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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远送 ...

  •   朔朔夏炎冬寒,如今月份,晨起虽有灿烂的初日高悬,但却不带着一点温度,抬头时只觉得天光高远,倒还耀眼得很,可却好像只是照个亮。刀风凌厉里,挂着这么个太阳,就愈发显得这荒城既冷又干。

      大概真是应了昨夜劝楚容时那句“长途奔波”,徐清桓攒了一路的废寝忘食,到朔朔又跑了一日,到底自己先受不住,昨夜倒头不知何时睡,今次起得又比平时晚了数个时辰。

      有些惺忪地起来,便立即把自己惊了好一惊。

      忙收拾床铺披衣出去,撞了门外的寒气一满怀,站定了一望,便见小周正在马棚里给琼舟换鞍具。

      小周也瞧见了他,停了停手上的活冲他笑:“哎,可算醒了。今日有殿下亲手挖的野冬菜,让厨房蒸了包子,那与我们在京中的风味着实不同,清桓兄去尝尝罢。”

      徐清桓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却一时不知怎么开口,犹豫半晌,红着耳尖问:“师父呢?我昨晚......我是怎么睡在......在......”

      小周没听明白他的犹豫,也没多想,就着他的问题答道:“殿下一早出的门,也早回来了,估计在哪练枪呢。清桓兄这些日子也着实是辛苦,听殿下说,昨日晚饭还没吃完,就倦得抬不起头,殿下只好悄悄把碗碟撤了,却探得清桓兄有些发热,便没忍吵醒,吩咐了我们今日留份早饭,就与清桓兄你换了间房休息。”

      ......朔朔馆驿条件有限,能住的屋子已然安排得满满当当,但徐清桓一直忙着查实朔朔详情,自己那间房其实还是个空房,只是扔下了行装在里头,实在是什么也没来得及收拾。

      楚容换过去睡,睡得也是间新客房,其实没有什么不合适之处。

      可......

      徐清桓耳尖滚烫。

      可自己睡的卧榻,却是楚容睡过的。

      “清桓兄?”

      小周疑惑地拿起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徐清桓猛然惊醒,有些语无伦次。

      “啊......啊?”

      小周看着他,有些担忧:“这大冷天的,怎么脸比昨晚上还红,莫不是热还没褪?”

      “是吗,我瞧瞧。”

      徐清桓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却忽然贴在了额角。

      立时僵在原地。

      楚容收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悠然转过来,不大确定道:“嗯,好像是有一点。”

      小周便皱着眉,煞有介事地往屋里赶人:“那快别在这站着了,殿下和清桓兄都快进屋罢,这破地方,若是病了,说不好连药都找不齐,偏偏大夫还被百姓扣下了,幸而我们自己带了医官。”

      “莫扰医官,”徐清桓忙道,“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师父......师父可有什么任务?我立即补上。”

      楚容笑了笑,“今日没什么事务。商队带进来不少眼目,如今城里有贼盯着,要是大动干戈,把朔朔收拾干净,消息一漏,再要伸手整治外头的忧患,人家就得好好防备着了。所谓扮猪吃虎,可楚家军名声在外,我们扮得太使劲,他们也不信。那就换个更晃眼的法子,且不能让他们将咱们瞧那么明白呢。”

      小周不知想起来什么,也笑:“我要是这朔朔的狗官,我也瞧不明白,殿下起了个大早,他们巴巴地派人盯着,却看了一上午挖野菜,还没醒过神来,楚宣大人又上门借书,还以为是要查账,慌忙要扒拉做好的假账,啰啰嗦嗦解释了大半,大人却说找错了,他要借的原是当地奇闻异志,枉费他们把面子安排得这么正经,最后竟让楚大人将师爷卧房的春宫图都搜罗走了——亏殿下想得出来,实在是够磋磨人的。”

      徐清桓脸上的温度稍稍下来了些,可大抵是心里有鬼的缘故,听见这句“春宫图”,一下子又有些烧起来的苗头。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无奈道:“师父是故意折腾他们呢罢。”

      “我倒没大出力。”楚容笑了笑,“西塞关外的这千里飞沙,都与我们有些梁子,多少年了,朔朔还是这个样子,大家都隔应。所以,虽则我们暂得按兵不动,可这个没有正事的空子,也不好叫罪魁过得太安生不是......这方面子宣最在行,我不提,他也能将这个猪扮出花来。说起来,这也有清桓一份功劳,昨日瞧你忙着查前查后,他们也就没摸透咱们究竟了解多少东西。”

      徐清桓叹气,“师父不必安慰我了,我晓得,这事其实办得傻。”

      小周大笑,笑完忽地想起来,一拍掌道:“小厨房还热着包子,火还没熄——”

      “小周别忙了,交给别人罢。”楚容拦了一把,对徐清桓轻声道:“去吃饭。”

      “是。”

      徐清桓的背影透着一点没压住的匆匆,楚容头一次见他对吃饭如此积极,有些纳罕。

      还没说什么,抬眼忽望见了一只眼熟的鸟儿。

      半个月前,关外刀风凛冽的时候,南安也连着又下了两场小雪。

      宋知秋抱着一只绛红的花瓶跑进皇后的中翎宫,花瓶太大,实在有些遮挡视线,使得小皇子险些撞翻了几个托碟带盏的宫人,幸而他一向灵敏,几个行云流水的闪躲,堪堪是有惊无险。

      华仪殿里难得没了孩子的啼哭声,宋知秋的心情也跟着有些雀跃,乃至于在门口险些绊了一跤,被匆匆追过来的楠姑姑一把扶住。

      “哎呦我的殿下,你怎么日日都这样活泼,可真是不嫌累。”

      “谢谢楠姨。”宋知秋没让楠姑姑接手,自己跑去把花瓶放在了架子上,才看见屋里的皇后和抱着小知周的淑妃,便去问了个安,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知道淑娘娘也在,知秋失礼了。”

      “不曾。”

      淑妃江氏秀丽端慧,这是宋襄嘉赏旨意一贯的说法,诚不辜负这夸奖,江慕芷如今虽然也已身为人母,照理说,即便再秀丽,也早比不上二八年华,可她的脸上却不曾有太多的沧桑,她不常在妆容上头下功夫,没有过度使力的粉饰,面颜却很皎洁,瞧上去半点不累赘。较之皇后端庄的美丽,她更柔和轻灵,瞧着聪慧淡静,像是宋知秋曾在宫里见过的蓝色鸢尾,总是只看就令人心旷神怡。

      江慕芷笑笑,宋知秋一礼未成便将他扶起来,轻声道:“小周儿难得不闹了,大家都抽出神来,殿下也别总拘着,同你母后说说话罢。”

      宋知秋摇摇头,十分熟稔地把宋知周从江慕芷怀里接过来,笑道:“知周不舒服,母后总是费神,知周喜欢淑娘娘,这些日子,还得多谢淑娘娘帮忙,我没什么,倒是淑娘娘和母后忙了这些日子,好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皇后喝着茶笑了笑,“可不是。他日日闲在旁边,想说什么话说不上。阿芷莫管他了,咱们喝咱们的茶罢。”

      皇后为宋知周的病又是风寒又是头疼,宋知秋见母亲如今神色舒缓,能有精神喝茶谈笑,也宽心许多,皇后与淑妃向来亲厚,有个孩子在这睡觉,她们也不自在,可知秋病也刚好,交给旁人想必也不能安心,宋知秋便想自己带着弟弟顾看,反正诚如母亲所说,母子之间,其实叮嘱多于谈心,哪天真有什么想说,也日日都在一起。

      可刚想下去,忽然瞧见母亲今日松散的鬓发间簪着几朵轻灵的山茶花,就停下来看了一会,眼睛有些亮。

      “母后甚少这样舒心打扮,是淑娘娘带来的花吗?”

      “是啊。”江慕芷轻笑,“花房育出来许多薄叶白山茶,本来是为开春的百花宴攒装点的,我瞧着喜欢,就要下,也带些过来给你母亲插瓶。”

      “怪不得楠姑姑带话,说母后让我把屋里的红瓶子带过来。”宋知秋笑,“淑娘娘说了喜欢,花房一定定下要留用了,花还能赏很久呢。”

      皇后与淑妃相视一笑,皇后便摆手赶人:“快带着你弟弟下去罢,可别在这碍事。”

      宋知秋便退了。

      可在偏殿除了陪小知周午睡,倒也无事可干,宋知秋便捧着先生没讲完的《泽生》,一边看,一边试图给小知周念叨念叨,却不想反把自己念倦了,不知觉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痒,迷迷糊糊地一睁眼,就对上知周快贴在他脸上的一双大眼睛。

      一惊,汗毛都险些炸起一片,宋知秋不轻不重地逮住了小知周抓着笔的小手,毫无威慑力地威胁道:“阿周,放下。”

      小知周便很会瞧时机地把笔一扔,搂着宋知秋的脖子奶声奶气地撒娇道:“哥哥,饿了。”

      宋知秋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那支笔,便晓得自己脸上大概不能看了,也没管,扯了条软绵绵的小被子把知周裹好抱起来,准备去前厅找点吃的。

      却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他父亲的声音。

      脚下就是一顿。

      淑妃大概已经走了,宋襄在与皇后说话。

      皇后的声音有些低,却仍然温柔。

      “楠仪,把茶点端过来罢。”

      “不必了,都出去。”宋襄依旧冷淡得很,“......皇后,又何必回避呢。朕与你说过,这件事由不得你。”

      “既然由不得臣妾,君上又何必来这中翎宫给自己添堵。”皇后低低道。

      “放肆。”宋襄音色愈发冷了下去,“你以为朕想来么?若非前朝那群老头子非要循祖制,不肯免立储大典后头那场大宴,又何必帝后列席。”

      “君上,周国立储一向不纠早晚,连君上尚且是而立以后方才践祚。况且,君上有意于秋儿,朝廷上下皆知,立与不立,其实不过是个名头之差。如今秋儿还小,您也正值盛年,何必如此急着立储?”皇后像是有些倦,嗓子甚至有些哑。

      宋襄冷笑,已然有些不耐烦。

      “你儿子是皇家子,过的不是平民百姓家的太平日子,你要他多大才算不小?如今之周不同于昔日之周,外患尚未肃清,晋王之事又将我朝多少肱骨之臣牵扯其中,只有一个襄南不够,朕还需要帮手,倘或没有一个合宜的身份,知秋怎么能帮朕分担?如今乱局之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朕,朕就能不预后路,保证无变故横生,保证自己平安终老?你是不是只想着朕治乱平定,你的儿子余生只守个平安的江山便了?你若有这个念头,看看黎国老国君便知道,就算朕也有这个心,却也得它得以成行!这些事朕不是没与你说过,你怎就不能明事理一些?”

      皇后的声音更哑了。

      “臣妾一向知道,即便是慕芷相让,臣妾也配不上皇后这个位子,慕芷蕙质兰心,可臣妾只是一介深宫妇人。臣妾眼里不是没有大局二字,可却做不到全然大局毫无私心,两个孩子于臣妾皆是心血所结,臣妾希望大周无恙,君上无恙,却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周国储位,知秋必然担当,妾也知道,然做太子须得有军功在身,君上如今就要立储,秋儿才十四岁,连君上尚不能洞悉汹涌暗潮,却要拿秋儿的命去赌一场凯旋么?”

      “不过是个军功的过场,朕怎会把他塞到凶险里去?”

      “君上若是真的洞悉周国这许多外务安全与否,就不会一边定论朔朔之乱事小,一边却派襄南殿下出征。”

      “皇后。”

      门内片刻寂静里已是剑拔弩张,门外的宋知秋有些凝滞。

      宋知周搂着他的脖子,从小被子里悄悄探出头来,觉得自己的兄长似乎不太开心,便轻轻晃了晃他,小声道:

      “哥哥,走吧?”

      “......阿周,别闹。”

      宋知秋把被他拱开的小被子又盖上,叫了不远一个眼熟的宫女,把小知周交给她,道:“小殿下饿了,劳姐姐把小殿下交给楠姨。”

      “大殿下莫再这么叫,”小宫女惶恐得很,抱着小知周一福身,“婢子遵命。”

      宋知秋看着小宫女走远,怀里的小知周还乖乖地同他挥了挥手,不自觉地笑了笑。

      “君上,您真的在乎秋儿的安危么?”

      宋知秋转回身。

      宋襄的冷笑里已经染上了五分怒气。

      “虎毒尚不食子,皇后不是一向信的么,怎么,如今觉得朕连畜牲尚且不如了?”

      “妾不敢。”皇后低低道,却又抬起头,执拗地盯着君王沉黑的眼睛,“可是君上,您敢说,您匆匆要将知秋塞进外务征战里,难道周国如今真有哪场战事浅显如斯、把握十足,难道您不曾在赌?”

      “赌什么?”

      “君上乏可信之人助力,故亟须秋儿领回一份军功,可是如今秋儿还小,仍没有贤名远扬、大才成就,便是折了,也没有那般的可惜,况且君上也正值盛年,此时冒险,赌赢了自然皆大欢喜,若输了,就是折了秋儿,尚有周儿能长起来,君上也等得起。”皇后眼眶泛红地望着她昔日的夫君,毫无棱角地说出这番话,又哑着嗓子问:“可对?”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皇后。”宋襄目色深沉,眼瞳里盘踞着浓烈的怒火,一字一字沉沉道。

      “君上杀伐决断,深谋远虑,在君上心中,所有权衡一向轻重立见,从不会以情为先。这样的权衡,臣妾看不清是非,可枕边人是何心思,可有人比臣妾更了解么?”

      宋襄没有出声,肃杀之意却几乎要满溢出大殿。

      宋知秋闭了闭眼,转了进去。

      “儿臣愿意为父皇分忧,请父皇派儿臣出关罢,儿臣定凯旋归来。”

      “秋儿!”

      宋知秋没有抬头。

      宋襄眉心已然舒展。

      “秋儿,这可不是玩笑。”

      “儿臣知道。”宋知秋垂着眸子静静道,“皇姐是女子,然临危受命,方及笄年,知秋已经长大,蒙皇姐和先生教授多年,可都是纸上谈兵,今也想实践一二,愿不负皇姐与先生教导。”

      宋知秋双膝落地,叩首君前。

      朔朔。

      小周看着楚容抬臂接住那只栩栩如生的机括鸟,从鸟腹里取出一条竹卷信,有些疑惑:“是宫里又有什么吩咐吗?”

      楚容看着信,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回过神又摇头,看小周愈发疑惑,笑得有些无奈,“是宫里飞出来的信,但不是君上吩咐,是知秋。”

      “大殿下?”小周一愣,“出征前就听李大人说起,君上有立储的意思,此时大殿下往咱们这飞书,不会是要跟着殿下外务罢?”

      “不随我们,他们沿朔朔这条线南下,到西南的须黎。”楚容将鸟儿放飞,示意小周拿个火折子过来。

      小周边走边犯糊涂,“西南?那与南螟颇有些近,听说就咱们出关这段时日新出了桩巫蛊的案子,闹得人心惶惶,倘若是个真事,不是为了立储造势,可也凶险得很,这还不如跟着殿下。”

      “楚家军的名头在,知秋跟着我们,便教天下知是走个过场,有何意义?且将楚家军与周国少君一道放在朔朔,原说是小事,倒要教天下瞩目,如此,跟着我们反而不安全。知秋年少,此时行立储之事,朝上本就颇有些反对之声,君上要开先例,必得为少君找个站得住脚的事务。”楚容结果小周递来的火折子,把信点了,目色随着火苗明灭跃动,“先朝......曾有蛊毒之祸,至今仍颇受忌讳,今这事刚出,惶惶之风立刻就飘到了南安,足见其重,是个够份量的外务了。”

      “可大殿下毕竟是储君,又年小,君上怎么舍得?”

      “为何舍不得。”楚容踩灭了地上的火星,却欲言又止,换了个话头道:“不过,君上看得清,此案肯让知秋跟,大概很有些把握此事只是个苗头,影响虽大,却还没法真正烧起来。”

      “这样远的路途,又不是善事,可是李大人主使?”

      “不是李昶。”楚容摇头,“李昶升迁不久,又事主兵防,晋王之乱平,京中空乏,我出了外务,李昶若也离京,君上身边岂非无人?知秋此番随柳将军出使,因扯到断案等事,有邢大人随行......这事原与我们无关,没有旨意给我们,消息是扶风殿给的,我亦知会过铃铛了。”

      “殿下一向周全。不过柳家啊......”小周想了想,笑起来,“这柳家常年戍外,爵位虽重,咱们在京中倒是没大打过交道,这几年很有要调回来的意思,柳将军这支本与皇后沾些亲故,柳夫人又是淑妃母家郑国公府的表亲,如今有个小郎君还年青,京中都说这是君上为文婧公主定的夫家。”

      “京中?我瞧着又是子宣带回来的轶闻罢。”楚容无奈,“大营也关不住你们的心思。少议论,这算终身大事,干系人家公主的名声。”

      “是。”小周笑着应了。

      楚容便转身回屋。

      笑意却沉淀得有些无奈。

      知秋的信很短,只是告诉她他终于得以出京,还颇透着些兴奋的意味。

      可是这孩子总是怕扰她外务,若是真只为个开心,他也绝不会千里飞书。

      楚铃铛写信从不讲究干练,除了楚容须知的动向,还闲说临行前宋知秋大晚上抱着一瓶山茶送来扶风殿,颇坐了一会,瞧着有些难过。

      宋知秋虽然年少天真,却也不缺心智,他晓得自己这一路颇引人注目,周国不太平,自身之安全都是个未知,宋襄因将柳家与邢少余都给了他护法,一路战战兢兢地护着,生怕折了储君丢官罢爵。他不愿将这份麻烦落到楚容身上。

      是不安罢。

      楚容停住步子回头。

      “小周啊,帮我把明俞和子宣叫过来。”

      ......

      这时队伍已走了半个月。

      宋知秋穿着一身骑兵盔甲坐在马上,抬头看了看前边“太子”的车架,悄悄放松了放松姿态。

      “好疼......”

      宋知秋动了动腿,倒抽口气,轻轻嘟囔了一句。

      他从前虽然心野活泼,但毕竟是在皇都宫里,他从小时第一次骑马,便是由师父牵着一点一点学起来,御马驯养纯熟,无论是看护还是鞍具都齐全舒适,因直到他能策马飞奔,拉弓狩猎,还都一次马也没有摔过。

      可是这趟出行,为保安全,中途与军中人换了车架,出了南安他便装扮了普通士兵行于阵中。骑着普通的战马,马匹鞍具都大不能与宫中相比,且为了不露马脚,要一直随军骑行,难得停歇,也没有殊遇。

      他也从没有骑过这样久的马,又因听闻今日或有雨雪,怕耽在路上凶险更甚,于是不得不提快行程日夜赶路,关外坎坷颠簸,宋知秋虽一直默默随行,却也实在有些撑不住。

      “柳将军,前面可是城关?”邢少余回头看了一眼宋知秋,便问前面的柳毅迟。

      宋知秋眼睛一亮。

      柳毅迟笑道:“邢大人好眼力,是,前面就是车赫城了。”

      邢少余一顿,“车赫?咱们绕了路?”

      柳毅迟颔首,“原本直行应过朔朔关,但官驿遭了沙害,我们若走原路,就没有足够的补给,但只要捱过了那一段也就好了,不过我们是行伍之人尚可,思及殿下,便觉得还是稍稍绕行,可绕的这条路必经瑜洲,前边哨子传信,瑜洲疫病,为了殿下安危着想,我们只能从这直接北上,走黄沙地,避开瑜洲沿途——若早知是这么个结果,当初还不如不绕。”

      关外寒冷,又水土不服,邢少余思及前些日子自己病的那一场,就歇了问柳毅迟为何不告知于他的念头,有些无奈地又回头瞧了一眼,后对着马车里的人道:“殿下,我们不能到朔朔补给,劳碌殿下稍行坚持,越过这片黄沙,便能休息了。”

      宋知秋听见马车里的人一本正经地回应了一声,眼里的光芒就黯了下去。

      不自觉地捏紧了马缰。

      心里有些难过。

      他晓得自己不该那么没出息。

      可是出了南安,心里却还是不安,每每无措,父亲与母亲都不能慰藉,习惯性地想要依赖楚容,他千里之外的阿姊。

      答应他父亲时那样干脆,然而出发前一夜,他却没有那么从容,一夜无眠,既期待又忐忑,想做好这件事,真正长大,再也不会无能为力地看着身边人忧心;可是又晓得自己其实什么本事都没有,出行外务,要兴师动众的保护,势必就是一个不能服众的傀儡,说不准还要拖人后腿。

      他第一次出皇城,这一趟艰难有之,辛苦有之,即便要受人保护,可也不会再像宫里,处处周全,人人照顾,随行的官员他都听过,却都不甚认识,一路也不甚有机会说话,说到底,还是孤身。

      在母亲眼里,他应再多再难的差事,也永远都是弱小的孩童,而在父亲面前,他应一件差事,就真的被相信是彻底长成了人,再不会有孩童般的害怕。

      可他是怕的。

      只是天下之大,无人可说。

      于是走之前还是没忍住去了扶风殿,拿楚容留给他的机枢鸟儿飞了一封信出去。

      明明是为了长大,却还是如此没出息,宋知秋有些沮丧,自己却怕这样的小事扰了楚容,又不想露怯,强打精神将信上写满了兴奋,一如平日在楚容面前时活泼。

      楚容没有回信。

      宋知秋叹了口气。

      他们已经几番改道,阿姊又不知晓该将鸟儿传向哪里,可怎么回呢。

      劳累与疼痛并行,不免生出些小小的委屈。

      走了这么久,其实最盼的,就是能见一见阿姊。

      宋知秋压下心绪。

      又不知走了多久,大概已经过了朔朔关的辖域。

      忽听人声:

      “起风了——大家都小心点!”

      黄沙漫天。

      宋知秋把脖子上系着的面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

      黄沙冰冷,扫在脸上疼得很,遮蔽了视线,宋知秋晓得应当小心些眼睛,却还是忍不住不断回望那根本看不见的朔朔城门。

      大概是太三心二意,不但落在了队伍后边,还放松了本来就走得艰难的马,那马儿忽然不安分起来,宋知秋赶紧回神,却已经有些晚,使尽所学,那马儿反而更加暴躁,他抬头看了看前边的人,可风声太大,根本就喊不住。

      宋知秋紧紧勒着马缰,有些无措。

      忽然听见了一声悠扬清越的马哨。

      那声音像是不远,又像是很高,尖锐得很,听着像是京都的杨柳骨哨,直直刺穿了风沙清清楚楚地贯了过来。

      马儿刹那就安静了。

      宋知秋心跳得极快,抬头循着哨子声望去。

      便见不高的山崖上一抹绛红的影子。

      她那样潇然洒脱,烈烈的战袍箭袖,□□雪白的琼舟,这样的远,却仿佛能瞧见那潋滟的笑容,她大概也看见了他的找寻,停了停,又吹了个应和的哨子,悠然如许,像是欣慰与骄傲,又像是信心鼓舞,远送故人。

      宋知秋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死死咬住嘴唇抽了一下马缰,头也不回地向队伍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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