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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镇 二月。南方 ...

  •   二月。南方青湖镇。
      早春正月里,正是乍暖还寒时。

      昨夜的细雨落了半宿,窸窸窣窣,携着一点冬日未散尽的寒意,落入屋前檐下的细竹林。
      东方的天空透出一丝金色,阳光渐渐破开云层,夜雨过后终于要迎来一个晴天了。

      一滴露水顺着狭长的竹叶叶脉缓缓凝结,透出一丝剔透的金光,旋即又迅速落下,无声无息回归于土壤。

      天色渐明,镇上行人逐渐多了起来。

      青湖镇实际不大,镇上不过几十户人家。小镇北边接着一片大湖名为青荡,湖中鱼虾成群,镇上不少人以此湖为生。每逢夏日,便有渔家女划着小舟在莲叶间轻巧穿梭采折莲蓬,美不胜收。
      青湖镇之名就是由此而来。

      小镇附近的人都知道,青湖镇东街有家小酒馆,酒馆没有名字,就是里头卖的酒叫人喝过一次就再也戒不掉,仿佛添了什么能叫人上瘾的东西,叫人尝过一遍就魂牵梦萦再难忘记。

      说起来这家酒馆开了估摸也有好几十年了,一直就那么两间门面加一个小院,连外头的酒旗也不见换一面。酒馆原本的主人家是个慈眉善目的胡姓老掌柜,也不知道是不是年岁到了驾鹤西归了,几年前这家店的掌柜换成了个好看的青年人。
      酒的味道倒是没变。

      酒馆的新掌柜姓谢名九,这姓氏听着不像是老掌柜亲生的,名字也取得随意,不过他那一手酿酒的好手艺倒是和老胡如出一辙。
      就是性子实在大相径庭。

      照理说谢九这人,长得俊俏,又有这么一家名声在外的酒馆,不是个缺钱的,还有一点其他的小手艺,怎么看都该很受镇上姑婆们喜欢。但瞧他已近而立,却还这么孤零零一个人,原因无他——这人实在不是个勤快的。
      这么一个大好晴日,谢九居然正坐酒馆后院的板凳上晒太阳。

      他一身灰棉袍半新不旧,头发随意束着,有几缕黑发落在耳边。
      这人五官线条分明,鼻梁挺拔而上下唇薄,本是个冷硬凉薄的相貌,不过他眼尾略比常人长上些许,就仿佛画卷绘就时懒懒拖了最后一笔未断得干净,又显出若有似无的柔和多情之意。

      大概是这会儿晒了半天太阳有点昏昏欲睡,谢九只觉整个人有点提不起劲,就坐那儿缓缓神,一张脸上面无表情。

      这板凳是按常人的身高做的,谢九那两条长腿足占了他浑身上下近三分之二长度,坐这矮脚凳便额外不舒服。
      可他就是懒,既不愿去重新换一把,更不肯起来走动走动,宁愿苦着他两条腿,仿佛屁股在椅子上扎了根。

      酒馆里头自有方何和徐伯照看着,谢九一向放心得很。即便方何毛毛糙糙时不时算错账,他也毫不在意,自诩是个大方宽容的好掌柜。
      也不想想忙成骡子的方何稀不稀罕他这样的放手掌柜。

      谢九缓了缓,打了个呵欠,视线转到后院里砍柴的小孩身上。

      这是他前几日在后院柴房捡的,名叫小陆。也就十多岁,身子骨还算结实,被他捡到时穿着一身大了许多的家丁衣服,也不知道哪里偷跑出来的。问他哪儿来的也不答话,一张小脸眉头紧皱,一脸苦大仇深,警惕又排斥着所有人。
      谢九就让方何先去报了官。

      这方世界灵气充裕,虽说已久不闻白日飞升之事,然此界修行之人众多,大道三千,飞禽走兽亦可修行入道。世上有宗门不计其数,以苍麓山苍元剑宗、鸣鸾岛扶风宫、祁山正清道为上三宗,玄门正宗各自遵循其道,相互约束,维系各方安宁。
      百年之前,玄门与魔宗一战,魔宗不敌,退守至白河以西,偏居西南,世间迎来了百年的安定,百姓也过上了一段太平日子。
      百年,于修士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于寻常百姓而言却已是遥不可及的一辈子了。

      对于寻常人家来说,那些一剑荡平山川、弹指间山河倾覆的修士大能大多还是活在话本里,于他们的生活实在毫不相干。虽说玄门历来在各处重要城池会派人驻守,但是世间的小村镇那么多,就像一碗芝麻粒撒地上,不计其数,当然不能指望出点什么芝麻绿豆的事情便去劳烦那些仙人。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生活,也有他们的生存规则。青湖这种偏远小地方,镇上百姓遇到个什么事,自然还是去找镇长,若镇长都解决不了的,顶了天那便去找县衙。
      .
      报了官,在县令那边登记好,一时也没个说法。
      于是谢九说那就先将小孩留在他那处酒馆里吧,反正地方大,够住。
      县令投来松了一口气的目光。

      方何一开始有些奇怪,因为谢掌柜在他印象中还真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从不乐意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之前一回,胡老掌柜的亲戚过来探亲,他非但没给人好脸色,还讹了人家一顿饭钱。这回居然主动要留小孩暂住,方何不禁怀疑自己错看了他。

      正打算羞愧地改正对他们这位好掌柜的认知,方何突然发现,谢九留下这孩子,居然是叫他卖身还债的!洗衣做饭扫院子,劈柴打水擦桌子,这下好了,酒馆什么杂事都有人帮忙做了。
      方何不知是喜是忧,这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也不知谢九是怎么突发奇想,平常懒散嘴毒也就罢了,这回他居然叫这个十多岁的孩子给他劈柴!后院里那么半人高的一摞呢,都是结结实实的木头疙瘩,成年人劈起来还费劲,谢九居然交给了这个孩子。而他自己就在一旁嗑瓜子。真是谁见了都要骂一声没人性,连看在工钱面子上、一向对他非常宽容的方何都看不下去,抢着要来帮忙。

      但谢九就是不同意方何帮他。他少有的强硬,他让方何管好酒馆的事、好好把酒帐算了别来插手,也不许徐伯帮忙。他叫小陆每天卯时之前必须起来劈柴,劈完柴还要扫地、打水、送酒,一天十二个时辰,小陆有八个时辰是在听他命令干活的,又不能说不干,否则没饭吃,跑又跑不掉,简直是变着法子折腾人。

      “咔!”小陆——陆知非朝着木桩子狠狠一刀砍过去,细细的手臂被震得生疼。肌肉过度疲劳却得不到放松,发出阵阵刺痛。
      连着劈了两日木头,他的掌心早已破了皮、肿起水泡。昨晚粗粗挑破几个血泡却根本无心处理,手头也没有药材,只得草草缠上了布条。
      此刻已经痛得麻木了。

      陆知非咬牙恨恨瞪了谢九一眼。

      谢九对他怨毒的目光恍若未见,冷淡中带着些不耐:“怎么慢了下来了?抓紧时间,晚饭前把左边这摞柴砍完,水缸记得灌满。”

      闻言,陆知非下斧子的速度似乎稍微快了点,谢九于是继续道:“有这瞪人的力气,还不快点把柴劈了?小朋友,你家人是把你当女孩儿养的吗?十岁的人,这不行那不会,砍个柴都这么费劲。”

      呸!陆知非对这个人的声音深恶痛绝,恨不得把这人毒哑巴了。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说自己?他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臭卖酒的?他知道个屁!

      陆知非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他可是堂堂清风剑宗的小少爷!谁敢这么和他说话!清风剑宗,那是在修真界排得上名号的!打小他便被教育长大之后要除魔卫道,以保护天下苍生为己任,要飞升做剑仙的,居然在这儿被一个凡人呵斥!

      陆知非实际天赋尚可,不过在他父亲的清风剑宗,这稍稍高于常人一点儿的天资自然被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千百年难得一见。于是,蜜罐子里长大而未曾见识过人心的小少爷便将此当了真,真以为按自己的天资,只要每天看两遍门中的基础剑法,稍微挥剑几下,时机到了就能开悟筑基。哦不对,说不定都用不着筑基,直接一举直升元婴化神也未可知。
      于是,此前陆知非虽不至于懈怠课业,但也从不积极,从来都是应付了事不肯多花一点儿力气。
      而清风剑宗宗主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过分宠溺,全宗山下都知道宗主对这儿子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于是师长亲朋皆是不敢呵斥,不敢触此宗主逆鳞,全宗上下宠得此人都十岁了居然还没踏入修行的门槛,连引气如体都不会。

      然而陆知非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这次家中生变,好不容易被人救了逃了出来,没想到最后竟落到这么一个黑心商贩手里!不但对他呼来喝去,连觉都不让他好好睡,天还没亮就要起来砍柴!那些活是他干的吗?这不明摆着折腾人?
      要是他还在清风剑宗,他一定让爹去好好教训这人!砍他几剑然后挂门口晒两天太阳!然后他再去娘亲那儿哭诉一顿,吃着祖母给的小零嘴,让沐姐姐好好帮他治疗一下身上的伤!
      清风剑宗那么多人呢,随便来一个就保证吓得这恶人屁滚尿流,叫这黑心掌柜再不敢欺负他!

      脑中突然划过某个场景。
      剑光、血色、魔气……
      熟悉的地方一片狼藉,夜色之下火光灼人。

      陆知非顿住了。
      某段被他死死压制的记忆蓦然复现,化为最残酷尖锐的利刃,刺在他胸口。
      爹、娘,还有沐姐姐,还有护着他出来的小风哥……
      清风剑宗……要是清风剑宗还在……

      他的眼前突然一阵血色,心口登时一抽。

      谢九对此一无所知,他坐凳子上抬头望了望天,叹了一声:“都这个时辰了啊。你可抓紧些,再磨蹭就赶不上晚饭了。”

      说完这句,谢九低下头伸手掏了掏袋子,结果手中捏了个空。
      瓜子嗑完了,他终于舍得从板凳上起来。拍了拍膝盖原地活络了下,谢九决定去酒馆里露个脸。走之前他倒是没忘记,指着他脚下一地的瓜子壳吩咐:“记得把地也扫了。”
      说完,也不管陆知非在原地什么表情,自顾自悠悠往前头走去。

      陆知非看着他的背影,看他那养尊处优慢慢悠悠走路的样子,想起自己这些日子遭遇了什么,想起那些在他面前无法合眼的人,眼睛瞪得死死的。终于他忍不住,“哐啷”丢掉手中的斧子,倒吸一口气嘶吼着狠狠挥拳朝柴堆打去——
      “啊——”

      竟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
      谢九冷着脸往外头走去,脚下不紧不慢。

      那边都是废物吗,也有五日过去了,居然还没人来把小孩带走?着实太慢了。
      这嫌弃的念头刚起,迎面方何急匆匆跑过来,一脸喜色:“掌柜的、掌柜的,张县令找你!小陆的家人找来了!”

      谢九“哦”了一声,面无表情,心道:果然不能白日说人坏话,这不,麻烦来了。

      .
      一进县衙大门,里头黑压压的一群人。

      方何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打小在青湖镇生活,虽然平日里酒馆客人接触得不少,不过那和此刻的情形完全不是一回事,至少酒馆里的客人不会个个佩剑、一看就气势非凡不像凡人呐!哇,那剑鞘上居然还有紫光,要命,这群人恐怕便是瞿老头说的那些仙家啊!
      掌柜的这是怎么惹到了他们!

      若是让谢九知道方何这内心想法,一定十分冷漠。入鞘的兵刃之上灵气莫名其妙外显,此刻居然还被凡人看到,分明是修为低微,连自由收束灵气都做不到,估计就是个跑腿的废物罢了。
      但方何不知道。
      他头一回见这阵仗,心里一怵,心道一声掌柜的对不住了,悄没声息收回脚,退开了。
      谢九也不为难他,便没说什么,一个人走了进去。

      堂上坐着老熟人张县令。张县令看到他来了,神色一松。

      衙内除了他和一众衙役,还有另外一拨人,一共六人位。其中五人以其中一人为首,其他四人围立在侧。这群人身着统一制式的赭衣,衣摆有山峦群峰纹样,腰间配有一柄长剑。
      为首者是个青年男子,不过修行之人大多驻颜有术,年龄难以外表论。此人面如刀刻,目光如炬,自有一股威仪。同样是一身赭衣,但明显衣着用料更为上等,细看还绘有各种玄妙暗纹。
      也不知刻了多少防身咒文。

      这阵势,反倒是他比张县令更像是此处的主人。

      旁边另外还有一年轻人,站立的位置相比这赭衣人低调许多,虽然长相倒是十分扎眼。
      这人亦是束发配剑,微微垂着眼抱剑立在旁边,一身靛青窄袖长袍越发衬得他身形挺拔。听到有人进来,他便抬眼望过去,一双粲然星眸正好落入谢九眼中。

      谢九一看他这长相,心说这必是受尽门中女性长辈疼爱的好徒弟。

      张县令这辈子怕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大人物,一来还是来一群,紧张得在这初春时节都满头大汗。看来当仙人可真不容易,莫非当真要如话本说得舍弃七情六欲?瞧这一个个木头人似的,话都不会说,平日里难道都这幅样子?
      张县令擦了擦鬓角的汗水,他觉得自己整张老脸都要笑僵了。上一回他这么提心吊胆大概还是三十年前面对老丈人去提亲的时候。他就说大清早的听到乌鸦叫准没好事,他就应该称病呆家里。

      张县令环顾四下,在场的小弟们居然没一个打算开口。老谭和一众衙役都低着头缩着脖子,谢九那小子好像在魂游天外。他只能哀怜起自己的不幸,身边竟无一人可用,只得身先士卒开起这个话头:“谢九,听说你前几日捡到了一个十来岁小儿,可有此事?”

      谢九回过神,奇怪地看着他:“您不都知道了么?方何已经同您和谭师爷都禀告过了。”他目光从张县令那张紧张到冒汗的脸上移开,扫过那群人,声音平静,“怎么,是小陆的家人来了?”
      张县令点点头,回过神又猛得摇头。他觉得自己未免在这群人面前表现的太过胆怯、居然连谢九这卖酒的都比不过,怕什么?光天化日他还怕被怎么了?掩饰般地咳嗽了一声,他挺直腰板:“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谢九也不跟他吵,收回目光,静静等他们自己介绍。

      张县令讪讪:“你捡到的小孩是有身份的玄门中人,只是一时与家人走丢。这是君山派贺映松贺仙长,他是小陆的亲舅舅,他特地过来将小孩带回他们宗门。”

      张县令毕竟是凡尘中人,话本看得再多,对这仙门中的关系也只是个一知半解,说出来的话不清不楚。
      不过谢九听明白了,他没想到那小孩来头还不小。

      世间大道三千,宗门无数,此世玄门正宗以苍元剑宗、扶风宫和正清道三大宗为首,传承数千年。
      君山派则作为近百年来的后起之秀,声望仅落于三大宗门之后,亦是为玄门众人所看重推崇。相较于三大宗,君山门徒更多,也更加入世。君山之人以“济世”为道,在中州各地多有设有驻守,为百姓排忧解难。可以说是玄门中最有人间烟火气的一门。

      没想到陆知非和君山派有关系。

      这位君山弟子朝谢九道:“多谢你几日照顾。知非是家姐遗孤,贺某这便将他带回本门照看。”
      他嘴上说着多谢,神情实在没什么客气的意思,看谢九的样子和看边上的桌子椅子也没什么差别。毕竟在他看来,他能屈尊来这种小地方已是看在他亲姐的面子上,实在不能再为难他向个卖酒的表现多热切了。

      修行之人,即便是刚刚引气入门的那些,也大多都自恃身份,认为自己与这群终生扎在地上长在土里的凡人不同。
      谢九看出了他的敷衍轻视,他不能理解这些人的自矜自傲。修士与凡人有什么区别?活得长一点、本事大一些,这人的眼睛就不长脸上只长头上了?这一只王八活得久了一些,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不过这点事不值得置气,他也不啰嗦,道:“他在我酒馆里,随我来吧。”

      他也确实很想把这麻烦精早些脱手了。

      谢九转身,带路引他们走向酒馆,没注意那个一直没出声的青衣年轻人正盯着他的背影,视线多停驻了片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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