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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宵尽 封洄雪掩藏 ...

  •   封洄雪隐藏自身境界多年,无人知她竟已是大乘之境。这些年来,为了借魔宗之手铲除阻碍,连至亲至爱之人都被她欺瞒利用。
      如今她筹谋将成,终于可以卸下伪装,展现出她的真实实力。

      大乘境的法修此刻真元圆满、灵力充溢,空间中的水系力量皆受她召唤,蠢蠢欲动。
      她倒要来来会一会这苍元宗掌门之位传人,看看究竟对方有何能耐,她扶风宫又是何故要屈居苍元宗之下。
      .
      封洄雪知晓,这地宫祭坛本也是秘境残片,在许多年前落入某一任魔尊手中之后,便被他毁去秘境原本面貌,炼成了一处能以祭祀之力为其增强功力的法阵。这个法阵在逐渐成为魔宗的核心力量来源,在一代代魔尊手中流传至今,演变成这尸湖祭坛。

      魔宗高层从祭坛中轻易获取力量,越发仰仗此处,便心甘情愿为之驱使,不断向其中投入无辜之人,妄图从中获得一步登天的法门。

      而如今,十二支柱坍塌,石坛沉入湖底,限制住那些神魂的枷锁已然斩断。
      居然还真被那人做到了。

      只是这些怨魂受困于此处太久,猝不及防重获自由,已然忘记了该如何自处,一时不知道去往何方。
      遇到这样的情况,让正清道安排弟子前来度化、化去其心中执念,怨魂即可重入轮回。
      然而这些怨魂还未等到正清道的道士,反而等来了她封洄雪。

      封洄雪伸出五指,右眼中一片飞雪迅速飞旋着落到她指间。
      那竟是一丝时间法则之力!

      法则乃万事万物运行的大道,是不容违抗的天地之力,生死荣枯、日升月落,修行之人穷尽一生之力,也不可能到达法则的高度。
      即便只有一丝,那也已经足够了。
      难怪封洄雪年纪轻轻便能到此等境界,原是借了时间法则的便利。

      她五指骤然紧扣,脚下湖面以惊人的速度形成了一个个旋涡!湖底深处那些原该解脱的冤魂、尽数再度被牵制,不得逃逸。
      .
      沈谢二人看她指间凝聚强大力量。

      天隽峰上,封洄雪曾说过,她曾用过蜉蝣卵,因而不得再用,是因为彼此之间法则之力的排斥之故。
      当初她的心情,她不畏代价、无惧一切后果而动用封禁之物时的决绝,也必然是出自心中最纯粹的愿念,必不是为了杀戮。

      而如今,那纯粹的愿望剩下的余烬却化作了束缚那些枉死冤魂的铰链,从那些无辜怨魂身上砸骨吸髓、榨干最后一丝力量。

      沈相宜唤出本命剑,调动剑意。
      平心剑上忽然覆上了一层赤红。
      赤红一闪而没,犹如给平心剑短暂淬火。

      沈相宜有些诧异,这分明是不溯剑的剑意。
      回首望向身后之人,谢九朝他一挑眉,嘴角轻轻扬起弧度,雪亮的眼中倏尔带上笑意。

      先前谢九帮他凝练领域之时,两人剑意相合、已然无间,而此时,谢九将同样被法则之力淬炼过的不溯剑剑意转交于他,助他一臂之力。

      沈相宜心中大定。

      他放缓呼吸,眼中有剑光一闪。
      平心剑剑意裹挟着不溯剑的剑意呼啸而出,迎着面前法修的法则之力悍然而上!
      .

      苍麓山上,风过云流。
      议事厅中,远道而来的客人神情肃穆。

      座下有人向容淮遇回禀西南之行的情况,
      说是毕青、俞行止一行与正清道联手,已是压制了阳神宗行宫中作乱之人,擒住了为首的几个尊者。
      毕青他们一路上不曾遇到魔尊,也没见到两个护法,遇到的都是些阳神宗的小鱼小虾。一行人进到行宫中,搜查之后并没有发现牢房暗室之类,更不见有什么被抓去的人,看来那些人都是在祭坛那处了。

      另一边的消息与之相互印证。
      前往祭坛一行人先是遇到了魔宗左护法丛岚,击败他之后沈相宜先行一步,其他人就要跟上,但队伍中的扶风宫之人骤然失了魂一般反戈一击。那些内门弟子竟不知何时已经都被人控制,敌我不分,于是场面一片混乱。好不容易有个弟子得了间隙,传来消息,让他们注意扶风宫中是否还有被控制之人。

      青女道:“还好封宫主早有提醒,已将扶风宫白纱障内藏匿的魔种之核清除。只要度过这最初的半个时辰,那些人应该都很快能恢复神志了。”

      “让诸位费心了。”
      苍元宗议事厅座下,此刻居然有好几位扶风宫高位之人,甚至连封丘也身在此处。
      身为上三宗扶风宫的掌权者,此刻封丘须发有些凌乱,脸色不是很好。但他一双眼睛依旧矍铄清明。
      “不用抬举我,其实诸位也早有察觉了吧。”

      青女看了一眼容淮遇。
      封丘说的不错,其实早在半年前,掌门已经将此事秘密告知她与几位高层,让他们留心扶风宫行事,特别是封洄雪,此人的一举一动都要格外注意。
      也是因此,他们才能及时将她近期接触的人都一一请来,入扪心塔,以塔内清心经为其洗去魔种。

      封丘看她神情,道:“魔种之事我已彻底解决,不会再牵连他人,后续扶风宫也会全力配合善后之事。我恳请各位……留我那不成器的女儿一条性命,她的罪责,皆因我管教不严之过,由我封某一力承担。”

      封丘无比懊悔,他悔恨自己居然如此不了解他的女儿,懊恼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发现那个孩子的心结,以至于她如今酿成大错。
      他想起了封洄雪的母亲,他的发妻,他曾投注过全部情绪的那个女子。小雪的性子和她简直一模一样啊。

      封洄雪的母亲并非修道之人,封丘还记得那是个非常温婉的女人,脸上永远是温柔的笑。但她骨子里却是个极为刚烈勇敢的人,一介凡人之身,居然敢在魔修的眼皮子底下藏匿了他,也是他们的初遇。
      后来两人好不容易走到一起,他却发现她的体质实在太差,完全不能修行,根本活不了多久。
      当时他痛苦不已,因为他知道分离已经近在眼前。
      反而是她安慰了她:“初雪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转瞬即逝。……我便做那弥足珍贵、让你长长久久忘不掉的雪吧。”

      这话语委实不祥,果然,诞下天资卓越的封洄雪让她气血亏空,没过几年,伊人便早早逝去了。

      后来封丘机缘巧合下得到一枚蜉蝣卵,本想封禁密室,却被一直以来听话懂事的女儿抢夺过去,许下了回转时光的愿望。

      后来……后来封洄雪大抵是没有成功的,毕竟在场之人都未曾听说扶风宫里有这么一位夫人。

      “当年我狠下心让她在静室面壁十载……就怕她激愤之下行差踏错成为邪物傀儡,却还是没料到一切为时已晚,我依旧未能将她从岔路上拉回来。”封丘叹了口气。这一口气仿佛把他身上的所有温度都吹散了,中年男人的苍老之意再难掩盖,“聆鸢知道她心结,自小不肯好好练功、故意做那顽劣样,就是为了看起来处处需要她照拂、让她放心不下,以免她连最后一丝人气都淡了。而我一直觉得亏欠她,因而对她过分纵容,早早放权,让整个扶风宫都很早就承认她继任者的身份。哎,没想到却因此给了她便利,反而促使她变成了这幅模样。”
      “待聆鸢把她带回来,我……我便让她……”
      终究是说不下去了。

      容淮遇静默不语,其余人面上神情各异,却没人在开口。
      有些事情可以弥补,可有些事情,只要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了。
      .

      地宫之中。
      煌煌剑意融化坚冰,破开遮天水幕。
      无霜无雪的空间突然下了一场雨。

      天空中的水滴骤然落下,落在这片孤零零的土地之上,落在坍塌的石柱之上,落在沸腾的湖面之上,荡涤了这个空间长久的罪孽,平息着此地纠缠千年的痛楚。

      封洄雪落在地上,胸口有一道穿胸而过的剑痕,有鲜血从中渗出。
      她这等境界,寻常皮肉之伤已然不会致命,但从沈相宜刚才那一剑,她可以窥见两人之间实力的差距。
      剑道不愧为世间至强之道,即便她有了一丝法则之力,即便她能借势控制此处所有未散的怨魂,也依旧不敌同样境界的沈相宜。况且,他那边还有一个同样触碰过涉及法则的蜉蝣卵之人。
      当初是她亲手把蜉蝣卵递到言宵尽手上,这么看来,因果循环,一切皆是她自己种下的因。

      封洄雪静默一瞬,伸出手正要画下一道咒纹。那咒纹会连接白纱障中的一枚魔种,
      事到如今,她还能……

      “姐姐!”一个声音从远处响起,嘶吼着渐渐接近。
      年轻人冲进这一片泥泞的湖畔,声音中又是愤怒又是焦急:“你那魔种早就被老头子解决了!你快醒醒吧!回头是岸啊姐姐!”

      封洄雪回头看他,知道了结果。
      即便知道她所图谋的一切都化为泡影,她的眼中依旧一片无动于衷的冷漠,就好像她所有的情绪,都早在当年动用蜉蝣卵之时作为代价而湮灭了。

      封聆鸢匆匆赶来,心中悲愤交加。
      明明是待他最亲密无间的姐姐,居然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甚至还伤害了他们的父亲。
      他修为低下,在这片空间根本做不来御剑,走到这里靠的是双脚。
      这处空间因为先前的打斗而处处断垣残壁,经一场雨地上处处泥泞。封聆鸢一路跑过来,遇到横在面前的石柱残块只得双手攀缘着艰难爬过,模样好不狼狈。

      封洄雪看着他半身泥污、衣衫破烂的样子,脚上一只鞋子也在方才攀爬奔跑中弄丢了。她眨了眨眼睛,脸上终于有了些人类的表情。

      她想起了很久之前,久到她快要忘记的那个时候,她被两只手牵着,走过鸣鸾岛外的那片茫茫白纱障。那时她年纪很小腿又短,白纱障对她来说就像是片没有边际的大海,她需要非常谨慎小心地跟着前面两人的步伐,才可以不在其中迷失。
      她听到前面传来温柔的女声:“小雪,不要迷路哦。”
      然后另一个在岁月中变得有些粗犷的男声响起:“哈哈哈,迷路了再重新走回来就好了,怕什么。”
      ……
      声音消散在逐渐淡出的记忆中。

      封洄雪无声舒了一口气。

      .

      三个月后。

      对于千千万万普通人来说,那是又一个平凡而值得期待的清晨。

      茶楼中,布衣说书人早早来到了专属于他的桌案前开工,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唾沫飞溅,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他连带着比划,差点掀翻桌上的茶水:“沈掌门一剑犹如怒龙出海,剑光居然比日光更盛!灼灼剑光贯穿万丈深渊,湖水骤然沸腾!被封印在湖底下的怨魂在他一剑之下终于解脱,魔尊也被那剑光灼烧,变成了泡沫消失了……自此,魔宗再无力生事,苍元宗再度为世间带来很长的一段安稳岁月……”

      台下先是一阵沉默,而后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好!邪不压正!”
      “沈掌门好厉害!”
      “妈妈,我也要学修行!”

      瞿老头看着台下那些兴奋的面孔,听着众人的热烈赞叹,轻捻两根长须,深觉满意。
      觉得气氛酝酿得差不多了,他拖长声调慢悠悠开口:“对了,各位……我这儿可有沈仙长亲手绘制的护身符,只要一两银子一张哦……”
      他瞬间被人群淹没了。

      “给我一个!”
      “我要一打!”
      .
      等他好不容易爬出来,一身衣服已经破破烂烂被撕成一条一条,他后脑勺的头发甚至被揪掉了一缕。

      他长叹了一口气,在板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来安慰一下,却听到旁边有个年轻人问:“你把所有的功劳按沈相宜头上,还以他之名招摇撞骗卖假符,他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瞿商音早就发现了他,不过他也不在意:“哪里假了?我正清道的驱邪咒难道还不治一两银子一张?虽说如今魔宗魁首已除,但谁也不知还有多少魔门宵小藏匿于人群之中,我将这些咒纹散入寻常人之手,让他们在遇到意外之时也能多一点保障,难道不是一件功德?”
      瞿商音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说书人,嘴皮子之利索,足以颠倒黑白,封聆鸢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心说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瞿商音问:“你怎么在这儿,你家里的的老头子居然还肯放你出来?你不是该好好准备着‘继承家业’了吗?”

      封聆鸢看着面前的“老人家”用这幅熟稔的语气数落他,不免悻悻然:“这不马上就是沈相宜的继位大典了嘛,我是好不容易借这名头逃出来放风的。天知道我这段时间过的什么日子!”
      自从封洄雪认罪、永闭静室,扶风宫被封丘重新整顿了一遍。
      之后他便把想要溜号的封聆鸢抓了过来,将以往疏漏的那些教导培养一个不落地用在了他身上——封丘为了去除魔种而大伤元气,只有尽快让封聆鸢成长起来,他才可以放心将扶风宫交给他。
      于是封聆鸢被赶鸭子上架,手忙脚乱地去面对他头疼的一切。

      瞿商音嗤笑了一声:“正经人家的孩子,哪儿能像你这样放纵几十年的,知足吧你!”

      封聆鸢:“正经人家的孩子也不会有事没事跑出来说书。”

      “说书怎么了?将这些邪不压正的故事传扬出去,让世人知晓正邪不两立、善恶终有报,潜移默化间让其懂得行善事、积功德、约束自身,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可你那一半是胡诌啊!”

      “我那是为了趣味性,是为了能让更多人喜闻乐见,只有大家喜欢听,故事才能更有流传度。”
      ……

      两人终于互相翻了个白眼,谁也不服谁。

      突然,二人似有所感,同时朝一个方向望去。
      耳旁是常人听不见的一道钟鸣。

      下一瞬,原地已不见了二人身影。
      茶楼里竟无一人察觉到两人的消失,仿佛这二人本就不曾存在过。
      .

      苍麓山。
      云过天空,澄澈空明。

      苍元宗新任掌门从司礼长老手中接过了代表宗门权柄的掌门印。
      高台之下各宗掌门、长老齐齐道贺,声浪滔天。
      澄明钟响起。
      年轻的新任掌门迎着无数人的视线,凝望身旁并肩之人,而后者回之以一个飞扬的笑。

      云山重明旗舒展在青天白日之下,初升的朝阳透过主殿的飞檐映照在层层丹陛上,映出炫目的光华。

      长夜宵尽,正是天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宵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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