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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雨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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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天亮时,郭正被檐下的雨声扰散了梦,迷迷糊糊间觉着有谁给他盖了个什么东西,便勉强睁开了眼,见是徐清桓。
于是坐直溜,使劲揉了把脸,声音还带着点惺忪和沙哑,“清桓啊......还以为是子宣。”
徐清将声音放轻:“楚大人歇下了。折腾这么多日子,又交接了整夜的武器,大家都累了。”
“没法子,兵部卷进去了一半待查,只李大人一支也不够用,与羽禁总都和谏台交接就得繁琐数倍。”郭正把身上毯子放在椅子上,自己爬起来活动了活动。又看了一眼屋里——楚宣原本领了一帮兄弟誊档案,如今一道趴在屋里睡了过去,显然也被徐清桓给盖了衣裳,此刻都卷着睡的正香。
于是迈进去把楚宣脸下边压着的本子悄悄抽出来查了一遍,见已然完成了,便放下,出去时没忘了把门给他们关了。
郭正道:“上头拟了判罚令,你也看过了罢?”
“......嗯。”徐清桓垂眸。
吹着冷风,郭正叹了口气望着雨幕,愈发显得沉默。
目光也就这么渐渐沉下去。
徐清桓与郭正一道站在檐下,风卷着雨水甩在脸上,被心绪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便听到身边的叹息:
“牵扯进去的人太多了......”
郭正缓缓道:“可是不如此,怎能震慑天下,令贼子血债血偿......这么多年,贼人祸害了百姓,坑杀了战将,在我周国皇都挖地宫,人情耍到了兵部和军铸所,晋王府、徐府、相府、魏府、郑国公府都或不浅地趟进这浑水里,要不是黎国新君不济,元气不振,想打一场几年前那么大的仗还费劲......要不是......”
一向稳当的声音忽然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或许就差那么一点,南安便要天翻地覆,周国便要易主,我们便要再走一趟尸山血海......当年他们为解决后患,设计令楚帅身死,靖北府覆没,那再来一次呢,又会是谁?”
徐清桓目光猛地凝滞了一瞬。
郭正眉头越拧越紧,“我实在不敢想。当年楚帅阅历深厚尚且中了计,如今这些人已在南安织成了一张网,若非国乱以后徐则诚大受打压堵塞了许多重要的门路,若非晋王身在边地,兵力一直不得机会返京使得贼子倘若动手,势未全成又无后招,或许殿下......”
郭正及时住了嘴没有再说,可眉宇紧缠间,皆是后怕。
徐清桓发怔。
无话时,郭正的目光便有些远,再开口便不同于楚宣的激愤,一字一句尽是缓缓的沉痛。
“都受胁迫,都为不甘,许多的人连了那么大一个圈,圈里却没有一个悬崖勒马。惜命之意人人有之,可颠覆一国自古邪因敌对,正因腐朽,然他们都是周人,怎能只凭各自的可怜就不管不顾、死心塌地至此?楚帅生前奔波辛苦,大小之战不敢因胜懈怠,身后这些人尚能有恃无恐,可周国跌宕颠沛这些年,狼烟险些遍染南安,他们都曾亲眼看着国人的血凉在荒野,难道打仗在他们眼里却仍然只是我们的军功与前程,仍然是只看结果的一场赌博么?”
郭正的话音不高,吹进风雨里飘不开几步就散了,却那样的空旷和难解。
徐清桓看着他,只觉胸口滞涩,沉闷难言。
两人一时无话,徐清桓竟显得比郭正还要沉寂,末了还是郭正看了看他,反应过来,有些抱歉地把话头移开:“对了清桓,你怎的不去休息,大家都熬不住了,难为你还忙这半晌。”
徐清桓回过神,道:“师父还没回来。”
郭正愣了愣:“你在等殿下?”
“嗯。”
“在南安,如今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郭正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别等了,这几年周国重兴元气,事情繁多,殿下虽外务繁重,但偶尔回京,大半要待在宫里,这大半里又要分出一半是在给君上帮忙,总要比各位大人晚些,说不定便在扶风殿歇了。”
徐清桓摇头,“我问过邢大人,师父让两位大人留了马匹,应当是要出宫的。”
他这么一说,郭正也有些莫名,“那不该的啊,若不宿在扶风殿,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进雨幕。
虽然已将晓,但是因下着雨,天便阴黑,雨断续几番,终于没停,虽好歹夜里没太难为这些办差的,此刻却已然是真正大了起来。
......
......
楚容从靖北府的院墙翻出来。
面色如常地在街上走了走,忽然瞧见了小时常出来吃的一家馄饨摊早早支起了草棚,便走进去要了一碗。
直到半碗都下去了,她仿佛才回过神来,捧着那不再发烫的碗,有些出神。
“走得那么快。”
......说是一夜,果然就是一夜,一时一刻都不余。
可是知道是如此,还是不愿意放弃,紧赶慢赶——果然赶不上。
吃了半碗馄饨,才品出余味,一如既往的鲜美,可楚容却有些吃不下,但瞧瞧鲜亮的汤碗,又舍不得,搅了半天,才磨蹭着吃完。
抬眼看着棚子外头,雨时大时小,不知道是不是一夜没歇,她在宫中待到天亮,分明听着像停了,出来时却还得披上蓑衣,此刻,那雨声又一次细密了起来。
楚容愣了一会,猛然想起,李昶与邢少余先领旨离去时,她还特意说了不必给她留轿,留匹马即可。
可她出来时已经过了太久,把这事却忘了,直接拔腿跑去了靖北府。
这两位若是要留马匹,必定得是正经的良马,惦记着把人家的马淋病,楚容匆匆结账,戴上斗笠就跑进了雨幕。
一路踩着长淮街的水花,好不容易瞧见了宫墙一角,楚容稍稍休息,喘了口气,便又加快了脚步。
可是到了宫门外,却已经有人牵着那匹枣红马在等了。
楚容一驻,那人也仿佛听见了声响,回过身来。
她走过去。
“师父。”
徐清桓撑着一把伞,另拿着一把伞,见楚容过来,第一反应却不是把拿着的那把递过去,而不由自主地把手中的伞向前倾斜。
楚容停在徐清桓一步外,见那伞却还是遥遥伸过来,乃至于袒露了它主人的后背在雨里,无奈地将伞柄推正。
“我身上比你还严实,不必了。”
徐清桓着实没瞧见她穿着蓑衣,为自己这番愣了一瞬,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颔首没有再欺近。
楚容瞧着他:“你为何在这?”
“邢大人说师父是要回来的,但师父一夜未归。郭大人说宫禁之地也并非来不得,便让我来迎。”
楚容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劳你们担心,我......从宫里出来也不困了,就顺便逛了逛。”
徐清桓看了她一会,没说什么,只是颔首问道:“师父可逛完了?”
“......啊。”楚容反应了一会,豪放地摆手,“走,回去。”
“还骑马么?”
楚容已经翻上了马,将徐清桓手里的伞接过来拿着,果断道:“骑。马是好马,劳它等我半晌,不能白淋。”
她接了伞,徐清桓便腾出一只手,十分自然地替牵起了马缰。
两人一马就这么缓缓在南安长街上走着,马蹄嗒嗒地踏着铺了一层浅水的石,天照旧阴沉,这一路却清脆得有些怡然。
楚容压低了斗笠挡了挡斜吹过来的雨。因颇有先见穿得不少,此刻泡在凉津津的风里并不觉得冷,又因有人提她牵马,自己不用管顾,反而舒适自得。
稳当当的一路,竟有些倦。
身形便晃了晃。
“师父,别睡。”
楚容打了个哈欠,睁了睁眼睛。
“你放心,栽不下去……”揉了把脸又瞧着他调笑:“喊这么轻,你究竟是怕我不能醒,还是怕我不能睡?”
徐清桓垂眸。
“都怕。师父心情可好些?”
楚容愣了愣。
“嗯?”
默然片刻笑了笑:
“为什么这么问?”
“师父在南安时不大上街,偶然有时,除非方便公务,否则必佩面具,不与半分不周全。”
大概心不在焉,所以趁着人少,不管不顾。
见徐清桓竟琢磨起自己来,楚容垂眸笑了笑,虽没说什么,却将斗笠往上挑高一角,看着徐清桓道:
“那你呢?”
徐清桓步子稍顿了顿,抬头对上楚容一双清楚的眼。
“我?”
楚容伸手勒住马缰,将一条腿撩过马背,骑驴一样侧坐在马上,拿手指将已倾斜着的伞面又往上勾了勾,瞧着伞下的徐清桓,一时四目相接。
她道:“你猜着我不欢喜,你自己却也不甚欢喜。为何?”
徐清桓在那双似笑非笑、明朗得要命的眼睛里怔了许久,终于有些不自在地将头偏开。
“案......案子终了,再往后,便是行刑了。”
明白了。
.......还结巴。
楚容好笑间瞧了一眼他殷红的耳尖,也一愣,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像是有些浪荡,愈发好笑,却亦无奈,也不再得寸进尺,直接从马上跃了下来。
“师父?”徐清桓一怔。
楚容牵着马缰,看着街上因雨少人,又看徐清桓。
“大家忙了整夜,你出来找我,八成也还没吃过东西罢。”
徐清桓还没缓过神:“没。”
“那就别往回走了,”楚容把斗笠重新压回去,遮住脸,“你从徐府从军,因从师于我,也连累得少有机会逛逛,今日难得,你我都闲在外头,请你吃顿饭。”
徐清桓愣住当场。
......
......
秦记馄饨铺。
两把伞合着倚在桌边,雨水顺着伞面流下去滴下来,滑进石板缝里不见了踪影。
楚容递给徐清桓一双竹筷,对上他的目光,认真道:
“这家也是长淮街角的老招牌了,我儿时跑出来吃过。早膳我惯清淡,可这馄饨不腻,虽然鲜,但是汤水却清,早晨他们家的馄饨馅也总调得比旁时清新,不诓你,好吃的。”
“师父不吃?”
“我吃过了。”楚容笑了笑。
徐清桓便点头,犹豫片刻,竹筷探进碗里,埋头下去,在氤氲的鲜香里吃了起来。
楚容将斗笠放在一旁,起身去找了铺子老板,说了片刻,没过多久竟打来一囊酒,回到桌前,倒了一碗推给徐清桓。
徐清桓抬起头。
楚容看着他,道:“在靖北府同窗之时,除了练字,还要习武,府里规矩我们一饮一食,子宣他们受不了,就常跑出来偷吃。樾楼最出名的酒叫玉卿酒,子宣说配秦记的馄饨最好,就常常给老板钱,在这藏酒,隔三差五便来,至今也是。这酒是烫过的,你尝尝?”
酒香醉人。
徐清桓却真的有些怔了。
“师父......”
声调似乎都被这热乎乎的白汽蒸得有些软。
楚容浅笑了笑。
“喝吧。”
徐清桓看着她,滞了许久。
忽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师父对不起。”
“给你赔礼。”
两人竟同时出声。
皆是一愣。
楚容无奈:“你说。”
“我父......”徐清桓一顿,懊恼地使劲闭了闭眼,才重新看着楚容,眉心微蹙,认真道:“徐则诚是周国的罪人,也是害死楚帅、令师父与楚家军苦战长林的罪魁。我生为死敌叛逆之子,却得师父一救,此事埋在地下多年,现已昭然,师父至今未发一语,但......我知道师父的愤恨绝不比明俞兄和楚大人少。案子未结,不敢添乱,如今已了,清桓请罚。”
楚容哑然片刻,缓缓摇头。
“我若是个讲究父债子偿之人,当初抄检了徐府,就不会再信你。”
徐清桓垂下眼睑,语气却并无什么犹疑。
“便不论师父,这桩案子,牵连深广,但凡大案,贼子之外,必有无数连坐,看无辜之人血流成河,我是罪魁亲子,无论如何,不该能得以置身事外。”
楚容看他许久。
目中平静与笑意退却,剩下真真切切的三分无力,七分无奈。
她有些疲倦却坦诚地道:“那你想要怎样的惩处呢,清桓。退出行伍,陪徐则诚上断头台?抑或能免一死,却残废余生?......在大营,你告诉我你知晓送去一司的状纸里写的是什么,你也知自己要陷于不义,可那时,你说的是不悔前路。我信你。可让你亲身涉水,不是为了末了,听你说你要回到最初的结局。”
“那时并不晓得,真相会是如今这样,不知我欠师父如此之多,也没想过会死这么多的人。”徐清桓抬起头,“令师父不知真相时有恩于仇,我已深愧师父;三司文书已定,可比起那些无辜而受株连之人,我难安独善其身。”
楚容听着,眉头却是越蹙越深,最后失笑,“我竟不知.......你闷头办案,人是愈发不作声,可原来心里想了这么多的事。”
徐清桓抿唇不语。
楚容也默然。
气氛安静如斯,徐清桓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楚帅身死,周国险些颠覆,国无守将,危难之际,楚容尚且是个刚过笄礼的孩子,却在最短的时间内带着京中刚刚痛失亲人的守将、府兵、族人,与一群还没上过战场的少年,将黎国铁骑逼退长林关外。
这是个奇迹。徐清桓悔未相伴,可楚宣的愤恨、郭正的悲怆都真切地告诉他——那场战,是胜了,可那些岁月,却再也赢不回来。
他有幸得了一营的真心,却只能旁观他们的苦笑,从这些弥足珍贵的恩人和兄弟的沉默里,去看一份他不曾同甘共苦的回忆。
楚家军给了他浮沉这小半生,最珍重的情谊。
可这些日子,案子一点一点查下去,罪孽一点一点深下去,他的心也一坠到底。
感同身受,故饱受折磨。
徐清桓闭了闭眼。
楚容的声音却缓缓响起。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
他抬头,有些不明所以。
楚容静静看着他,继续道:“......但那时父母健在,没有什么顾虑,于是想做的事做不到,就成了我全部的烦扰。我想跟着父兄上沙场,我不想总是与母亲在家担忧,我想亲自护他们平安。可是那时我离这希望,相去甚远。于是不管做什么,总心不在焉,乃至于生在这十五年,却错过了南安大半的风景。”
徐清桓看着她。
她笑笑,“十五岁以前,心里只惦记着自己的那点难过,不晓得本该那许多的事,值得牢牢攥住。就像我阿娘做饭一绝,可她不在了,我也没能传承她这门手艺。也怪我那时记性真的很差......你大概不知道,今日这碗馄饨虽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名吃,可已经是这一整条街上,我能想起来最好吃的东西了。”
“师父.....”徐清桓刚刚开口,却半途失了声,喉咙涩痛,哑着强续道:“清桓愧不敢受。”
楚容看着他。
“清桓,徐氏族人问极刑,君上命我监刑。”
徐清桓瞳孔一缩。
“他是国贼,”楚容直面于他,平静道,“也确是你父。可是作孽的是他,不是你。何况,不仅我楚家,你和你的母亲也都是受害之人,即便你从母遗愿投奔徐府,受的连累却比便宜还多,而今,仅仅因为一个短暂的父子名义,就让你为他偿命,实在并不公平。我与你没有仇怨,但此案是你倾力襄助,我得寻此仇,有你大义灭亲之恩,我还不了你什么。”
徐清桓目色微凝。
楚容道:“我曾同君上说,徐家对你没有仁义,可这与失去无关。父母是人一生的执念,亲人是来处至归处的牵系。但明日以后,你在这世上,便再没亲族了。”
徐清一时无言。
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心里......可是我,没有资格替他们说什么。”又忙抬头补充道:“但就我而言,更没有资格责怪师父。”
“......多谢。”
四下无人。
楚容垂眸,看着桌边的伞,看着伞上的细小水珠一点一点往下挣扎,有些出神。
声音很轻。
“......如你所言,此事牵连太广,若论主从犯,已有半座皇城,可除此之外,凡沾了这桩案子,不管涉事深浅,家中妇孺老幼,便都在株连其列。就算家奴,也要再追上下亲族,只要贼子一脉,哪怕女眷稚子,也不能幸免......我没本事断出绝对的是非,可我护的本就是天下黎元,只觉得每条人命,都弥足贵重,恶人当罚,可牵连二字,却难言得很。无论如何,我始终觉得,再大的事,都不该将无辜性命沦为陪葬。如今这一切非我所愿,可,却非我能改.....我所想不一定是对的,可律例和君威也未必是对的,但清桓你要晓得,这里面没有你的错。”
徐清桓瞳仁微微晃动。
他抬头时,在楚容一向坚定的眼睛里,看见了原是一直隐蔽着,那样陌生,却又那样熟悉的一丝茫然。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楚容说出如“律例和君威未必是对的”,这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
可莫名的,他只觉得意外,却不觉得惊诧,更不觉得不解。
就像不知何时狗胆包天放纵了的迷茫,却在最不敢奢念的人这里,听见了以为不能存在的回响,又或是,在最希冀的人这里,撞到了或曾独想,而不敢细想的答案。
原来有人在也在迷茫他的迷茫。
像黑暗里一瞬的摸索同行。
像得到了某种允许,倘若窥到了一条转瞬即逝,抓不住也不知何为的路。
楚容大概还是有什么想不通,只好收敛目光里的空蒙,看着他继续劝道:“他们无辜,你又何辜,我一样想救他们,可我救不了,但我已经救了你,便绝不会推着你把命押上。本都是无罪之人,谁能侥幸活着,都不是罪过,也无所谓负疚。你愿意一道死,不过弥补自己一份不安,可你若愿活着,负重固然艰难,但或许,会值得呢?”
他知道会的。
可是他的心思已然不在此处了。
心情早已是一点点明朗了起来。
“师父,是我错了......这些事我不会再提了。”
楚容看他一会,眉头一松,终于笑了笑。
“可算是瞧见你一点笑模样。”
又叫了碗馄饨。
......
回去时雨歇了,徐清桓照旧牵着马。
忽然一驻,抬起头看马背上那人。
“师父,你还没说,究竟怎么瞧出来我今日不甚欢喜?”
楚容挑了挑眉,捏住缰绳。
“猜的。”
手上轻轻一抽,马儿丢下下头的人十几步,轻轻快快地向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