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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窃簪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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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雪,鬼泣习惯性地站在屋窗前看着院里的纷扬的落雪发呆。
“天冷了,是时候该制些御寒的衣裳了。”
桑辞推开屋门,走到窗边。拉过鬼泣冰凉的手将揣在怀里的暖袋塞了过去。
“冬天来了,这窗边风大得很,小心着凉了才是。”
说着,桑辞上前拉下了窗檐竹帘。鬼泣站在原地并没有要挪动步子的意思,只是手下意识地向暖袋里蹿了蹿。
桑辞没在说话,只是径直走到了鬼泣的床榻前帮忙整理起被褥,顺便将堆在一旁的衣物小心地折叠好。
“你还是那么细腻,其实你不用……”
“不细腻些如何能伺候好你这挑剔的山神大人呢。”
桑辞知道鬼泣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劝她不用愧疚,也不必因此强迫自己留在她的身边。而她自千钟钟走后,除了鬼泣早已不知道自己对着人世还有什么牵挂,又何来强迫一说。
桑辞上前轻刮了一下鬼泣因为天寒而冻得发红的鼻头。轻笑着柔声说道:
“我想留在阿泣身边,心甘情愿。”
若是放在过去,鬼泣想此刻的自己该是如何的欣喜和羞涩。只是过去终究是过去。她抬头望着眼前娇媚明艳的女子,是何等的绝色美人。她早已不是昔日的桑辞,而她也不再是曾经那个难食烟火的鬼泣。她们与这尘世注定要永远羁绊。
“天冷了,是该置办些御寒的衣裳了。”
鬼泣说着便转身走出了屋子,桑辞赶紧快步跟了上去。
正是隆冬时节,山下的镇子却依旧热闹不减。镇子里的唯一一家布行早早地便被挤了个水泄不通。
“这制衣的人可真多,早知道就该早些日子准备的,你可要拉紧了我才是。”
桑辞一边说,一边拉着鬼泣便往人群里挤。在人群中你推我搡折腾了半天,可算让桑辞逮到了机会,一猫腰便带着鬼泣挤进了柜台前。
“掌柜的两匹上等的棉布!”
桑辞扯大嗓门一边喊,一边伸手从腰上摸钱袋。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个半大的孩子,还能等桑辞反应过来腰上的钱袋便先一步被那孩子夺了去。那孩子到也机灵,眼看得手便“嗖”地一下钻进人群,借助嘈杂的人群脱了身。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
眼看钱袋被偷,桑辞一个气急眼便追了出去,显然是忘了手里拉着的鬼泣。被桑辞丢下的鬼泣到也不急,在街边找了家常去的酒馆便小酌了起来。桑辞不许她喝酒,以至于这些年来一向嗜酒如命的鬼泣连酒的滋味都快忘了干净。现在趁着桑辞捉贼之际,她也才得偷酌上一杯。
酒还是原来的酒,只是在鬼泣的嘴里却变了味。
“人道酒解千愁,我看却是愁亦生愁,越解越愁。”
几瓶酒水下肚,自称千杯不醉的鬼泣此刻面颊却泛起了红晕。到底是这酒醉人,还是愁人自醉,到也说不清楚了。
“半吊子……”
鬼泣或许是真的醉了,竟晃眼觉得半江南就坐在自己面前。他看着她笑,笑她醉态丑陋,笑她不知断舍,笑她一届山神也会为红尘断肠,为俗子心动……
“是啊,可笑得很呐!”
鬼泣一口烈酒入喉,竟也自嘲般地苦笑起来,却奈何眼角挤出泪来。
“谁?!”
恍惚间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鬼泣下意识地回头,看见不是别人,正是那布庄里偷了桑辞钱袋的孩子。
二人四目相对之际,那孩子咧嘴一笑,趁鬼泣一不留神便一把扯下她头上的珠钗便转身逃去。
“诶,别走!”
鬼泣被扯的一懵,反应过来便径直追了上去。
“诶,姑娘酒钱还没给呢,我的酒钱……”
鬼泣追着那孩子一路狂跑,哪里还听得见身后酒家的叫唤。
“臭小子,我看你还能跑哪里去。”
很快鬼泣便把人堵进了死胡同。那孩子眼看自己是无路可逃了,一变脸立马可怜兮兮地哽咽了起来。
“好姐姐,你就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偷你东西了……”
说这那孩子“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演了起来。
“不光是我,以后谁的东西都不能偷知道没?”
鬼泣蹲下身子,上前抬手敲了一下孩子的脑袋,然后手心往上一翻,示意那孩子交出手里的东西。
臭小子看着眼前的小姑奶奶,看来是铁了心要拿回自己手里的东西。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我告诉你,东西到了我手里那就是我的。”
说着臭小子一抹鼻涕,把东西护进了怀里。
“偷东西可是要剁手的哦。”
说着鬼泣一把捏起臭小子的耳朵,从腰上抽出防身的短匕首,想要吓唬一下臭小子。
“疼疼疼,你知道我师傅是谁么?”
“我管你师傅是谁。”
“我师傅要是来了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哟哟哟,让我看看是谁先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鬼泣挥动起手里的匕首,假装要割掉臭小子的耳朵。臭小子吓的立马哇哇大叫起来。
“师傅救命!”
随着臭小子的一声大喊,不只是哪里刮来了一阵大风,吹得鬼泣眼睛一疼。等鬼泣缓过神来,刚才抓在手里的臭小子赫然变成一袋菜包子!在扭头一看,只见臭小子正被一个戴着纱笠的人护在了身后,还不忘得意向自己吐了吐舌头。
鬼泣法量了一番眼前的人,青衫布衣,头戴纱笠,腰挂一块盘玉,手握兽人骨笛,倒有几分仙风道骨韵味。只是面容被纱笠遮住,不知真颜。
“师傅这个女魔头刚刚欺负我,还说要剁了你可爱徒弟手。”
臭小子一秒变脸,可怜兮兮地抓住男子的衣袖,显然一副恶人先告状的模样。
“阿弥,把东西还给姑娘。”
“不是,师傅她……”
“嗯!?”
男子语气严肃,臭小子一看师傅发话,虽然一百个不愿意,还是忸忸怩怩地从怀里掏出了珠钗一脸不乐意地递到了鬼泣手上。鬼泣接过珠钗,干咳了两声,默默地把手里的刀收了回去。
“养不教师之过,您这徒弟怕是该管管了。”
“心性随人,何能左右,为师何过。”
“你……”
鬼泣本来还觉着这师傅还算有几分礼数,现在看来真是和他那臭徒弟一个德性。徒弟犯错了,他到好推得一干二净。
“你为人师,育徒不教,此为一过。你为人表,遇事推脱,此为二过。”
鬼泣气得直跺脚,指着鼻子变一一数落起了面前的男子。
“我徒非人,乃康山黄鼠,何为人师?我亦非人,乃康山地仙,何为人表?所以姑娘所说的过,我一个也担不起。”
“你这是在曲词混意!”
“那又如何。”
纱下男子轻颤一笑,竟显地痞无赖之相,到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鬼泣被气得够呛,哪里还说得通什么道理,上手便要揍那男子。那男子到也不还手,只是一味地躲让。
“有本事别躲!”
“这可是姑娘说的,那在下可要还手了。”
说着男子纵身一跃直接跳到了鬼泣的身后,顺势一把扣住了鬼泣的双手,将人压到了怀里。鬼
泣想要反击,奈何男人的力气实在太大根本让她不能动弹。
“你放开我!”
“不放又如何?”
鬼泣简直要给这人气得脑袋长瘤,就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放是吧。”
说着鬼泣一口咬住男人锁在自己胸前的手,这一下可是下了毒嘴。只看那男子得身体一颤,立马松开了手来。
“你是狗么?”
“我是你祖宗!”
正当鬼泣准备发飙之时,声后响起了酒馆老板熟悉的声音。
“可算追上你了,我李老八开了三十多年的酒馆还没遇见过敢白嫖的,酒钱拿来吧你!”
这还没等鬼泣开口解释李老八带着一众伙计便把鬼泣给围了起来。鬼泣摸着空荡荡的腰间,只能看着李老八尴尬一笑。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臭小子手里还有桑辞的钱袋。好不容易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转头哪里还有那师徒两的影子。只能仰天一句:
“卑鄙无耻!”
落麋上地有龙脉,庙院后山有一洞穴,四季冒有热泉,是隆冬时节驱寒的好地方。桑辞端着沐浴用的香花进来时,鬼泣已经整身体没进了池水里,只露出别着银角簪的小脑和一角香肩。
“怎么,还生气呢?”
桑辞半蹲在热池旁,把手里的香花轻撒到池面上,脸上含着笑意说道。
“能不气么,可别让我再碰见那两家伙,否则……”
“否则就把他们碎尸万段,五马分尸。”
桑辞接过鬼泣的话,转到鬼泣身后,给靠在池边的鬼泣按起了肩。
鬼泣努努嘴,一想到那日的事便气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要不是你及时赶到,说不定那李老八非得把我给活剥了不成。”
“谁让你不给酒钱就跑的。
“我不也是捉贼心切么。”
“好好好,不生气了。不过…”
“不过什么?”
“这几年来,你好久没想现在那么爱说话了。”
桑辞说着脸上露出了些许欣慰的表情。自从半江南出事后一向话痨的鬼泣便沉默寡言了起来,时常坐在巡山路上的歪脖子老松下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几天几夜。好几个冬夜等桑辞寻到她时那雪都埋到了她的半腰。那时候桑辞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她会做出什么事来,便开始形影不离地跟着她。这一晃三年过去了,鬼泣虽不在像之前那样让她担忧,却依旧是垂头丧气的老样子,到是从未像这几日那么话多。
“阿辞,这些年让你费心了。”
桑辞不语,只是舀起一瓢池水仔细将鬼泣的长发浇湿。
从浴洞出来,鬼泣便一人独去了落麋山的槐树林。此时正是隆冬时节而这槐林却四季同天,槐花永绽。满树的雪白散发出阵阵槐香,让人如同下临仙境。
鬼泣赤脚踩过落地的槐花蕊,未绾的长发一直散落到脚踝,一袭白衣与槐林相映,如同这槐林的精灵穿梭在漫天的落花之间。
穿过十里槐林,鬼泣最终在一棵开满绯色花串的老槐树下停下了脚步。
这棵绯色槐树,在落麋栖息千年,成了一方精灵。是这落麋山上除了鬼泣外,最具灵性的生灵,也是守护落麋的一土净灵。
“槐婆婆,我有事想请教您。”
鬼泣来到绯槐树前,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槐树的粗干,一边将半张脸贴到了槐树上轻闭上了双眼。
一阵微风刮过,槐枝轻颤,抖落漫天绯色,将树下的鬼泣包裹。
风息花落,鬼泣睁开眼睛,方才周边的白槐林已然不见,而落入眼帘的只有一株挺立在一潭绿水中绯色的古槐。
绯色的槐花触水生根,很快便长出绿枝在水上编出一架藤桥,藤桥的尽头是一座花亭,亭中一壶清茶一盏烛灯一妪老妇。
鬼泣踏桥走去,与亭中老妇对坐,轻泯一口手中的清茶笑着说道:
“还是槐婆婆的茶水最得我心。”
“清茶一口那里能及你的人间佳酿。”
老妇说着一捻指末,鬼泣的杯中便浮水而出一朵小小的槐蕊,花香与茶香相融,别是一番滋味。
“都是人间俗酿,哪里能跟婆婆的清茶比。”
“烛灯熄,人语尽。这次又要问什么,莫不是还是……”
“这次不是他。我想知道康山地仙是何许人物。”
鬼泣打断老妇的话,端起手中茶杯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
“康山与落麋都为下界仙山,康山在北,有地仙九位。九地仙相传皆为流放上神,困居康山一隅。”
“上神?”
“你曾在天宫当差,该知这上神尊位。这些上神虽然被贬,但神位依然在众神之上,他们都是不可小看的人物。怕是你这落麋山神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身为上神却被贬康山一隅,看来尊贵的上神也有落魄的一面啊。”
鬼泣杵着下巴,啧啧感叹道。
“烛灯熄,人语尽。今天就到这吧。”
说着老妇一挥袖,漫天绯色再次袭来,等鬼泣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先前的槐林。
“那就谢谢婆婆了。”
鬼泣说完,咬破一指,于那槐树根下落下一血,然后拜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