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他不想动剑》岁可以

2、酒馆 谢九将乌泱

　　谢九将乌泱泱一群人从县衙带进酒馆，又径直向后院走去。

　　“小陆，过来。”

　　贺映松目光一扫，便看到了在一边使劲扫地的陆知非。小孩一身脏兮兮的粗布短打，头发也乱糟糟的，完全是下人打扮，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发亮。闻声，陆知非停下手中活计朝谢九望去，看到这么一群人，顿时愣住了。

　　“谢九！”贺映松低喝一声。这卖酒的居然敢这么使唤他外甥、当他是下人？
　　陆知非再怎么也是他的外甥，是玄门弟子，弄成这幅样子这让他君山派的面子往哪儿搁？贺映松心下一怒，当下一道掌风呼啸而去。

　　“掌柜的！”自打他们进门便躲一旁偷看的方何吓得惊呼出声。
　　方何算不上多机灵，可他也不傻，刚才县令说出的“君山派”三字之后，方何便惊得再说不出话。
　　青湖镇的悦迎酒楼里有个年纪颇大的说书人，姓瞿名不详，长须细眼长得活像鲶鱼成精，每个月大概会出现三四天。但凡他一出现，方何宁可拼着被谢九捏耳朵喝骂，那中午也必然会抽空去听他两盏茶时间。只因这人能说会道舌灿莲花，专讲玄门百家之故事，那叫一个跌宕起伏余音绕梁，听得方何是如痴如醉。
　　从苍元剑宗双璧为情反目弑师，到扶风宫人认贼作父终被寻回，再到正清道某某与百剑门某某的二三事，极尽耸人听闻叫人瞠目，每每说得堂下听众目瞪口呆不能言语，又觉得精彩刺激欲罢不能。也不知这老头是什么本事，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或许要归功于玄门中人气量大、懒得同他计较吧。

　　君山派这样的后起之秀自然也在说书人的编排名单之内。光他们掌门施慎远的故事说书人就讲了一个月没完！
　　还好，这抛去胡编乱造的成分，瞿老头说的内容里好歹有两三分可信，至少他对玄门基础信息的把握还是准确的，也就让青湖众人对玄门的认知停留在他的这些讲述上。
　　方何便是从他处知道，这世间修士呼风唤雨，一掌便能劈山倒海，口中一呼便是天地灵气。这贺什么还是君山派的大师兄！君山派，瞿老头可专门讲过！当世第四大玄门呢，多少弟子门人、多少奇珍异宝！这什么大师兄也必然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仙人！
　　他这么一掌过来，谢掌柜还不给拍扁了？

　　正当方何为谢九心急如焚之际，另一道柔和的气劲突然出现，将将对上了贺映松凛冽的掌风，两两相击又双双消弭。只余一道清风卷起了谢九耳旁几缕乌黑的发丝。

　　“贺公子，冷静。”青衣年轻人在一旁出声提醒。他侧头看谢九，声音有些歉意：“可有受伤？”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亦不是多强硬。但似乎有些身份，贺映松闻言，皱眉顿了一下，终究没再吭声。

　　“无事。”谢九道。“多谢。”
　　他对贺映松的怒气莫名其妙。
　　思前想后，是因为他让陆知非扫地做工？还是气他一路上没表现得诚惶诚恐、落了他们面子？这便是君山派这一辈的弟子吗，看着众星捧月的架势这人至少得是内门的吧，难堪大用。
　　谢九没去过悦迎酒楼，自然不知道这贺映松不但是内门弟子，还是君山派当今掌门施慎远的大徒弟，是君山众人的大师兄。
　　这种事情原本怎么也落不到贺映松头上，不过因为清风剑宗的宗主夫人是他的姐姐，才有了这些事。

　　谢九从贺映松那处收回视线，目光落到了身侧的青衣年轻人身上。这位，年纪轻轻倒是修为不错，那一道灵气也是清正纯粹。
　　且看贺映松对这人的态度，不似对其他人那般倨傲，这年轻人应该也颇有来头。
　　这人适才一直立在一旁并不惹人注意，初初照面之下谢九也只稍微打量了一眼，看是陌生面孔便移开了视线。此时他再一看，这人居然是苍元剑宗之人？也难怪贺映松这脾气在他面前都得收敛了。

　　他的配剑样子有些特别，因此刚才谢九没反应过来，这细细打量之下便看出这剑上隐隐有苍元剑宗清心咒的咒文。

　　苍元剑宗这一代除却掌门容淮遇，下有五个峰主，目前依旧开山收徒，也不知面前这年轻人是哪一峰的弟子。
　　看他这身充沛灵力，目中神色清明，剑气灵气浑然一体，像是纯粹以“剑”入道的，是俞行止或者毕青的徒弟吗？俞行止能有这好运气？
　　谢九心里盘算了一遍，没出声。
　　.
　　君山派的一行人在那边演着亲人相认的戏码，谢九眼看着陆知非眼眶红了。他并不打算掺和，门派恩怨也好，家族倾轧也罢，他只觉得兴趣缺缺，打算先行离开，省得看多了伤眼。
　　于是转身便要离开。

　　“留步！”

　　谢九停下步子，问：“仙长可还有什么吩咐？”

　　那年轻人自己也愣了下，表情没什么变化，瞳孔却是微微一缩，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会有此举动。
　　他顿了一下，接着对谢九拱手施了一礼，正色：“在下苍元剑宗沈相宜，师承容淮遇容掌门，在此多谢谢前辈救下陆家幼子。”

　　谢九一愣。
　　居然是苍元宗掌门的徒弟。
　　玄门剑道第一人容淮遇的弟子。

　　“沈仙师客气了。在下一介俗人，岂敢冒领‘前辈’二字，叫我姓名即可。小陆这事情，仙师也不必放心上。他给我干活，我借他地方暂住，谈不上什么相救，说来反而是我占了他便宜。”三言两句便把关系推个干净，他可不指望能从陆知非那儿得什么回报。

　　沈相宜道：“谢九前辈冒险救下小陆，又护他这几日，合该谢你。”

　　没想到这年轻人看着机灵相，却是个说不通的。
　　“哦？那你打算怎么谢我？”谢九没管住他这嘴，顺着开口询问，且看这人有何说法。

　　沈相宜道：“我观前辈气色有恙，可是有旧疾在身？”修行之人多会相面观气，被他看出什么也不奇怪。沈相宜看谢九没有否认，掏出一物双手递上。拇指长一小段，颜色青碧，纹理似树木枝干。沈相宜道：“这是碧松烟，点燃可助眠养神。”

　　谢九看了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接过。
　　他心下生了疑窦。

　　碧松烟这东西，对任何一位修士来说，都是极为珍贵的。
　　沈相宜说得简略，这东西细说来还有些讲究。
　　此物以碧松木为主料所制，而碧松生长环境要求高，必须是在灵力充沛之地，一旦成长途中需要供给的灵力难以为继，这株碧松便难以成材。碧松长成需得百年，这百年之中这周围灵气不断被它吸纳，化作自身灵气。碧松亦逐渐长成，待树干逐渐因灵气浸润而沁出碧色才算长成可以取用。
　　炼制碧松烟时，需要按步骤加入其他灵物，一株百年的碧松才可以制成拇指盖那么大一段碧松烟，可想而知它的来之不易。
　　获得起来如此艰难，但此物依旧叫人趋之若鹜，因为它真的是绝佳的修行辅材。
　　碧松烟蕴含的灵气来自天地间，乃碧松吸收日月精华而来，纯粹而无杂质。可以直接作用于神魂，荡涤污秽浊气，清正自身灵气。对于修行遇到瓶颈之人，此物亦可以加强其与天地间的联系，一定时间内能增强人灵感，有助于修为提升。
　　这东西即便给未开灵窍的凡人使用，亦可以教人感到神清气爽，说不定能叫人获得体悟从而踏入玄门。只是稍显得暴殄天物了。

　　谢九身上的问题他心里有数，不至于被可这沈相宜一下子便看出了症结。
　　他现在的状况，是个普普通通凡人，不应该有任何可疑之处的。

　　且世人重利，哪有平白无故的善意。沈相宜把这么一截碧松烟送给一个身份低位之人，是师门积累雄厚教得他对此毫无概念以至于如此挥霍？谢九可不认为，以他收留陆知非这几日的这点微末之情义，就值得这一段价值千金甚至有价无市的碧松烟。
　　萍水相逢，他救陆知非不过顺手，人家亲舅舅现在还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这毫无关系的苍元剑宗之人又跑来报什么恩？他回想自己刚才至今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察觉哪里有问题。还是他有哪里出了疏漏，惹了这人怀疑？

　　沈相宜保持着双手奉上的姿势，对上谢九的视线，露出一个微笑。

　　谢九看了看沈相宜神情，想了想，还是收下了此物。他知道这种时候若是一再推辞，反而显得他对此物的价值知之甚详，反倒不像是个寻常凡人了。
　　“多谢。那我就不客气了，只要点燃就行？”

　　沈相宜收回手，微微弯起嘴角，眼睛似乎都亮了一点。“是的，只要点燃即可。”
　　“行，听起来还挺方便。”谢九在他袖子上擦擦，随意地塞进怀中。毕竟拿了人家东西，他也总算稍微客气了点：“那没什么事我走了？”

　　沈相宜道：“请便。对了，我与贺兄一行会在镇上的君来客栈修整一晚，明日辰时前，若前辈有什么问题，都可来客栈寻我。”
　　.

　　那一头，贺映松已带着陆知非走了过来。
　　走近时他看沈相宜和谢九面对面站着。沈相宜似乎还带着点笑意在说着话，而谢九虽然在听他说什么，但神情怎么看都有些敷衍。
　　两人说话正好停下。

　　“沈道友。”贺映松走上前唤沈相宜，“此处已经事了，知非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可以离去了。”

　　沈相宜闻言应了一声“好”，又朝谢九认认真真行了一礼告辞。
　　贺映松奇怪地看了沈相宜一眼，刚才他见到时就觉得十分古怪，沈相宜为何对这人这么客气，只归于此人师门约束，迂腐重礼。
　　他和沈相宜也不是很熟，不过前几日恰好遇到，目的地一致罢了。
　　于是也没多问，便带着陆知非跟上。

　　谢九看着这群人离去的背影，面上一时没有表情，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突然看到陆知非趁贺映松不注意，悄悄回头朝他怒瞪了一眼，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凶狠表情。他不由失笑，这小子总算是有靠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