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他不想动剑》岁可以

52、过渡 自白河以西

　　自白河以西向内陆延伸数百里，那里有一大片区域灵气干涸、鸟兽绝迹，是中州之人很少踏足之地。
　　灵气匮乏、土质贫瘠，便生不出参天树木，没有了树木的遮挡，日照便越发酷烈。如此循环，这一片土地便越发失去生机。

　　无边无际的沙地之中，一座金色的宫殿安静坐落于此，映衬着灿然的日光，恢弘华美。
　　宫殿的院墙、殿门之上，随处可见三足金乌纹样，

　　宫殿之中，有个青年正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听着下属回禀事务。

　　下属战战兢兢禀告完毕，却听不见上首之人的动静，登时僵住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惹了魔尊不快。

　　“尊主。”旁边有个白衣女子冷冷开口，“他已经回禀完了，尊主可有什么问题？”

　　另一个红衣女子闻言蹙眉，娇声抱怨起来：“你急什么呀，如今尊主的目的已经达成，你就不能让尊主先歇会儿吗。哎哟，可累坏我了，和那群牛鼻子说话可真够费劲的，还不如直接让我杀几人来得痛快。”

　　“你还有脸说，最后你怎会被人打得落荒而逃的？”明霜素来看不惯这同僚的做派，但偏生这人一直得到魔尊和护法的看重，就连此次去搅乱君山派的任务也是，她期待已久，没想到此事居然落到了那女人头上，让她心中生出嫉恨。
　　可是，虽然如今君山派已如尊主所愿、不复存在，那个施慎远更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然而当尊主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很高兴。
　　真奇怪，尊主明明对此事筹谋许久，如今心愿得偿，为何还是这副淡漠而不甚在意的样子？他还有哪里不满意吗？

　　明霜看着上座之人的身影，想起一些往事来。
　　.
　　在这一任魔尊未曾上任、阳神宗尊主之位悬空之时，阳神宗的事务由几位长老和两位护法共同决议。
　　当时，阳神宗和那君山派合作得也颇为愉快。君山派碍于身份没法去做的事情，阳神宗可以毫无顾忌去做；阳神宗一直以来缺少的资源和人力，君山派则可以源源不断地保持供给。

　　三年之前，一人横空出世大败长老团、又得到两位护法的认可，获得了阳神宗尊主的权柄，继位之后，此人便对过往长老们定下的种种条文宗规明确表示不满，一下子大刀阔斧废除了一大半，甚至诛杀了两个不满于他专制行为的长老以儆效尤。

　　新任魔尊对阳神宗和君山派之间延续近百年的合作态度也有些微妙。
　　不，不仅仅是微妙。
　　是敌视。

　　魔尊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不过又有谁还敢违逆他呢。三年之间，阳神宗一点点蚕食了君山派的势力，又在昨日将其彻底摧毁。
　　只要让那些道貌岸然的玄门之人亲眼看清君山派的真面目，一个有九百多年传承的宗门的覆灭，根本不需要他们阳神宗动手花多大的力气。

　　让君山派之人彻底身败名裂，在施慎远被玄门正道千刀万剐、在死后依旧背负无法洗刷的骂名，这就是尊主的目的？
　　尊主与那施慎远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仇恨？
　　.

　　“人家哪里落荒而逃了嘛，尊主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可都切切实实完成了。”听到明霜的责备，箐红可一点儿也不会接受，“君山派的所作所为彻底暴露，那施慎远彻底声名狼藉。混战的时候正道之人一个个都杀红了眼，嘿，都不用我们动手，施慎远便寡不敌众，被人碎尸万段了。”
　　说到此，她幽幽叹了口气：“哎，好好一个化神大能，结果是这样的一个结局。所以说呐这人还是不能太贪婪，什么都舍不得，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明霜对她这装模作样的感叹一阵冷笑。
　　她懒得和箐红废话，回头看了一眼上首之人：“尊主，如今君山派已除，尊主可还有什么吩咐？虽然久邀护法受了伤，但只要借祭坛之力，相信很快就能恢复。尊主若有什么安排，我等都愿意效犬马之劳。唯尊主之命是从……尊主？”

　　上首之人才回过神，听到下属的问话，许久才懒懒道：“知道了，先退下吧。”
　　他似乎有些疲惫，亦有些困倦，说出的话也少了往日那种肆意果决。

　　箐红得意地瞪了眼明霜，看吧，我说尊主暂时不会要再动手了。
　　明霜不知他是挂心何事，但显然魔尊的心思不是她可以随意探究的，只能不情不愿地应声躬身离开。
　　.
　　几人匆匆离去。
　　大殿之中仅剩年轻的新任魔尊一人。

　　魔尊注视着自己的掌心，英俊的眉宇略微蹙起，眼神之中升起了淡淡的疑惑。
　　.

　　苍元宗有一处名为洗炼池，位于一座未名峰上。
　　除却掌门、五位峰主和几位长老所在的几座山峰，苍麓山脉的剩下几座无主峰都被统一称为未名峰，而只有洗炼池所在的这一座未名峰，周围日夜有阵法运转防护，亦有弟子结队看护。若要上此处，需有长老或峰主允许。

　　洗炼池虽名为“池”，实际却是苍元宗某代长老耗费大量灵石、灵髓所布下的一处阵法。借了池塘之形，池中水皆为灵石炼化，其中灵气纯粹清正，无论是对修行或是疗伤，都大有裨益。

　　洗炼池比寻常池塘稍稍大一些，周围植被得了灵气滋养，长得十分丰茂。
　　苍麓山上四季如春，未名峰上花木葱茏，灵气浓郁得犹如雾气弥散，萦绕此处恍若蜃境。
　　一座药庐立在池边，落在参天古木的树荫之下，幽寂茕然。

　　青女此刻十分难得的得了空闲。
　　不需要她动手，她凝神站在一旁。病榻之前医者的位置，有一个中年人正在忙碌。

　　中年男人从牙色衣衫中拿出一截一尺长的木条，木条呈褐色，略有些粗糙，手指粗细大小，看不出原本的种类。
　　男人将木条握在手中，仿佛执一支笔，他以枝条尖端为笔锋，凝神在病榻周围绘制着层层叠叠的咒纹。

　　咒纹蕴含着灵力，于枝条尖端泻出之后一圈圈从病榻之前升起、涌向中间沉睡的那人身上。
　　奇怪的是，那木条笔锋之中带来的力量却不是勃勃生机，而是一种森冷的限制、禁锢之意。

　　最后一笔落下，中年人一抽笔，自个儿一屁股坐上了身后的圆凳。他抽抽鼻子哼了口气，擦掉了额角的汗珠。
　　“好了，画完！真是累死老子了。”

　　青女看着那一圈圈奇妙的咒纹，眼中亦是赞叹：“寻常生机已无法治愈此人，因为他神魂几近溃散，寻常的灵力救治根本来不及补救。胡前辈反其道而行，反以禁制之法作用于其身，减缓了他神魂溃散的速度，博学而巧思，不愧为毒门之主。”

　　这中年男人居然是沈相宜曾奉命去寻找过的毒门之主胡绍。他在正道之中另有一个身份，毒仙人。
　　青女是近几十年来晋升化神、入主春徊峰的，而毒门之主之名已然存在了百多年，青女称他一声前辈也不为过。

　　“哎哟别夸了别夸了要脸红了，你也不错，知道我的意思。”胡绍这人看着不能说难看，但就是十分普通，是个放在人堆里找不到的模样，他一咧嘴，两撇小胡子得意地颤了颤，而后又骂骂咧咧起来，“那小子不听劝，胆大包天就知道瞎折腾，明知道他那半具神魂承受不住，还非得去逞能，瞧，要不是我出手，差点就救不回来了吧。”

　　青女入主春徊峰、担任峰主已有七十多载，手下医过病患无数。身为医者，平生所求不过是能治愈更多的疑难杂症。
　　今日遇到这样特殊的病人，面前又有一个同样精深于医道的毒门之主在此，青女也觉得十分幸运，心中不由地起了讨教之意：“我先前见过此人。此人言语行动之间并没有任何异样，当初我并未察觉他伤势如此严重。”
　　当时她在沈相宜身旁见过此人，也在天隽峰上为他诊治过，那时她只以为此人借了蜉蝣卵的力量强提境界，才致使一身神魂不稳，因而没有细探，也未曾察觉他根本就是神魂不完整。她知道谢九动用过蜉蝣卵，疑心这是所谓的代价：“胡前辈可知他是何时损伤的神魂？可有秘法能以消耗神魂之力来提升剑意？”

　　胡绍愣了一愣，嘴一歪差点笑出来：“你说什么？”

　　青女也知道自己这问题问的愚蠢，告了声失礼：“是我异想天开，胡前辈见笑了。”

　　胡绍混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没啥，咱们这一道天天遇到各种乱七八糟的病症，就怕你不敢想。什么都循规蹈矩、自己束缚自己，没人做过的就不去做，没人成功的就不敢去尝试，那你最远也只能达到有别人脚印的地方。”胡绍将自己的木条笔收起，瞥了眼病榻，“不过你刚才问的我可以明确地回答你，他并不是以神魂换来的剑意。”

　　青女应声，若有所思。
　　只听胡绍继续道：“这家伙身上的毛病已经困扰了我许久啦，从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种自个儿找死但又不想死的人呢？这人十分烦人，要我救他还提了一堆要求，我听了他的要求，这些年治起来都束手束脚，结果到最后也没把他治好，简直太丢人了。现在好了，他都这幅模样了，醒都醒不过来，自然就管不了我怎么治了。嘿，那可真不错。且现在我们就在苍麓山，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青女没有明白，这怎么就“天赐良机”了，苍麓山上是有什么机缘吗？
　　又是什么机缘能够弥补人破碎的神魂呢？

　　正当她静心沉思之际，外面突然起了喧哗。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闹。青女不禁皱眉，外面居然还有兵刃相击之声！

　　药庐外面的洗炼池是供苍元宗修士稳定境界、恢复灵力之用，修士来此从来都是安静地自行打坐调理，任何人都不会也不应该选择在此处切磋论道。
　　青女推开门，问屋外侍者：“是何人在外面喧哗、各自都是哪个峰座下的？可知这样会影响此处疗伤调息之人？”
　　她正欲叫屋外侍者将这些人的姓名一一记下、交由管事长老处理，却看到侍者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怎么了？”她问，“为何吞吞吐吐，是何人在动手？”

　　侍者尴尬道：“是……俞峰主和沈师兄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