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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赠礼 ...

  •   南安这一年雨水多得莫名,及至冬至前夜转雨为雪,翌日晨起,长街上就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像及时冲刷掉了什么,又及时埋葬了什么。

      长淮主道上正在扫雪,各个摊子插脚插得不容易,早市上人来人往,下了市,就剩下那层雪踩得松一片紧一片,灰一片白一片,落脚滑溜得很。

      枣红马踏着新蹄铁走在街上,拉长的马脸上除了战战兢兢,还余外流露出对牵在旁人手里的那条缰绳的愤愤不平。

      楚宣的一张脸吹着晨风,冻得比马更僵,费劲拽着身边那不情不愿的孽畜,几番险些把自己滑跌了,脸色由青转黑骂了几句娘,终于忍着没敢把脚踹到马屁股上去。

      ......

      “再来。”

      楚容脚尖一勾将地上的银木仓挑起来,顺势扔给了对面的徐清桓。

      “是。”

      徐清桓稳稳接住,再次扎定了步子。

      “哟,这怎么还练呢。”

      郭正正搓着手往这边来,见楚容两人收了势,便笑着礼了声殿下。

      徐清桓也问了一礼,无奈道:“年前要开拔朔朔,清桓能力不济,资质愚钝,虽然没剩下几日,但除了加紧练习,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你愚钝?”郭正干笑了两声,“殿下耍木仓的这套本事是拿靖北府的底子,自己悟的一套,我和子宣天天与殿下混着,学都学不来,斗又斗不过,你拿一样的底子学这几个月,就能和殿下打成这样,你愚钝?你这是骂自己呢还是骂我们呢。”

      楚容天不亮回营遇见徐清桓练木仓,这就开始切磋,如今收住,借两人说话的功夫重新把手拢子一揣,披起斗篷,身上回暖,困劲就有些反上来,呵欠道:“别在我这互相吹捧了。清桓,今日就到这吧。”

      “好。”

      郭正四处看了一遍亮锃锃的营地,有些疑惑:“这楚子宣办个小差事,怎的还没回来?”

      话音还没落,忽见一匹马撒蹄从营门蹿了进来,蹭翻了一路人,后边还跟着个大呼小叫的楚宣。

      徐清桓含住手指吹了声哨子,那疯马像是领悟到了什么,转了两圈就慢了下来,徐清桓又吹了一声,枣红马就试探着蹭了过来。

      楚宣气喘吁吁地停在楚容三人面前,对徐清桓竖了竖大拇指。

      “你小子还挺能耐,我不过气不过踹了它一脚,就吹了一路也没刹住这小畜牲。看来石老将军没少教你东西。”

      徐清桓牵着马缰,安抚住马儿,才笑笑,“不是师父。这马是李大人家的,一起办差时见过,李大人好马,驯养一向自有一套法门,哨子也不一样,我这马哨是从李大人处学的。”

      楚宣终于直起腰来,拧着眉头瞪着那马,“虽然李昶这人到如今也没怎么打过仗罢,却是武将的出身,确实是喜欢马,那家里养的马都是四面八方收回来的,贵的很,照着战马驯养,驯好了既忠贞又野性,小时候我阿爹去他家讨,买都不给,这跟殿下办了场案子,倒看上了你。”

      徐清桓有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说话呢。”郭正拍了楚宣后脑勺一把,把人拍得一个踉跄,怒其不争道:“办了多少大差事,今叫你牵个马给自己狼狈成这样,且不嫌丢人,还在这聒噪。”

      “我——”楚宣怒目圆睁,然话就那么堵在嗓子里出不来了,一脸晦气地揣起手来。

      郭正意图转开他的这个话头,问:“在外头磨蹭这么半天,全是马的事,没看见什么好玩的?这雪下的突然,乍一换景象,得有些新鲜玩意和吃食上来了罢。”

      楚宣显然不怎么有接话的兴致,嘟嘟囔囔道:“哪有空看街上,非要什么新鲜,我看挂在街口那排人头上落了层雪还挺引人感慨的。”

      话刚说完郭正就又拍过去一巴掌。

      这一巴掌显然比方才还更使些劲,楚宣险些飞出去,回过头指着郭正的鼻子:

      “郭明俞!!”

      郭正咬牙切齿,恨恨笑道:“僵了,手滑。”

      徐清桓有些无奈,心里一时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楚容没说什么,抚了抚马儿,颔首,“是匹良驹。”

      又看徐清桓,道:“也与你有缘,牵回去罢,得空给它起个名字。”

      徐清桓一怔道:“这马,是给我的?”

      “嗯。”楚容颔首,“李大人确实与你投缘,与楚家军这一遭,又来回用你奔波,上次借他的马,他来营里牵时瞧正见你刷马,便说要送你一匹。恰巧咱们要去朔朔,你不还没有称心的坐骑么。”

      “放屁,他哪是因为投缘,那是殿下的拿宫里的好茶引着他,钓的就是这份拿人手短。”

      楚容终于皱眉,把乌月往楚宣怀里一摔,干脆道:

      “闭嘴。滚。”

      楚宣刚要争辩些什么,被郭正及时捂了嘴,答完礼就将人拖走了。

      楚容深觉晦气,抿唇不言,却听徐清桓问:

      “从秦记回来师父问我那日骑的马毛色怎样,是为的这个?”

      楚容无奈,“啊。你不是说不深不浅,又浑厚亮堂,就挺好的么。”

      徐清桓笑起来。

      “谢师父。”

      “还有一样东西,”楚容也笑了笑,“开拔前应当能送来。”

      ......

      公案一了,徐则诚妻儿及门人大刑受遍,枭首示众,涉事大臣一概削爵成庶,或有下人家眷幸免株连的,也或充妓或流放,府上奴仆典卖远送,奴籍加盖罪印,此生怕再找不着一口饭吃了。

      徐清桓此案立功,宋襄免了他的连坐。

      但功在朝廷,是非却在人言。

      口舌纷纷之际,西塞朔朔生了暴动,开拔之事提上日程,君主有意找个可靠的使者将这团乱麻彻底厘清,除绝祸患。

      楚容便借机请缨前往。

      军铸所依约,在开拔前送来了一柄极其稀罕的重银嵌蓝长木仓。

      最后一夜,楚容照例,亲自前后巡查了一遍。

      回帐时就见自己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瓷盒,打开时就是一股清冽茶香。

      也没说什么,收好了就在榻边看书。

      饭点徐清桓带了他二人饭菜过来,楚容才放下书简,瞧着他。

      “辛苦你了,原不用随我来巡视这一遭的。”

      “师父巡查皆亲力亲为,许清桓跟着,便是信得过,清桓感激不尽,何来辛苦。”徐清桓取了饭菜摆好。

      楚容听他熟稔流畅地吐出一堆客气之辞,脸上却并不见什么恭敬,而是一派的习以为常,啧了一声道:“我瞧你跟我也没有学到些什么武功本领,倒练了个牙尖嘴利。”

      楚容撑着额角瞧着他,笑了笑,顺手把那只瓷盒拿出来放在桌上,挑起眉尖。

      “那这个呢,从哪来的?”

      徐清桓不动声色将她的笑容收好在眼底,摆完碗筷,道:“关外荒凉,大家尚且能有几口热酒解困,师父不饮酒,长途日久便没什么消遣,这是母亲生前藏的津姜白荼,我想师父的胃口,大概会喜欢,便带来了。”

      楚容挑眉:“为什么不早来孝敬?”

      徐清桓也惯于接她的调侃,道:“母亲留的东西散碎,在徐府住时许多东西我也不晓得收拾去了哪,如今都清了,找出来才带来,是清桓不周全。”

      楚容看他片刻,无奈地摆摆手,“如今逗都逗不起来了。你哪有什么不周全,我这的茶已然全都是你的供应了,倒给宫里还省了许多开销。”

      话罢去侧帐取了那柄蓝银枪来,扔给徐清桓。

      “军铸所如期送来了,拿着罢。”

      徐清桓哑然望着手里的银枪,又看楚容:“这也是给我的?”

      “不然呢。”楚容坐回榻上,竹筷没夹起来那盘肉末豆腐,徐清桓便递了只汤匙,楚容扔下筷子接过来,如愿就着菜喝了口粥,方道:“朔朔居边陲,暴动必有黎国一腿,凶不凶险难说,你本事见长,早能独当一面了,此又是首次随军办差,自然要有的合意武器和坐骑。”

      徐清桓摩梭着那银枪,纹路精心,轻重趁手,实在有些不舍放下,抬头道:“师父为清桓劳心颇多,清桓无以为报。”

      忽想起先前刚接了套客气话,又忙补充:“真心的。”

      “不用你报。”楚容摆摆手,“朔朔积弊已久,乱这一茬赶上南安事平,我身无外务,恰好带你们躲躲京城的唾沫星子。虽然不贪图前程,却顺便望着你争一份军功回来,也好堵上这些人的嘴。”

      徐清桓看着楚容专心致志、满盘子挑菜的模样许久,猛然回神。

      有些恨已不争。

      数度警醒自己守住的界线,此刻却又有些不敢思索了。

      可是心下却很安宁。

      垂眸轻叹。

      楚容喝了口粥,正好抬头看他,有些好笑道:“好了,放下吧,它还跑了不成。先吃饭。”

      徐清桓反应过来,瞧瞧自己紧握银木仓的一双手,也有些可笑,便应了。

      把枪竖在架子上时忽有人打帘进来。

      楚容险些呛住,好容易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十分头疼。

      “楚宣。”

      语中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楚大人。”

      楚宣风风火火地走过来,顺势抬手就扶起来行礼的徐清桓,边抓起一只汤匙便道:“不是说了吗咱俩这恩怨销了,不用这么客气。”

      楚容一把拍开他的手:“营地就这几口菜,你从自己家吃了饭来同我们抢,良心何在?”

      楚宣从怀里摸出几卷卷宗塞到楚容怀里,趁机捡起汤匙喝了口汤,方抹了抹嘴道:“我的殿下,你们在这巡查,我也没闲着啊,你和清桓你们俩整日像粘在了一起似的,我还以为好不容易有了顺手使唤的,谁知道还有我的事。这每趟差事前许久你不就该把卷宗阅了个遍,这大半夜的,又想起来要什么乌涂城,什么黎国谈判的记档......辛苦跑过来,还不许我蹭口汤喝。”

      楚容眼不见为净,抬起脚尖把他往边上踹了踹,越过此人招呼徐清桓道:“过来把饭吃完。”

      楚宣怒目圆睁,但不敢言。

      徐清桓笑着应了。

      楚宣转悠几圈,实在没人理,只好找了个椅子气呼呼地坐了。

      困意渐渐上来,瞧着楚容时怔怔想起她在漫天飞雪里头薄肩负甲,独立城头的样子。

      很寥落。

      可实在没想到,靖北府颠覆以后还能有这么一日,就着满帐子家常小菜的香气,不时还间杂着调侃笑语。

      恍惚回来了几丝活气.......像不再那么形单影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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