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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尾声(三) 谢九微微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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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九微微有些恍惚。
下落中,呼啸的风擦过他的脸颊,带来些许痒意,他却不怎么提得起劲去轻轻挠一下。他感到自己明明是睁开着眼睛,却似乎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好像有一层水膜蒙住了他的眼。
一切在他眼里都是混沌的,天幕倒映在他眼中,如同一张枫色浸染过的画卷,是茫茫一片浅金色,光怪陆离。
他的思维渐渐有些迟缓,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好像也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半空中坠落的金色余晖燃尽一切,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寥寥风声过耳,低低呜咽。
多年前那个时候,他在不甘中闭上眼,竭力挣扎着却依旧失去了至亲之人,自己也陷入了长久的沉睡;而此刻,他心中却十分轻松,带着一种心愿得偿的坦然,身心如释重负,对即将到来的黑暗全然失去了挣扎的心思。
他已经完成了他想做的事情,不会再有什么不甘了吧。
祭坛被毁,魔尊陨灭,这一切都无比的顺利,如此令人心神放松,就好像一个故事终于可以迎来轻松的尾声。
余下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就好,他也可以放心。毕竟,魔宗其他小鱼小虾都不成气候,不会是……的对手……
?
他混沌的思维突然触到了一个名字,就好像指尖最细嫩的部位突然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他心头猛然一跳。
迟钝的感官终于有了反应,一瞬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
他如同一尾岸上的鱼,挣扎着却说不出一个音节。
他只能使出全部力气去维持一点清明,用尽全部心神去收回对这幅躯体的掌控,甚至额角爆起了细微的青筋。
他使出全部力气对他发散到不知哪儿去的意识收回控制,终于,在他的竭尽全力之下,脑海中混沌一片的意识渐渐回到原位。
神识渐渐归拢,他的思维终于连贯起来,重新有了思考和逻辑的能力。
当思考的能力一回来,谢九顿时产生了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
他方才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居然就这样平静地等死了?
他不是说好了要回去赴约的吗,一言既出,怎可反悔?
既已说好,就算是爬也得如约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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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石坛破裂而一同沉入湖底的不溯剑亮起细微的光,微光在湖水轻荡中汇聚到剑尖上,飞出小小一枚光点。
微小的光点就仿佛一只初生的飞蛾,摇摇晃晃朝着谢九坠落的方向扑去,就在他即将坠入水中的那一刻,将将触及他的衣摆,而后猝然笼罩他全身。
下一瞬,湖面乍然破开通路,不溯剑呼啸着重回谢九手中,亮起光华。
谢九整个人在空中利落反身,一脚重新稳稳踏在了湖面之上。
湖水在他脚下轻轻荡漾,映照出他笔直如剑的身形。
他手指轻捻过一道落在他身上的暖光,是有人曾在这柄剑上分一道真元,以至于最后一刻能为他守住心神。
将他从深渊中拉了回来。
他的眼角眉梢柔软了几分,心中是酸软的暖意。
还好,他醒来的不算晚。
真元驱动,快速修复他枯竭的经脉,而人一旦清醒、突破了那濒临崩溃的一点,身体也便能自发开始修复。
只要神识不散,灵力和真元终究能慢慢修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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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人却不肯给他这个时间。
“叮!”
一枚飞来的雪光骤然打断了谢九的调息。
谢九收回剑,看向来人,脸上已恢复肃容。
“是你。”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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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中凝结出一个高挑修长的雪色身影。
封洄雪立在湖面上,足下没有一点涟漪。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从容淡漠:“你好像并不惊讶,言峰主。”
谢九道:“还是有一点惊讶的,封少宫主。”
之前封洄雪天隽峰现身之时,不过是化神初境修为,虽然称得上天资过人,但按她的年岁来算,这等境界也也并不至于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而如今,她身上外放的气息居然已经有了大乘的痕迹。
她不似沈相宜有着九死一生的剑冢境遇,也不像谢九是天身剑体加之多年积累。百岁之龄,进阶大乘,委实称得上可怕了。
然而,一个大乘境的法修,一个上三宗的继任者,一个曾经帮过谢九破丛岚幻阵之人,此刻却对耗尽心力的他出手偷袭,这一点还是叫谢九有点惊讶的。
“看起来你似乎早就猜到了是我。何时?你从何时怀疑的我?”
封洄雪并不担心他能有什么手段,方才她在虚空中注视着他与魔尊的激斗,看得清清楚楚。为了在阳神宗的领域压制住魔尊,此人一上来便是不顾生死的打法。
如今不知为何他还能挡下她一击,但想来也已是强弩之末了,并不能对她造成丝毫威胁。
谢九:“当时在天隽峰,你将蜉蝣卵交给我而不是给沈相宜,这是为何?”
封洄雪顿了顿:“原来如此。是我太急切了。”
谢九:“封少宫主做的决定定然有原因的,说明你那时已经知晓我的身份。你将蜉蝣卵给我,想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许愿恢复神魂之力、替你解开沉星崖下的魔龙封印。若是能因代价而顺道铲除我,那已然是再好不过了。只可惜,我这人刻板迂腐,大好的宝物在我手里,我却用得战战兢兢,大大折扣了它的力量,也使得你最终未能如愿。”
“后来封宫主受伤,也是你所谋划的吧。那家伙谨小慎微,我很难想象会有其他人提前知晓他的行动,泄露给魔宗中人。你顺理成章把我叫过去看看底细,结果发现我身上几乎没有剑意,不成威胁,反而倒是洞察到了俞行止身上的弱点。”
谢九看着面前的高挑女修。
她是他见过的少有的强大之人,这样的心性、这样的谋划,即便她不走修行之路、不是这等境界,也是一个不可轻忽的对手。
封洄雪没有否认,也没有回应他,而是平静地反问:“你分明已经油尽灯枯,既然已经铲除魔宗,又为何要在这最后一刻醒来?”
为何非要逼她现身,逼她动手?
那一头,谢九没有出声,以一道剑光为回应。
直至此刻,他知道封洄雪已然走错太远了。
封洄雪轻易挥开了那一剑,指尖灵光爆燃。
“本来可以让你去的安详些。”
她瞳孔一凝,灵力汇聚成冰刃直射向谢九方向。
突然有一个人横冲了出来。
“噗!”鲜血从他胸膛喷出,伴随着他难以置信的呼喊,“少宫主!”
封洄雪看着突然出现挡在谢九之前的陆微,既没有被另一人看见本来面目的紧张,也不像担心他的伤势,而是奇怪道:“你为何帮他?”
陆微方才早已听从谢九吩咐,在他与舒白湖交手时张开小结界保全自己,而当他感受到结界外震动停止,出来一探究竟时,却惊恐地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他的少宫主居然要谢峰主性命!
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直觉,他下意识就认为眼前的封洄雪不是先前所见的幻象,眼前的谢九也不是魔修假扮,于是行动比思维快地挡住了封洄雪的一击。
他心想,可不能让少宫主与苍元宗结怨呐,她还没有正式接过扶风宫,扶风宫里还有那么多长老没有真正认可她,以后还得多仰仗苍麓山那边啊。
陆微胸口剧痛,鲜血从他口中溢出,与胸口的血迹落在一起,可他却不去伸手拿置物袋中灵药。
他的声音痛苦而恳切:“少宫主为何要对谢峰主动手?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别担心,我来担保,二位将事情说开就好了……”
封洄雪打断了他:“没有误会,我就是要杀他,如何?”
陆微:“这是何故?少宫主是要与苍元宗结怨吗?”
封洄雪道:“这是我的事,与你并无干系。况且,若你怕扶风宫与苍元宗结怨,此处一共你我他三人,你只要知道他是与魔尊同归于尽便是,外面无人会知晓是我动手。”
说完封洄雪再度聚力,空气中冰凌再现。
“少宫主三思!”陆微喘息道,“谢峰主方才帮我们打败了魔尊,又毁去了这处祭坛,为何反而要杀他?”
“你还不明白?舒白湖或许也是你们少宫主的一枚棋子罢了。”谢九平静道。
陆微微微睁大眼睛。
他的胸口伤口不断渗着血,脸上也是一片血迹,整个模样狼狈而滑稽。
“是……真的吗?”
其实他不必多问,此刻封洄雪的举动已然证明了一切。
面对这个曾经对自己无比忠诚的下属,封洄雪道:“他说的不错,我不认可父亲的处事方式,所以想行我的道。若非他散漫无能,母亲如何会死,我扶风宫又为何只能龟缩在小小一个鸣鸾岛上?”
“少宫主!”陆微没想到,封洄雪居然对封丘有如此之大的不满,居然会让她不惜借助别的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更没有想到,她居然自始至终未曾放下她母亲的死,即便这些年间封丘待她再信任放权。
封洄雪道:“既然阳神宗愿意做这洗牌之人,何不给他们这个机会。如今各方力量都元气大伤,正好由本门来行一遍整顿。”
话音未落,她长袖一甩,将碍事的陆微抛去了一边。
十数道冰锥凝结成形,尾部尖刺闪过冷光,径直指向一人。
封洄雪灵力一激,冰锥瞬时直射而出——
“勿要一错再错!少宫主!”
陆微的修为原本便不如封洄雪,如今她不再掩饰、恢复本来境界,更是让陆微没有丝毫抵挡之能,根本冲不破封洄雪的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冰锥飞射,而谢九也已然心力耗尽、难以动一下。
冰锥在他一错不错的瞳孔中裹挟杀意,寸寸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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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冰锥几乎触碰到谢九衣角的那一瞬,斜后方突然切过一道风。
熟悉的剑意在身后绽开。
罡风将那一片冰锥一击斩落,而后一道身影出现在谢九身前。
谢九从头到脚打量了来人一遍,见他除了脸色略有些发白,且看起来好像只是被吓的,倒是不像受了其他伤,状态比他好上不少。
于是他放下心来。
沈相宜脸色发白,面部线条紧张僵硬。面对谢九的视线,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嘴唇翕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了“还好”。
当他察觉他在不溯剑上设置的最后一道真元防护被激发,一瞬间简直肝胆俱裂,只恨不能立刻来到他身旁。
还好他赶上了,还好这一回他没有来晚。
“挺快的嘛。”谢九道。
看来外头的事情也都解决好了。
沈相宜没有说话,他一手拉起谢九的手腕,另一手与之掌心相贴,将他调动的领域内绵绵不绝的灵力输给对方。
灵力温柔而和煦,谢九觉得有些微不适应的同时,也知道这确实是最快的恢复之法。他不像沈相宜,有领域这等堪称作弊的存在,无论周遭环境如何,他都可以使用领域中存储的、炼化的灵力,都不必担心轻易耗尽力量。他确实有些灵力枯竭。
未免后面相斗起来他成为封洄雪的突破点,他心安理得地接受着那源源不断的和煦灵力,任由沈相宜为其梳理恢复。
封洄雪看着突然闯入的沈相宜,这是与她一样、当初被冠以“天才翘楚”“仙门后继之人”等虚名的年轻人。
外头那些无用之人果然并没能困住他多久,甚至恰巧在这一刻挡住了她对谢九的杀招。
封洄雪觉得有些可惜,又觉得大概这就是天意:“沈相宜,你来的很巧。”
“我差不多了。”谢九抽出手的时候略微用了点力,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对方,“去吧,当心点。”
沈相宜收回手下意识握拳,听了谢九的话语,又有些无可奈何:“前辈放心。”
他一手握剑,一手在谢九身上画了一道防护咒:“前辈可以离远一些。”
“好了吗?”封洄雪问。
沈相宜看着谢九立在原地不动,也不再多言。
转身面对封洄雪:“请。”
玄门这一代最杰出的两个年轻人、上三宗苍元宗与扶风宫指定的继任者,在这一刻彼此对峙,锋芒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