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他不想动剑》岁可以

58、重游 谢九看沈相

　　谢九看沈相宜方才掌心化出一方印信，带他走进了沉星崖结界之内。看来他已经与容淮遇有过沟通。
　　一路上他看沈相宜一言不发十分沉闷，不是那种因为性格的寡言，而是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却不知他在思虑何事。想了想，他开口道：“你将我带来苍麓山，看把俞行止给吓的，剑都快握不住了。”

　　谢九本意是要活跃一下气氛，但他根本不知道，沈相宜远远看到俞行止对他拔剑相向的时候，心里是何等的恐惧，慌乱到他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谢九的反应。

　　他居然还敢说这个？
　　沈相宜十分无言，根本不想回应他。
　　他又能对谢九说什么呢，他是一句重话都无法对他说的。
　　于是，他只能将谢九身上的斗篷拉紧一些，闷闷道：“沉星崖罡风剧烈，前辈系紧一些。”

　　谢九眨了眨眼睛，“哦”了一声。
　　他如今这毫无灵力护体的身体，要想去沉星崖必然需要借助外力，没想到沈相宜给他拿来了一件有防御咒纹的斗篷。
　　斗篷之上灵力运转，在风中为他带来一丝暖意。

　　.
　　沉星崖高逾千丈，但并不陡峭。
　　其上山石呈灰黑色，因涅槃大阵抽取过生机，此后此处寸草不生。

　　山崖之上罡风烈烈，山崖之下深不见底——真正的魔龙封印正是位于沉星崖底部。

　　崖底的魔龙被强制陷入沉眠，然而它本就并非真正有形之物，而是介于实体和人心恶念之间的存在。即便封印住它的绝大部分力量，只要它未曾消散，它本源力量中的恶念依旧会蠢蠢欲动，并一次次试图冲破封印。
　　恶念与封印之力一次次交锋，便使得沉星崖底不断被激起罡风，激烈之时罡风甚至能割破修士的护体灵气。
　　.
　　山崖之前，沈相宜看了一眼谢九，周身灵气逸散开来，将其一同包裹在内。
　　两人一道缓缓落于崖下。

　　千丈沉星崖下，天光几乎落不下来，视线中一片灰蒙蒙。
　　沈相宜心念一动，一左一右燃起两道银色灵火，为二人映照出周围的一片荒凉。

　　这里许久不曾有人踏足，荒芜人烟，残骸在罡风中沙化。
　　却有一阵阵鸣响隐匿在风声之中，低低呜咽盘旋。

　　远处，一道石碑在黑暗中矗立，碑身之上灵光阵阵，手臂粗的铁链盘绕回旋，间或一阵震颤，将那低鸣声死死锁住。
　　.
　　两人来到石碑前。

　　谢九知道，这里便是当年他们诛灭魔尊、封印魔龙之地，这石碑之下镇压的便是那御使魔龙。
　　时间不过百年，此地亡魂戾气未消，魔龙蠢蠢欲动，而外界却又生了种种事端。

　　越走近石碑，空气中的戾气恶念也越发狠厉。
　　沈相宜与谢九身隔不过两尺，以自身灵力为其阻隔外界戾气。

　　谢九想告诉他不用浪费灵力，那斗篷之上的咒纹亦有防护的作用，但不知为何，看着身侧沈相宜一言不发的样子，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开口的好。

　　沈相宜道：“掌门与我将前辈的神魂自封印中取出之后，将真龙骨炼化为锁链，重新封印魔龙。”他却不曾提及，炼化龙骨之时他受其中先天暴戾之气所伤，经过几日调息才恢复如常。

　　“真龙之骨？”
　　“是的，真龙之骨。”沈相宜重复了一遍，“真龙之骨天生克制妖邪之气，前辈可以稍稍放心了。”
　　“可是当年你带上苍元宗的那一截灵物？”
　　“不错。此物与我如鸡肋，如今也算找到了用武之地。”

　　谢九哑然。
　　上古真龙之骨怎会是鸡肋呢，这是当年惹来各路妖邪觊觎、间接害死沈相宜父母之物，如今却被他拿来炼成封印魔龙的锁链。

　　沈相宜似乎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道：“当年若非前辈救我，此物早已落入其他妖物手中了。”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前辈曾告知过我，修行不该过多地依赖外物，特别是剑道，多走了捷径，心境容易有失。”他看着谢九，神情是明明白白地在问他可有说错。

　　谢九想说，他说的不要依赖借外物是指不要投机取巧，因为有了外物可以借力而松懈自身修行，并不是说所有外物都没有价值，这人怎么这样歪曲他的原意？
　　“我并非此意……”

　　沈相宜道：“前辈，你可知道，在我们来此取回……你的神魂之时，发现这石碑上已经碎了一角？”

　　闻此一言，谢九顿时没有心思再去管别的什么事情。
　　“此前你同我说过，这封印有一处已经效力减弱，而你们已然重新加固了整个封印。”
　　沉星崖底的封印一共布了九处，每一处皆打在魔龙关窍，而两人此刻所在这处、这当年以谢九神魂之力立下石碑的地方，则是关窍中的关窍，为魔龙七寸之地。
　　石碑碎裂，封印自然便会松动。

　　“为何重新加固的封印又会有闪失？”谢九眼中一片凛然，他不得不多想了几分，“容淮遇的禁制不会让人随意踏入，那当日给封印重新加固之人……”
　　沈相宜道：“为门中一十二名长老。”

　　沈相宜看兜帽之下谢九脸色难看，道：“前辈先别急。掌门与我看过，那石碑的破碎处不像是被人以外力打破的。很奇怪，反而像是从内部开始的自行碎裂。”
　　万幸一切发现得早，且他们已经做下了以真龙骸骨重新加封魔龙的决定，石碑上的封印之力重新被龙骨补全。

　　谢九皱眉：“这不对劲。不应该如此。这个封印是我师父所设，虽然被我中途横插一脚，但百年的时间效力不该被消耗到如此，绝不可能短期内频频出现松动。这石碑具体是何时碎裂的？”是否被人暗中动过什么手脚。

　　沈相宜道：“我们以照影术确认过，并无任何人擅自进入结界，接近封印。”

　　“那石碑碎裂的具体时间呢，是哪一日？”
　　沈相宜道：“今年，四月十五。”
　　.

　　四月十五。
　　谢九记得很清楚。
　　那一日天隽峰上魔修丛岚以幻境控制了绝大部分参与新秀会的修士。
　　也是那一日，他借了蜉蝣卵之力，强行破阵。

　　他瞬间划过一丝怀疑，为何所谓的代价一直不曾来临……若实际已经悄然发生了呢？
　　若真是因为他的缘故……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而陌生：“我怀疑，石碑破碎是因为我借了蜉蝣卵之力。”

　　“前辈，”沈相宜猛然打断他，“前辈为何要把莫名其妙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当时若没有前辈，玄门那些新生力量又哪里逃得出丛岚的阵法，即便有人能脱离幻境，也不会是丛岚的对手。甚至我亦不能幸免，若没有前辈，说不定我早已在幻境中心魔横生，堕入邪道。”

　　他看到谢九眨眨眼睛，眼神一瞬间有些茫然无措，好似没有料到沈相宜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他继续道：“前辈是为了救下我等性命，才甘愿承担危险，去使用蜉蝣卵这等邪物。若还有人敢对此数短论长，那岂非是要让世间所有人都做那拈轻怕重瞻头顾尾之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谢九道，“可这实在太巧了。”

　　沈相宜道：“是很巧。所以，前辈，我怀疑一个人。”
　　在谢九怀疑的视线中，他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你怎会怀疑此人？”
　　.

　　两人离开沉星崖。

　　谢九将斗篷还给沈相宜，随口道：“说起来，师父当年把我们三个徒弟丢在一座未名峰上，我也记不得是哪一座了，反正他丢了几本剑谱，让我们几个看完之后互相切磋。”
　　沈相宜收起斗篷：“你赢了吗？”

　　谢九忍不住笑出声：“怎么可能。我自然是师兄弟三人中本事最差的那个。”他说起输给人的经历一点也不害臊，十分坦然，还带着一种置身事外般看热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当初俞行止可是能将我打得抱头鼠窜呢，只可惜后来他认识了白苏，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后来俞行止的心思就不在练剑上了，很快他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俞峰主定然不是因为白苏姑娘才会渐渐不如你。”
　　“那你的意思就是，实际上是因为他自身天资有限，越到后来越体现出来，所以渐渐不如我咯？”谢九玩笑道。
　　“嗯。”沈相宜非常认真地应了一声，把谢九逗得哈哈大笑。

　　气氛逐渐轻松起来。

　　一路上人不多，偶遇几个弟子和管事，都恭恭敬敬对沈相宜行了礼，见到他身旁的陌生面孔，也未曾有多一句好奇。
　　只是有年轻弟子实在没忍住多看了谢九几眼，自以为隐蔽地瞥了一眼同伴，明显是在悄悄传音，一双眼睛中写满好奇。

　　两人走过演武场，一群年轻弟子正在教习的监督下修习基础剑法，动作整齐划一。

　　人群之中，陆知非眼睛一瞥，看到了并肩走来的两人。

　　无量峰事变之前，谢九带着简风找到他，以铁证告诉了他真相。君山派才是清风剑宗那场灭门惨案的真凶。
　　谢九给了他一个替枉死的亲人、朋友报仇雪恨的机会，让他在除魔大会之上指证施慎远。
　　他没有逃避。
　　也是无量峰之上，他才知道，他一直以为的自私自利、恶毒冷酷的酒馆掌柜，在那名可怕的魔修面前，可以如此果敢而强势地挺身、站在众人面前，以一身锋锐剑意，替众人挡下那漫天杀机。

　　陆知非莫名鼻子一酸。
　　眼看教习已经投来了探究的视线，他压下心中万般情绪，整了整动作，融入到一次次的练习之中。

　　他要好好修行。
　　他要变强。
　　他也想成为在危难之际能站出来的那一个人。
　　.

　　谢九在其中看到了个熟悉的稚嫩面孔。

　　“你们居然收了陆知非进到内门？”他有些诧异。那小孩板着脸，跟着一群人练剑练得气哼哼的。
　　“他过了问心石之试，且长老们测过他天资尚可。”沈相宜解释道，“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不用。挺好，入了苍元宗，他也算苦尽甘来了。”谢九没打算多打扰，也不希望沈相宜去打招呼。踏上这条路，将来更多的还是只能靠自己。
　　“走吧，我们去前面再看看。”他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