而来,十分惬意。
      谢九似乎就是纯粹来此休憩的,并没有与沈相宜交谈之意。
      .
      值此良夜,绮罗香那片楼阁在夜间灯火通明,似乎看不见一丁点黑暗。绮罗香不远处是一处码头,此刻码头旁围着一群人,水中一座画舫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船头的灯笼正一盏盏亮起,映出一道道窈窕身影。

      夜空中月如银盘,岸上火树银花,湖中水波荡漾。湖水映着对岸火光,犹如天上的烟火熔入了河中,熔成一片碎金。这大概便是金水河最初名字的由来吧。
      一只画舫在金水流动的湖中悠悠而行,画舫极尽奢华,足有三层楼高,雕栏玉砌,金碧辉煌。也不知是何驱动,正劈开金水河,悠悠向前驶来。
      船上有窈窕丽姬玉臂轻摇,鼓琴鼓瑟,言笑晏晏。
      这便是每逢月半才得见的绮罗香画舫了。

      谢九遥遥望见那群女子的轻罗薄衫,心下十分佩服。
      惊蛰未过,这夜里的气温不比白日,加上河边风这么一吹……他倒想向她们讨教一下这不怕冷的本事。

      “是不是有点冷了?”沈相宜注意到他的表情,伸手要去关窗。
      自在青湖见到谢九,这人的脸色一直都有些苍白。沈相宜自知在医道上一窍不通,又不便刻意问起,不清楚他身上是否带了什么伤,只能迂回将碧松烟给他。然而今日月下重逢,也不知是否是错觉,沈相宜觉得他的神色比先前还倦怠了几分。

      “不必。”谢九望着窗外,面上缓缓浮起笑容。对岸的灯火映入他的眼中,粲然若星,“琉璃不夜,果然名不虚传。”

      沈相宜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于是随他视线看向窗外,只见人头攒动,焰火明灭,是凡间很寻常的活动。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不解,却也不打算问。

      “你怎会来此?”谢九随意问了句。
      按林徐两家的分量,是万万请不动苍元宗掌门高徒来走这一趟,沈相宜又是因何事来此?

      沈相宜道:“听说毒门之主近来在琉夜附近现身,掌门让我来请此人前往苍元宗。”

      毒门原是阳神宗门下一支,然而新任的毒门之主桀骜不驯,天资过人,兼修医毒两道,修为、年龄不详。此人声称不愿屈居人下,在阳神宗内乱之时便带着一众人自行脱离,另立宗门,但又不改其名。
      阳神宗本不可能将此叛徒留在世上,然而毒门之众和他们门主一样,神出鬼没,人迹难寻,而阳神宗当时正值内斗,一时也便放过了毒门。
      毒门虽然名字听着不像善类,然而毒门中人不少都是正儿八经的医修,和正道宗门也并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只不过这群人性子虽他们门主,说好听点便是随性恣意,说难听点就是疯疯癫癫不服管教,这才没能被并入三千正宗中去。

      而苍元宗掌门暗中让弟子来找这位毒门之主又是什么缘故?
      可是谁病了?

      “那可有结果?”谢九不动声色问道。

      沈相宜道:“方才我确实有感应到城西那边有魔气一现,追至之时却已然消散不见。”那并不是很强的魔气,否则西市近处天刀门的守卫也定会察觉,而不像方才只有沈相宜一人追踪而至。而那处魔气消散之后他便遇到了逛西市的谢九。“前辈在西市可有察觉什么异常?”

      沈相宜的称呼谢九已经懒得再去和他细究了。虽然在他看来,他在沈相宜眼中应该没什么特殊。不过,可能是因为之前救过陆知非,导致沈相宜错以为他有点什么本事吧。

      谢九道:“我从客栈刚出来便遇到了你,并未察觉有什么异常。”
      恰逢月半,谢九进了客栈之后调息了片刻,期间暂时封闭了五感,当真未注意到是否有什么魔气。
      但是,听沈相宜那么一问,他突然想起老胡叫他来此必有其缘由,是否就是同沈相宜追索的毒门之人有关?

      谢九又问:“你说你感到此地有魔气,你是如何判断是毒门中人还是其他魔修?”
      这便是毒门迟迟无法被正道宗门接纳的另一个重要原因。说到底毒门的功法还是偏向于魔修一门,大多靠的还是吸取他人之力。

      “我暂时无法判断。”沈相宜实话实说。
      虽说掌门告知他,毒门之主或许正在此处,然而这信息不能作为魔气由来的判断依据。
      还是只有留在此处,将此事调查清楚。

      .
      窗外,明月渐渐高悬。
      谢九多喝了几口,稍微暖和了些:“明日我去林家一趟,把老胡交给我的事情结了。也不知老胡和这林家是什么交情。”
      两人起身正走到门口,却听到外头突然有了不小的响动。似乎有人起了争执撞到了桌椅。

      虽说雅阁间的距离能保证各处屋内寻常交谈不落入他人耳中,但此刻边上的响动委实也太大了些。
      沈相宜修为在身,这声音全然入了他耳中。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劳烦大哥费心了。大哥你就管好林家的事情吧!”
      “越风!”另一人沉声唤他。

      真是巧了,这琉夜这几日话题的中心居然就在他们一旁。

      沈谢两人从雅阁走出,来到连接雅阁的长廊上,看到那个即将和徐家大小姐结亲的林越风板着脸走出来。

      “站住!”林侵霜三两步疾步走来,声音也带上了怒意,“你是真的心里无所谓,还是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徐姑娘看得上你是你的本事,但是你若敢没轻没重故意捣乱毁了这门亲事,父亲那边你自己去交代!”

      林越风终于停下了脚步,回过身。
      “大哥,我是敬你才这么叫你。大哥,那我倒要问你一句,这亲事是我求的吗?你们谁问过我的意见了?”

      沈相宜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不说是非、不惹是非,对这种情况理所当然打算回避。

      林侵霜毕竟是目前林家的当家,看有外人在场,自然不好再发作。于是压低了声音,缓和道:“越风,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去说。”

      “走开,惺惺作态,装模作样,真难看!”林越风一腔激愤,懒得听他多说,直朝前头走去,正面向谢九。

      林侵霜追了上去,目光一扫注意到了一旁的沈谢两人。
      他突然顿住,脸色变了几变。
      “你……您可是沈相宜沈仙师?”

      不奇怪沈相宜能被人道出了姓名,毕竟这林家也算半只脚踏入玄门的。
      沈相宜待人一向谦和有礼,不论对面是修士还是凡人,于他而言无甚区别:“正是沈某。”

      林侵霜轻声倒吸一口气。
      但凡是修行之人,无一不对上三宗心怀憧憬,而苍元宗被称作此界第一宗门,更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即之所在。林家虽然只能依附于天刀门、依靠供奉换取一些便利,但林侵霜亦是怀有修道之心,并不想短短百年内就化作一抔尘土。
      突然上面对苍元宗的掌门弟子,那是能让他所见过的最颐指气使的天刀门邢管事都不敢高声提起的苍元宗,林侵霜突然有了做梦一般不真实之感。

      “真是……”他似是太过激动一时喜悦到无法言语,短促地叹了一声,“沈仙师,可否赏脸一坐?”

      若放在寻常时候,沈相宜对这种邀请不会有任何兴趣,必然会有礼貌地拒绝。但这会儿他看到谢九朝他微微点了下头,于是便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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