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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朔朔 ...

  •   朔朔关在周国最西境,大漠枯城,一片凋零萧瑟之景,与皇城南安天壤之别。这个地方与黎国乌涂城遥相呼应,两城中间的山地一直暧昧不清,但是说起来那块地还真不是什么肥饶沃野,非要拿出来说说,就只能聊天险。

      楚容一经到来,就得到了热切的欢迎,城中该到的不该到的大人们围了一片,争相要介绍情况,楚容只觉耳畔翁鸣,头疼的很,楚宣跑得快,楚容便将这个摊子塞给了徐清桓和郭正,自己先带着一队人马去安置了。

      ......

      她如今座下有了新人,有心偷懒,却也难得竟觉得有些疲倦,不免对自己这个身体有些不详的担忧,想想还未开头的这一趟差事,还是把坐骑琼舟交给下属安置好,又嘱咐说徐清桓回来便教直接来找她,老实去休息了。

      这一觉睡得安生,还是到馆驿上了灯,徐清桓才回来复命。

      徐清桓听说楚容反常睡下,不免有些忧心,却也不敢打扰,便为她守门,楚容却像是不愿他多等似的,也恰醒了,便隔窗叫了进去。

      徐清桓阖上驿馆的房门,回身时楚容正多点了一盏烛,瞧着有些惺忪,难得没那么有神采,他皱了皱眉,温声道:“师父既累了,不如明日再谈,今日且歇息罢。”

      楚容把烛台放在小几上,摆摆手,有些惺忪地道:“不用。大概这趟回京待的时间太长,安逸太久,也在南安宜人气候里泡了太久,奔波这么一路,娇惯出一派不适应来,不值得在意。”

      “为何不值得在意?”

      楚容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徐清桓一顿,有心无力地弥补道:“我的意思是,南安与朔朔水土差异大,我们一路疾奔到此,不说旅途的疲惫,就是水土不服,也够一病的,师父真想不耽误办公,就得处处注点意,别那么......不拘小节。”

      楚容笑笑,“知道了。”

      楚容招呼他过来榻边坐了,又饮了口粗茶提了提神,忽想起什么,问:“吃过晚饭了?”

      徐清桓摇头,目光里有柔和的光芒,“刚进门就被小周拦了,劳师父惦记,但我回来得多少有些晚,菜须得热,一餐不吃也没什么,故不想劳动大家。”

      楚容挑挑眉没说什么,便问起今日情况。

      徐清桓便一一回答,朔朔官员如何汇报,他又去做了什么核实。

      “剿匪?”

      “是。”徐清桓道,“乌涂与朔朔之间的蝎钳谷一直不好走人,据说已成了匪寇袭击来往商队的天险,黎国商队经此丢了钱财搭上性命,传回城里就成了周国的险恶用心,因而处处寻衅滋事;而周人遭遇祸事,也是一样。这股匪寇驻扎蝎钳谷附近已久,但因朔朔与乌涂之间领域暧昧,推诿不绝,无事时争夺,有了事却无人愿意伸手出力肃清。朔朔百姓本来过的不富裕,劫财害命之事之事又常有发生,早就怨声载道,可却申诉无门,恰逢这两年年成不好,更是雪上加霜,此次
      周国商队被杀被抢之事就变成了引燃的一粒火星,暴乱终起。”

      “他们是这么跟你说的?”楚容挑挑眉,放下剪刀坐在桌前,招手示意徐清桓也来坐,顺手倾了杯热茶推给他。

      “是。我也查证过了,这些都确有其事。”徐清桓捏着茶杯道。

      楚容看了他一眼,“你似乎并不全然赞同?”

      徐清桓抬眼,“这不是一两句说的清谁对谁错,或能直接上门讨公道的纠葛,且事涉两国纷争,若说哪一方心怀叵测,却也无相关实证,关内官员无权与黎深涉谈判。可就算关内无人能管,积日之苦,也该早日上书都中。不过,大抵这些年朔朔琐碎繁多,都中都不甚愿意去管。此时若无暴动,恐怕关内官员仍是习以为常,不多折腾。”

      楚容抿了口茶,笑笑,“还有呢?”

      “还有,”徐清桓看她,“请教师父,朔朔与乌涂都是边城,乌涂的境况,我不甚知晓,但朔朔并不富庶,乱了这些年,愈见贫乏,出售之物,大都是原料,算上车马费用,远走向外买卖反而不值。只在每年都中缴贡,朔朔才出运一年贮存留备的风俗奇珍,但也是向内运输,征往西塞关,共同贡向南安。所以经朔朔向外的商队,多半并不是朔朔自己的人,这些外人之死,何以能成为朔朔暴动的火星,即便朔朔与黎国之间向来尖锐,可为一个义愤填膺,也不至于就到了与官府搏命的地步罢?”

      楚容欣然赞许。

      “可见事先做过功课,竟没教他们带偏了去。”

      “带偏?”

      桌上光线黯淡,地图便有些瞧不清楚,楚容因又从旁边的灯柱上卸了一只白烛,拿剪子修了修焦芯,换进灯罩子下头,边平稳地做,边平稳道:“朔朔的这群老滑头,措辞间痛切无奈,也不过就是把朔朔积弱铺陈开来,渲染匪患之事。我们是南安使者,来这一趟是为平乱,不是要长住下,朔朔哪里都积弱,自然没法一把抓起来,如此,匪灾就像一坨软趴趴的棉花上轧了一块石头,分外扎眼。他们自知不尽心,也知道我们来必得是要完成些任务才好交差的,便顺着给我们个任务,也糊弄你少注意他们的错处罢了。”

      徐清桓想了片刻,看着楚容一副淡然自若的面貌,才觉出什么来,无奈道:“师父早知道,所以师父才故作不耐,将事务扔给了我与明俞兄?”

      “这话怎么说的。”楚容挑挑眉,“他们糊弄我,自然要糊弄得精细一些,我只叫了方太守和黄参军,可你瞧瞧他们找来了多少查漏补缺的人。我自知要听见什么,也就不愿意花功夫听了。然,他们若觉得我不甚在意此事,掉以轻心的便是他们,教他们觉得能同我们心照不宣,各自得宜,糊弄你们时,便也省些时间——省他们些时间,也省我些时间,顺便多露出些破绽来。”

      徐清桓垂眸喝茶。

      楚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怎么,头疼?”

      吵嚷半晌,查证一日,确实头疼。

      徐清桓不敢语。

      楚容暗笑。

      “你该去谢谢明俞,明俞周全,还留下来照应你,子宣知晓我要历练你,也乐的清闲,早跑没影了。”

      历练。

      分明就是偷闲。

      徐清桓叹了口气。

      “是。”

      楚容笑了会,便把茶盏拿开,将地图往徐清桓那边推了推。

      “所谓蝎钳谷,不过是两山夹道,蝎钳双山陡峭,从附近山群列里突出来,围出谷道。其所在山群零零星星地环抱朔朔与乌涂,两城遥相呼应,而相面不闻。但是乌涂比朔朔幸运,城后还有一道山屏,乌涂城扎在簸箕面上,又恰得这关外的风,真真正正是个小绿洲。”

      “所以,乌涂其实没有朔朔那么多积弊,倘若有什么发生,也不会像朔朔那么容易点燃。”

      “对。”

      徐清桓便将目光扎在了楚容铺在桌上的地图里。

      楚容却因大起来的夜风,适时地打了个冷战,不说了,遂往手上呵了口气,起身寻摸了一圈,终于发现了一扇没有关严实的小窗,因将它阖好。

      转身时徐清桓正好将一件厚重的墨狐皮子大氅披在了她肩上。

      楚容笑了笑道声谢,抬手将它系上,方与徐清桓重新回去坐好。

      徐清桓便给楚容添了杯茶。

      楚容还没启徐清桓送的茶,眼下泡的是官驿准备的,虽然并没有多么草率粗糙,却也不怎么优良,此刻更泡得没什么茶味了,她于是将它推了开,有些无奈。

      “不渴。”

      “师父拿着罢。”徐清桓将茶水推回去,温和道:“关外条件简陋,师父这虽有火盆,却不怎么抵用。馆驿的门窗并不严实,哪怕师父这也多少漏风,师父没单要个汤婆子回来,大抵很嫌矫情,这滚水聊可慰藉,即便不喝,暖手稍足......听明俞兄说起,师父畏寒甚于常人,更该注意,切勿引起寒症。”

      “我不要汤婆子也不只是嫌矫情,朔朔水也缺乏,拿水暖手总归奢侈。”楚容说着,却还是老实把徐清桓的好意杯拢在手心,道:“畏寒是旧症。无须医治,也医不好。不用在意,除了感觉上比你们不称心些,其实造不成任何病症,既不会风寒,也不会冻伤。在京中不能负了君恩,在军中却不能惯着这些,倘若不是早早习惯,我这副身子,只怕守不住长林关。”

      “日后我替师父备好一切。”徐清桓稍稍皱眉,“长林之难已靖,不到实在无奈,师父不必自苦。”

      平和如旧,却不是劝说,而是定论。

      楚容瞧着他。

      她一向知道徐清桓一双眼睛清平澄明,却才觉得竟还有一份深邃,认真想挽回或者改变些什么时,也会在错杂的谨慎里挣出独有的坚定,自己都没察觉间,话就温和定重地落了下来。

      竟还别有一种安定的力量。

      像极了她从长林关归来后,郭正嘴里她的样子。

      楚容笑了笑,把思绪收回来,示意徐清桓还是看地图。

      徐清桓依言。

      她道:

      “商人之事,不足以挑起朔朔暴动,它不过是一粒火引。朔朔自古多灾,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改善,可回回上折子,难道朝廷真一次也没管顾过?当然不是。这事比都中诸多内情简单,左不过就是米粮、药草,乃至于银钱,落到了牟利之人囊中,没周转给百姓。你可知这暴动是怎么个起法?“

      “闻朔朔的折子上说,乱民涌入太守府,打死了几个守卫,还伤了方太守,致其昏迷了许久,黄参军率兵将太守府团团戍卫,可是朔朔的大夫或配合暴/乱,或被掠去藏了起来,营中虽有军医,也缺药材,险些耽搁人命。黄参军威逼利诱,竟无人服从,法不能責众,更不敢屠戮无辜,才上书都中。”

      “初听君上说起这折子,我便觉得可笑,”楚容摇头,“避重就轻,一向如是。即便已经教人逼到这种境地,还是死守着自己那一丝侥幸,望着朝廷也助着他们镇压,自己狗命得救,还能依旧荣华。我们进城这一路,没有受到什么袭扰,因为来的是我楚家军,楚家平过朔朔的灾,百姓愿意赌,也愿意等,我又岂能如了这些狗官的愿。”

      徐清桓道:“这封折子将乱情陈述得详实,可却的确没有听见一句因头。只怕个中蹊跷,与朔朔官员脱不了干系。”

      “你先前说商队多是外地之人途经朔朔,确实没错,朔朔自身是没有这份余力,去向外出销什么有利可捞的奇珍的,所得特产,都得留着年底缴贡。你思虑周全,但有些内情,你不晓得。”

      “请师父赐教。”

      “朔朔贫瘠,每家却在田地之外,令供着一片紫药园子。”

      ......紫药是朔朔独产,是珍品,也是罕物,于朔朔是,于都中也是。

      紫药每年都向京中缴供,这稀罕玩意每年夏成一茬,冬成一茬,两个季节的收获还不同。夏株晒干,就这么晾到冬时正好入药,冬株收割在最新鲜的时刻,由官坊开炉,或制器皿,或做衣饰,与费一番周章提炼配好的药品一起贡往都中。

      “紫药是珍品,利润丰厚,但京贡也是有数的,所以为了保证这个数量,朔朔限制紫药不许外售,为死律。”

      “后果呢?”

      “下狱,鞭笞,无非惩罚,性命无忧。”

      “那便是需要保释?”

      “嗯。把人关着就是为了收取这份银子,卖了紫药,赚回来的银钱也就投进去了。要是没卖出去,手上就没有收获,那就把人一直关着,时不时施以惩戒,其家人心头一紧,也得使劲筹钱,牢狱里不在乎多关一个人,多久都不赔本,可却一定有收成。”

      徐清桓颔首,“所以,打紫药的主意很险,朔朔人想做这门生意,不借助外力,却易赔了夫人又折兵。”

      楚容不置可否,继续道:“炼紫药,是官坊开炉制作,需要置办的东西多的很也贵得很,所以在百姓上供紫药之外,还要另收银钱,曰药园租子。”

      徐清桓眉又皱得深了些。

      楚容:“朔朔并不是所有人户,都能从指缝里流出这份京贡,可若要在本分之外自己赚些,拿平日的作物去卖,收入甚少,还抵不过跑商的车马成本。”

      “如此......大概就是时候寻求助力了。”

      “他们利用了商队的便利,商队外来,手里有批好的过所,又与朔朔民众无甚渊源,且多半还与官府有银钱方便,所以不仅不受防备,反而还得供着。”

      “一边吃官府的利,一边违官府的禁,两头吃好处。果然无利不往,无奸不商。”

      楚容笑笑,“朔朔人主动搭线,日久走成一条隐秘稳妥的途径,商队返程时便很能带回银子来,朔朔人还在商队里塞了自己人跟着。紫药利润丰厚,商队一般是不会拒绝的。”

      徐清桓扶额,“朔朔虽然贫瘠,官府却有许多油水。百姓想过好日子,道路阻塞,可是最令人垂涎的东西还在,紫药像是养在百姓手里的官家物,即便可望而不可即,却不可能绝了人的心思。禁令和刑罚是塞源,且塞的最初就不为了防洪,百姓必然仇视官府,这是种子,实在没路可走时,反叛是必然的,官府不义在先,百姓造反,就丝毫的仁义束缚都无。”

      楚容点头,抿了口茶又道:“不过在这些狗官眼皮子底下,紫药的生意做的还平安,商队和朔朔人相互成全。”

      “也算各自得宜。”

      “是这样的。可是这生意越做越深,人的私心也就越来越大,最初贩卖紫药只是为了交足租子,可是尝到了甜头,便想还能更好。”

      徐清桓颔首表示理解,“无可厚非,这也是人之常情。”

      “自然。百姓想活得更好,其实是我们本该办到的。”楚容轻轻一叹,“过不好日子,百姓便只能自己另想办法。”

      徐清桓思索道,“紫药是朔朔独产,周国的流通都不多,若向外销,得利的确丰厚。若说最初外售紫药是试探,那么后来,参与这项买卖的人大概会越来越多,紫药大概也会越卖越多。”

      “你说的对。”楚容颔首,“其实,朔朔的贡是有数的,但却是有缝隙的,且空子还不小。如果私底下有足够的银子,便不用缴那么多的紫药。可见,虽然有所谓死律在,朔朔的官员,却还是顶着这条例暗示朔朔人犯法,只因一定程度上,百姓犯法和守法,于他们,来钱都不慢。”

      “有足够的银子,便不用上缴......”徐清桓稍加思索,眉心紧拧,“所以,都中收缴的紫药之税并没有那么繁重,此地官员竟敢私改诏令,加倍征收,借此为自己牟利?”

      楚容颔首,“过朔朔的商人知晓蝎钳谷的凶险,向来有自己的避灾法门,小心得很,可是近几个月却不知怎么,频频惨遭劫掠,一去不返。紫药投进去太多,收不回来,连银子也收不回来,活不下去,交不上贡,还要面对刑罚,借债、筹款,已然如此,便付诸一赌,押了最后的商队,谁知这商队也折了进去,火星,才终于烧了起来。”

      徐清桓点头,却又生了些新的疑惑:“这样说来,匪患虽然不是根本,却也是个极大的祸端,可害不只朔朔,总会波及乌涂,难道乌涂就没有什么打算么?”

      “乌涂的环境,比之朔朔不知好了多少倍,再有什么祸端,也远远不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想民怨或许是有,但想在乌涂烧起来什么暴动,怕是难得很。可是毕竟是个祸乱,历来乌涂不曾与朔朔有一次协商要解决此事,朔朔使者上门,常常一口回绝,就多少有些古怪。”楚容挑了挑眉,眼神很凉,“况且,我历来是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巧合之事。从前朔朔与商队的紫药生意做得平安,商队过蝎钳谷也独有自己的一套小心,难不成真是贼人机缘巧合窥破了这套法门,才开了这个发财的头?倘若如是,即便利益再厚,过这条路子的商队也不该毫无锐减,接二连三、前仆后继,都把自己折在蝎钳谷。”

      徐清桓静默片刻,缓缓道:“蝎钳谷界域原本暧昧,匪患,无论黎国与周国哪一方先出力去剿,都不算完全利己,何况朔朔这样的境地都还未动作,乌涂岂有赶着趟这趟浑水,做这吃力未必讨好之事的道理?可是匪患毕竟是扰民之害,如果黎不强剿......”

      他一顿,抬起头。

      “其实也有解决之法。”

      楚容眼神默默。

      “这毕竟是个猜测。周黎虽然不通商,可两国商队却经过彼此地段。倘若乌涂要利用周国商队勾结蝎钳之匪,并非就不合理。”

      “那筹码呢?”徐清桓思索,“乌涂若要勾结匪寇,使朔朔雪上加霜,他们固然乐见,但多半只是个顺便,以此为目的却不现实,因为虽有投入,却不能料定是否真的见效,未免太折本。乌涂最想要的,是保全自己的百姓,要使匪寇不扰黎而只掠周,必得交换以更大也更长久的利益,这筹码会是什么?”

      “倘若正是朔朔的紫药,是周国之财呢。”

      徐清桓一滞,却很快反应过来,“......那些商队?那......便是说这断断续续折进蝎钳谷的商队,其实不是被劫,是主动配合,是盗取周国之物替匪寇牟利。不,如果他们说黎人,献财匪寇不仅是求平安,更相当于买断了蝎钳谷这条路,借此便捷,打入周国,来往于周黎,这比剿匪清路的动静小得多,且如此,周人并不知晓蝎钳谷已归黎,也不会生疑到这上头。”

      “挑一支过黎的周国商队扣下,整治一番,往里头塞上自己人,在过蝎钳谷时故意暴露,便能与匪寇通气,彼时留下财物,递上黎国官府的信件。匪寇原本不能次次得手,常有饥荒之险,得了定期缴财的承诺,又诚意至足,交易达成,这支藏着奸细的商队便可拿着原本周国文书回到朔朔,一再循环,将黎国细作带入周国境内,以各种身份散落四方,而若要经朔朔出去,便再以商队身份,携带紫药等物出关,虽然冒牌商队大抵没有文书,可暗商私销一直都有,要过朔朔,只要给够官吏银钱,便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晋王之事才平,黎国......竟如此按捺不住。”

      “概不是黎国庙堂上的事。”楚容客观道,“黎国少君实乃是个酒囊饭袋,长林关大败以后,黎国老国君崩逝,到底没有给这唯一的儿子挣下一个稍稍费心便能无虞的江山,可是老国君威震四海,虽死,仍颇有些老臣忠心,然而少君坚定得很,吃喝玩乐,亲佞远贤,不管正事。而我君践祚,雷霆手腕,论志向,却不输黎国老国君,这些年黎国军师忠臣贬迁散落四方,看来仍担心得很,可惜黎国没有主心骨,于是这些散兵游勇只好在四方各自使劲。不管是晋王之事,还是此番朔朔之事,其实明明可以衔接成环,彼此配合,但却皆各爆各的,互不联系,所以,都不例外。”

      “朔朔孤城,离内境千里之远,没有周国的文书,路上补给难足,黎人要算计这条途径,实在是非无路不愿走,不过朔朔的确薄弱,我们也的确不防,若乌涂的管事真是昔年天子臣,如今沦落边境,孤立无援,要为庙堂出力,这也是一个挣扎的法子,就算不成,为乌涂平了乱,给朔朔添了堵,倒也值得。”

      楚容把地图上不知标记了些什么,徐清桓就在旁等着,楚容思忖许久,确定周全了,才抬眼瞧他,一顿,没应声,轻轻笑了笑,徐清桓也没有察觉,只是觉得她似乎完成了手头的事,下意识地问:

      “师父打算怎么办?”

      楚容清了清嗓子,正经道:

      “换你如何?”

      “无论是朔朔积弊,还是律令的不足,亦或者官员处置,怕不是可以私定的,大抵要请旨都中......唔——”

      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捏住了脸,徐清桓一个激灵,那一点迷糊霎间消散,被迫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楚容。

      “醒了没有?”楚容笑着,把手收回来。

      徐清桓无奈地揉了揉脸,“......醒了。师父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你这脸也没暖和到哪里去。”楚容卷着地图,笑道:“你今天算是一头扎进这事里了,累成这样还能对答如流。”

      楚容把手边东西收拾齐,和地图系在一块,正要让徐清桓拿个盒子过来,抬眼却正好撞见此人下巴一沉,眼看就要助那屡补未遂的桌角一臂之力,手疾眼快地抬手接了一把,于是闷响一声,自己那只手便代为受过。

      徐清桓骤然失衡心里一惊,瞬间直起了脊背。

      “师父!”

      楚容抄起边上的朱笔不轻不重地在徐清桓虎口敲了一记,才把自己被他锢住的手抽回来。

      徐清桓暗暗掐了自己一把,颇有些懊恼,“师父你的手......”

      楚容对着灯看了看掌心,啧了一声。

      还砸了道红印子。

      “没事,动静不小,疼倒不疼。”

      徐清桓不自在地攥了攥袍子,“冒犯师父。”

      头顶便又被人敲了一把。

      徐清桓有些怔。

      面前的楚容把笔和地图卷交给他,骂了一句:“少说废话。”

      徐清桓习惯性地就接过来,顿了片刻才想起来找个匣子安置好。

      腾出桌子,楚容喊了声小周,回过头便与她这徒弟四目相对。

      徐清桓眉目恍惚,却还一错不错,愣愣地盯着她望过来的眼睛。

      有些诡异。

      楚容严肃片刻,没忍住笑出了声。

      徐清桓好不容易才回了神,有些无奈,并且语带威胁地试图阻止:

      “师父。”

      适得其反。

      也不知着了什么魔。

      楚容低头压住嘴角,欲盖弥彰地抬起手腕按了按眉心。

      徐清桓懊恼片刻,便又走了神。

      楚容的笑容难得明亮,一向浅淡安静无甚情绪的眼角都是弯弯的模样,带着一点小女孩的灵动与顽皮,从压着眉心的手腕下面悄悄瞟过来一眼,见他看她,一颗黑溜溜亮晶晶的眼珠就又飘了开去,眼尾弯得更加潋滟。

      像是一汪沉静的浅水里忽然拧进去一滴明艳的花汁,鲜妍的绯红跟着水纹荡漾开去,晕染了整片水色,水波轻浅的尾韵将原本轻轻易易见了底的池水晃得生机又朦胧,一时竟让人看得不分明起来。

      徐清桓头疼和的困倦余韵就在这一个笑容里彻底消散了。

      楚容思绪不在公务的时候,其实没有那么肃穆,偶尔还喜欢逗一逗他,徐清桓总会配合,也有时候会玩笑地嫌自己过于没骨气了。

      可是每当想到这样一个平素不大爱笑的人,她的笑容里有一部分是因自己而起,心里总是柔软得不可思议。

      也不知到底谁在逗谁。

      “咳。”楚容好不容易收住,多看了他一眼却又笑了起来。

      幸而小周及时捧着食盒进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境地。

      小周还有些纳罕:“跑了这么段日子,除了我们几个守夜的,和几个灶上的,弟兄们停了脚睡都睡不及,殿下怎么大半夜这么高兴——清桓兄,你可真厉害,总能逗殿下开心。”

      徐清桓干笑一声。

      楚容瞥他一眼,一本正经地皱了皱眉。

      “你打听得倒多。”

      “属下不敢,属下错了。”

      小周忙放下食盒跑了。

      楚容若无其事地打开食盒把吃的拿出来。

      “师父......”

      “不是不让你歇,劳你先吃点东西。”楚容递了筷子过去,“你打量我不知道,这些日子你怎么吃的饭?”

      徐清桓无话可说,却瞧着只一份饭菜,道:“师父不吃?”

      “吃过了。”楚容泰然自若地胡说八道,“我看着你吃,不准推脱,但凡你下巴上多长几两肉,也不至于给我这手硌成这样。”

      徐清桓只好接过筷子。

      楚容:“这虽是你第一次出门办差,又虽则他们没给你朔朔的卷宗,可倒也不必这么废寝忘食,谁要带你做什么你都跟,生怕漏了什么不清楚。今日让你听朔朔这群官员嚷嚷,就是要足你这份了解内情之心,也为让你亲身体会,自己费劲,也不一定落得实,与其要个踏实,不如走走现成的捷径——你师父摆在这也不是供你上香的,为何不来问我?”

      徐清桓有些无奈,“师父定有打算,不敢多扰。虽然没有卷宗,但楚兄和明俞兄晓得详细,师父自然也心有计较,大事我大抵是帮不上师父什么忙了,但我费些心力,行事时若有什么待查的细枝末节,至少能省弟兄们跑腿。”

      “我知道得详细,可也总得来朔朔证实了,才好交代给你们,你急什么,我能在这睡一觉,你难道瞧不出此事不大,跑什么腿。”楚容失笑,“不是单不告诉你,子宣和明俞他们晓得朔朔之事,也不是我交代的。”

      “是我心急。”徐清桓轻叹,“以后晓得了。师父总是周全的,朔朔内情,我跑了许久也没什么有用的所得,师父却一针见血。”

      楚容毫不谦虚地“嗯”了一声,因没多余的竹筷,下手捡了块糕,“靖北府在这地域覆灭,我等旧人自然盯得多。”

      徐清桓险些被刚吃下去的一筷子菜呛住。

      楚容友善地推了杯茶过去。

      “瞧着你们这一路都避讳得小心,其实不必,有些事不提我也清楚得很,照常说话哪不好,都非得要端着,连小周这样一个老实孩子都绞尽脑汁与我逗趣,瞧着怪生硬的。”

      徐清桓瞧着楚容澄明的一双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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