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他不想动剑》岁可以

5、他城 今日谢九去

　　今日谢九去了镇上北边的翠微山，给山顶破庙里的两座牌位添了点香火。
　　翠微山这几年去的人越发少了，荒得厉害，那山顶的破庙里都长草了。春雨下了几场，那些不知拿来吹来的草籽便顺势发了芽。
　　风吹到哪儿，便在哪儿扎根，一点雨水一点土，便能让它生根发芽，挣出一点绿。

　　谢九回到房间。
　　当他不说话的时候，那刻薄嘲讽的神情一旦收起，脸上便显出一种玉石般的冷意，只有一双眼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他坐案前打开了带锁的抽屉。
　　早上他被人叫醒，收到了一封老胡的信。
　　这老头平日里神出鬼没、鬼影都看不见，一别多年，他想联系都没法子。这回居然主动来找他，真是天下红雨。谢九本以为他是遇上了什么难事，难得替他担心一回，拆开信却没想到是叫他去吃喜酒。

　　谢九先是有些纳闷，为什么他要听这老头的话去没事找事、浪费这个时间。但是转念一想，还是决定走这一趟。
　　老胡对他有这个要求，必定事出有因。他同老胡呆了多年，知道他瞧着吊儿郎当想一出是一出，实际是个心里有盘算的。

　　老胡大概算是个半吊子医修，有点能耐，不过本事也不大，也不像什么正经人，挣银子的速度远比不上花的速度。
　　谢九这条命也算是老胡救回来的，当初他醒来之后一时也想不到去处，就随老胡一起在此开开小酒馆。
　　青湖镇比较蔽塞，人也都淳朴，街坊邻居间若有个小毛小病，老胡都很乐意来看看，大多还会看在交情的份上不收人诊金。
　　谢九在想，这些年看不见老胡的日子里，邻里那群人估计只记住了老胡这不收诊金的优点，才硬是给他安了个宽厚心善的好名声。导致传言根本和那个不修边幅、疯疯癫癫的老头全然不同。

　　八年之前老胡离开的时候除了将这酒馆留给了谢九，还给他留了一排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瓶身贴着条红纸，红纸上他那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三日香”“回生丹”“一滴没”等乱七八糟的名字，也不知道是毒药还是调料，这些名字他从未听过，估计是老胡自己取的。

　　这老头真的过于随心所欲不靠谱，走之前都没交代这都是什么玩意儿。他尝试开过一瓶，抹去了瓶口的小封印，瓶塞还未全开便是一股恶臭，蕴含着令人不舒服的气息，谢九连忙又塞了回去。自此，谢九对这些东西敬谢不敏，也懒得去辨别都是个什么玩意儿，索性一动未动锁在抽屉里，等老胡回来再物归原主。以免少了丢了又被老胡讹上。

　　这会儿老胡的来信里似是突然想起了这么一回事，让他取一瓶回生丹带过去，全当贺礼。

　　谢九拿过小瓶，摇了摇，瓶里就一粒药丸。
　　这扣扣索索的老头子，就拿这放了十来年快发霉发臭的东西打发人，估计不是他亏欠了人家，而是人家欠了他。

　　窗外，天又下起了细雨。
　　一场春雨一场暖。窗外头的梨树已开出几朵白花，再一两日便能骤然盛放。

　　明日便让方何早些把梨花采了吧，该早些把来年的梨花白给埋下了。谢九看着那枝头上密密匝匝的花苞，将老胡的其他瓶瓶罐罐封至原样。
　　.

　　十日后。
　　琉夜城。

　　这儿的街道比青湖镇的大路都宽上不少，来个两三架马车并行都不是问题。街道两边各种铺子林立，卖脂粉的卖首饰的，开酒楼的开布庄的，甚至还有专门卖兵器的。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在酒香脂粉香中怡然微醉。

　　谢九寻了一处客栈落脚，点了两个小菜加一壶黄酒。

　　老胡信中让他前往的就是此地。
　　进城的时候谢九看到城墙边有一道刀门徽记，意味着此处常年由天刀门的修士驻守庇佑。
　　琉夜城地处平原，总体地势平坦，城中有条金水河横亘东西，其间漕运亨通，城中居民大多生活富足安定，商业也十分发达。

　　谢九一身灰袍，坐在角落毫不起眼，窗外的日光并不剧烈。他喝了点儿黄酒，懒懒散散听到有人谈起了林徐两家联姻之事。
　　这是这城中近来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大事，也是他此行的目的。

　　“这过几日就到林徐两家结亲之日了，我说，这回林家可真是撞大运了啊，攀上了徐家这高枝。”
　　“你什么意思？徐家有什么了不起的，不也是普通人家吗，除了有钱徐家还有什么？这些年没听说徐家出了什么厉害的修士啊。林家才是不得了吧，这不是说，林家是投靠了天刀门的吗？那守城的几位仙长都和林家有交情呢。”
　　“你这都是什么时候的消息了……”同伴露出了一点嫌弃又有点嘚瑟的神情，大概是多少也顾忌修士的耳目，他压低了声音，“天刀门早就不行了，你是不知道，天刀门这十多年都没出过一个元婴！林家家主可后悔着找了个这么没用的靠山，每年还得白白上交供奉。”

　　听这桌人唠了半天，谢九明白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不少玄门都会收一些凡间家族作为家臣庇佑。凡人们给修士上交供奉，修士得了人孝敬，便保佑凡人家宅安宁风调雨顺，若凡人有什么难事，亦可寻求修士帮助，实际上就是有来有往的一桩生意。
　　林家在琉夜也算是有着百年家业的望族，林家先祖在多年前便拜入天刀门荫庇之下。当时的天刀门也是玄门中的一枝新秀，也确实给林家带来了几十年的好光景，只是后来天刀门中出过一轮内乱，之后便人心不齐，再不如当年了，更遑论对这些依附着的家族的庇佑。
　　如今林家得不到天刀门的帮助，再不复当年荣光，连生意都失了好几桩，但天刀门要的供奉却从来只升不降，林家人自然十分着急，妄图想找个破解之法。
　　这便想到了徐家。

　　而徐家情况与林家相似，亦是与仙门有缘，却又有所不同。
　　徐家亦是琉夜城望族，百年前族中出过一位天才，是个女剑修，在风雨飘摇之际临阵突破，被收入扶风宫内门。
　　扶风宫作为玄门三大宗门之一，其声望自然不是天刀门这种新生宗门可以比拟的。徐家有人入了扶风宫，带给后世子孙的必然是数不清的庇护。财富、权势、机缘，徐家虽然族中也不过出了三五个有灵感之人，但依靠先祖的帮衬，徐家人在凡世混得有声有色。就说这琉夜城中的一支，此城有近二分之一的商道航运都握在这家人手中，一半的商铺都挂着徐家的红叶家徽，徐家手中的财富积累量极为惊人。有了财富，其他也便不愁了，于是徐家便雇佣修士，为其办事。听说这徐家本家里甚至还有一个金丹修士，专门帮着处理与玄门有关的事情。

　　恰逢林徐两家儿女年纪合适，林家人一合计，便央了媒人前去说亲。本来按林家这状况，这事情多少有些高攀，但这徐家的女儿也是不同凡响，在楼上看了这林家二公子一眼，一口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你没瞧见这处客栈外头招牌处的标志吗，这琉夜大大小小的商铺，有六成都是徐家的！”
　　“居然是这样？那林家真的赚大了啊，徐小姐可是徐家独女啊，最后这满街的铺子可不都得姓林？”
　　“我说啊，这徐小姐可真是……若她是我女儿，我非得叫她多读几本书。这林二公子什么人啊，就凭一张脸，她就不管不顾了？”
　　“得了得了，你老婆都没有呢，就别想这人家的事情了。叫我说，我若是有林二公子那么一张脸，别说是什么徐小姐了，我敢直接去找徐家那位徐家老祖！”
　　“哈哈哈哈！”

　　谢九气定神闲剥着花生，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懒得挂上，对这话题中心的两人委实没半点儿兴趣。
　　.

　　与青湖镇居民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不同，正如琉夜的名字一般，琉璃不夜城，夜晚才是它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谢九平日里恨不得一天睡上十二个时辰，不过既已来到琉夜，他便乐得入乡随俗。
　　在客栈稍事休整完毕，他动身出客栈，一赏琉夜繁华盛景。

　　西市的街头早早挂起一盏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落在青石路的水坑上，照出道路旁隐隐绰绰的树影。
　　阔绰的商贾甚至会寻了些修士弃用的低等灵石装饰店铺门楣，镇在檐角为屋舍镀上一层淡淡的、除了装饰无甚作用的灵光，让谢九都目瞪口呆直呼财大气粗。
　　锦衣的公子踩着镶银的长靴，踩过浅浅的水坑，一眨眼便不知进了何处。
　　夜半微湿的风携着街头清雅的梨花香、金水湖畔的脂粉香，散入千家不眠夜。

　　在青湖待得久了，突然转换到如此夜景，并非说是要分个高下，谢九也不免有些怔忡。
　　青湖镇是很少会有这么热闹的时候的。除了过年那几天，其余日子里，镇民都好像不需要任何娱乐。一天的劳作结束，也至多去酒馆里拿些酒喝，便都早早歇息了。
　　然而这儿——灯火璀璨，暗香盈袖，叫人一脚便踏在了红尘实地。

　　.
　　一道声音唤回了他的神思。
　　“前辈？”

　　谢九一回头，居然是沈相宜。
　　“哟，巧了。”
　　他回过神，有些诧异。怎么又遇到了？

　　沈相宜站在离他十步之外，露出一点腼腆的笑，似乎有点开心：“嗯，好巧。”

　　他奉掌门之命自苍麓山来此找寻魔宗毒门之主的踪迹，方才追寻到一道细微的魔气，但待他追入一处林子便失了痕迹。搜寻无果，他只能先回到这儿落脚处，没想到这么巧遇上了谢九。
　　他其实是高兴的，又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他方才远远就看到谢九凝神伫立，这人在夜风中静静站着也不知在看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有些愣神，又好像神魂全然不在身上，原地只是一副躯壳。
　　当时一瞬间他心中一动，一时间他也不知心里是何想法，却忍不住上前打破这场景。

　　沈相宜不是个自来熟的，他受苍元宗持身以正的教导，又在修习剑道的途中将自身打磨得冷静坚韧，做不来他人的口若悬河。但此刻他突然希望能有舌灿莲花的本事，能多说几句，好让对面之人不再是那副疏离模样。
　　说出口的最终也没几个字。
　　“前辈怎会来到此地？”

　　“受人之托，来此处给一对新人送礼。”谢九一开口，总算周身的冷漠之感散了不少。
　　谢九知道不存在是沈相宜故意追踪他的可能，相逢确是巧合，他也不隐瞒来意。
　　他看沈相宜，问：“你是在此落脚？”

　　“嗯。”沈相宜应了一声。他在此处呆了两日，也听说了林徐两家之事，不过他不知道这两家与谢九有什么关系。“前辈是为林徐两家而来？也落脚在琉夜？”

　　“不错，就前面那处客栈，今日刚到。”谢九道，“这琉夜夜景果然比青湖繁华许多，我出来见识见识。”
　　他眸光微闪，看沈相宜分明是刚动用灵力，周身灵气还未完全平息。这苍元宗之人，大半夜的与人动手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也不知是遇到了何事。
　　于是他神情不变，开口邀请：“这大半夜的，走了半天，我还真有些饿了，不如我们去那边酒楼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