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他不想动剑》岁可以

55、故地 年明涵被她

　　年明涵被她师父青女安排到未名峰去照顾一个病人。
　　作为一个医修，让她去照顾一个病人她并没有什么异议，可奇怪的是师父既没告诉她此人究竟什么毛病，也没有将此人医案交给她。

　　自从她入了春徊峰，跟了青女做弟子，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出诊了。近二十年中，她专心研学医道，以继承师父衣钵为目标，钻研典籍，鲜少离开过春徊峰。
　　平日里若有需要，师父都会安排其他人，而她作为青女选定的继承人，并没有那么多需要她劳心费神的事情。
　　而这一次，师父居然安排她来此未名峰照看一个人。医案都没有给她，让她来做什么？

　　但年明涵的性格偏内向，素来不会质疑师父的决定，因而她按下疑惑，遵师命来前往洗炼池。
　　.
　　洗炼池周围灵气浓郁，是个供修士调养的好地方。
　　池边有一排临水小筑，专门给春徊峰的人在此治疗伤者用。不过春徊峰那群人医术高超，实际上用到那一排药庐的机会不多。

　　年明涵拿着通行令进入了药庐外的结界，听到屋中有个人在说话，絮絮叨叨的，声音还很年轻：“要不是老头子三番五次没了命一样地催我，我可不想就这样走了。师父，不是我不尊师重道，你也知道，我根本不想回去见我家老头子……哎，老胡前辈也跑了，说走就走，真不够义气。你一个人在这儿可怎么过啊，会不会无聊啊？这儿什么都没有，都怪那谁……怎么又跑了，怎么还不回来。”

　　年明涵走到门口，轻轻叩门。
　　她方才走过了结界，这里面的主人也能感应到她的到来，叩门只是出于礼数。

　　“请进。”一个声音道。
　　那声音意外的好听，并不低沉，像清凌凌的冷泉，只是似乎有点气弱，显出些许力气不足的样子。

　　若是修士，言语可以灵力相助，说出口的话语能轻易传到想传达的人耳中，甚至有人特别修习某些功法，言辞之间还带有约束力，不会是这般虚弱无力、中气不足的样子。
　　年明涵心中奇怪，此人莫非竟是个凡人？苍麓山上居然还有凡人？

　　她按捺好奇，进到屋中。
　　屋子中的光线正好。

　　她看到有一人正站在桌边。这人年纪不大，一张俊秀的脸上那气鼓鼓的表情还没有退下，显出几分稚气来。他方才大概是在上蹿下跳没个消停，一身衣服皱巴巴的，明明看着质地精良，却哪儿都不熨帖。

　　另外一人则看着稳重许多。
　　这人一身玄衣，坐于桌上，此刻正朝年明涵的方向看过来，一双眼睛沉静而幽深。他乌发简单挽成一把随意束着，有几缕散在耳边，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刚刚大概在看书，手旁有本书正合页放着，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有股温文尔雅的气质。
　　这便是刚才开口之人。

　　年明涵也是元婴修为，修士的五感都会得到一定的强化，只一眼明涵便注意到了此人手中书册封面的名字，当即收回了先前认为此人“稳重温润”的评价。

　　这人居然在看《玄门风云录》？
　　这本书也不知是何人撰写，言语之间感染力极强，流传极广，但内容委实可怖，春徊峰的崔管事都从弟子手中没收了多少本了……年明涵曾经偶尔扫到过一页，让她至今听到正清道的名字，都会想起书中的可怕内容。书中说，为何这些年正清道不问世事、鲜少与中州正道各宗门交往，是因为正清道千叶道主带着门人练功集体走火入魔，使得正清道的修士都得了种怪病，有的人白天是男人，晚上、会变成女人；有的人白天正常无比，晚上就变成了动物……正清道全宗上下无一幸免，才使得他们不敢与其他门派交往。
　　实在耸人听闻，震撼了年明涵几十年……

　　年明涵古怪地收回视线。

　　谢九没在意年明涵奇怪的表情，朝她颔首行了一礼：“年姑娘。”

　　旁边的封聆鸢经过了片刻的愣神，反应过来：“姐姐便是青女峰主说的明涵仙子了吧？哎呀，真是太好了！我一看姐姐你就是个靠得住的好医修，那我就放心了！”
　　听说她可是青女选定的继承人呢！和她打好关系总没错！
　　.

　　谢九昨日刚刚转醒。
　　睁开眼时头很沉，直觉周围十分陌生。但耳旁有人惊呼出声，那惊喜的呼喊似乎又有些熟悉，让他放下些许警惕。

　　无量峰之乱终结，受伤的封聆鸢对到场的苍元宗弟子表明了身份，被俞行止带到了苍麓山。
　　上山的前几日他在春徊峰接受治疗，等到又可以活蹦乱跳，便赶紧跑到谢九这边来。

　　封聆鸢见谢九转醒，大喜过望，立刻拉了老胡和青女过来复诊。当世两大医者同时为他看过，终于断定他已经大体无恙，不会有神魂消散的可能。

　　两大医者会诊完毕，都不再久留。老胡和谢九稍微交谈了一会儿便要离去，走前让他好自为之。
　　谢九莫名其妙，完全不明白他哪里需要“好自为之”，他不是一直在昏迷才刚醒吗？于是也不再管老胡的胡言乱语，继续阖眼恢复着精力。

　　第一次醒来精力不济，没多久便又再度睡去。后来谢九再次清醒时才知道，他居然来到了苍元宗。

　　一瞬间，谢九心中不知是怎么样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确定起来。

　　都说近乡情怯，苍元宗于他而言，确实是最重要的、如同故乡一样的存在。在被元和带回苍元宗后，有许多许多年的时间他一直呆在这座山上，从无知的稚童到骄傲的年轻剑修，那几十年的时间，他一直在苍麓山上，几乎未曾离开。

　　而他最后的一次离开，也是最久的那一次，从那时算起，到如今重回故地，居然已暌违百年。

　　凡人一世也不过几十载，到蹒跚老去满头白发，走到生命的尽头之时或许连记忆也所剩无几。
　　而修行者却可以在相隔百年之后清楚的记住百年前的所有人和事。
　　这洗炼池边每一株大树的位置，对他而言都是如此熟悉。那一株已然参天的银杏，当年他离开时不过是半人高的那么一小株。
　　物是人非。
　　很多人，很多事情都已经不一样了。

　　若说心中没有什么惭愧，那必然是假话。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近乎“心虚”的感觉了。

　　听封聆鸢说，他昏迷之时容淮遇也曾来过，还特地和老胡沟通了什么。
　　谢九闻言十分庆幸，还好那会儿自个儿还没醒，不需要和容淮遇做什么故人重逢的戏码。
　　他并不是对自己当年所做之事有任何后悔，只是还没想好拿怎样一副面孔去面对那些故人和旧事。
　　毕竟，他相比以前也变了很多。

　　再说，若是有人问起，为什么不早些回来，这些年到底躲在哪儿？去哪里偷闲了？
　　他又可以拿什么作为借口？

　　其实他心里也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一个人没有真正身死魂消，那天大地大，总是会再相见的。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
　　.
　　他突然想起了沈相宜。
　　他醒来之后还没有见到他。

　　无量峰上那会儿他确实有些支撑不住，没忍住在沈相宜面前晕了过去，也不知那家伙有没有被吓到。
　　估计是被吓坏了，否则他也不会带着他直接来苍元宗求助于师门。
　　这又让谢九再度有些心虚……也冲散了他在此处的微妙忐忑之感。

　　他如今又在哪儿呢？
　　.

　　封聆鸢说，最近那魔宗总算消停了，都没再听说有过什么状况。他又说，让谢九趁此机会好好在这儿恢复调养，让他好好听从年明涵安排，别再惹是生非。
　　交代完这些，封聆鸢从芥子中拿出了一张飞鹤符，化出一只脖领纤长的仙鹤。仙鹤伸长着脖子嘶鸣几声催促，封聆鸢只能依依不舍踏鹤离去了——天可怜见，这家伙一芥子的宝贝都在君山无量峰乱斗之时花了个底朝天，连他的飞舟都被拿出来当了防护用具，如今只能可怜兮兮“驾鹤”而去，也委实不容易。

　　让一位认真而严谨的女医修来看护谢九的主意，听说是沈相宜出的。
　　他也算清楚了解，谢九此人，惯会对熟悉之人得寸进尺，越是不忍心对他说重话，这人越能想法设法折腾。他折腾别人还好，往往倒把自己折腾出毛病来，便让沈相宜十分头疼。
　　若是让封聆鸢或者老胡去看管此人，说不准第二天这两人就被他怂恿着一起往山下跑了。
　　而若是找个陌生女医修过来，这女医修还是个做事踏踏实实、一丝不苟的春徊峰弟子，谢九面对这样认真负责的医者，那浑身解数就没了用武之地，只能乖乖当他的病人。

　　果然，在年明涵上山之后，谢九甚至都没有再随意把他的那些《玄门风云录》拿出来，而是非常修身养性地看一些经书著作，时常看得自己犯困。
　　犯困也好，本来也在神魂的融合期，身体正需要好好休息，积攒足够的精力来恢复那多年的沉疴。明涵还特地在香炉里添了几味助眠的药材，让谢九愈发容易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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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儿环境很好，灵气充裕，外面洗炼池边会来些弟子打坐，不过这小筑有结界，外头之人也影响不了他。

　　在问过一次年明涵是否可以离开药庐并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谢九也便安心在此住下了。

　　他稍微恢复力气便去药庐四下转转，结果惊喜地发现这座药庐里各种东西一应俱全，杂书游记、经书功法，有琴有棋有茶，有一间屋子里还堆满了梨花白，满屋飘香，让谢九震惊不小。
　　不过年明涵看到那间放酒的屋子，直皱眉头，一本正经告知谢九，按他如今这个状况，在恢复之前，只能小酌，不可多饮。
　　谢九哈哈一笑，一推门将那些酒关在了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