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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临盐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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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泠轲睡得很不安稳,被褥被他无意识地紧紧用手攥住。
犹如羽毛浓密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宛若蝶羽一般在轻轻颤动。
是梦魇缠住了他罢——
“江小将军,你可惧马?为何不快些过来?”林宥弦一身黑色轻装,在不远处轻笑催促着,马儿也似乎在不耐烦地摆甩着头。青草已长到人的小腿处。
江泠轲一直讨厌别人称他为“江将军”,因为听上去奇怪极了,更不用提“江小将军”这个称呼。
他听到这个称呼本该生气的,可他没有。愣愣地站在原地。
眼前都是他的身影,林宥弦。
他有些恍惚,未识得眼前的虚幻,一切的时间在此静止。
仿佛……在天一隅,惟存两人。
可是、可是……心,一阵疼痛,绵延地痛着。
鼻子忽地发酸——他想冲到林宥弦面前狠狠拎起他的衣领,愤怒、撕心裂肺、急迫想知道真相地问他:“林宥弦!你他娘是真的想杀我吗?你敢勾结外患!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心仿佛被划了无数道刀子般刺痛。
一层雾升起,遮了他的视线,他急忙张望,却见林宥弦距他越来越远。
江泠轲不顾一切地朝那个人奔去,仿佛这一别便是永远……
是追不上的。
当他意识到时,所有的一切化作千万块碎片,露出它原本漆黑的真面目——
是梦!
江泠轲猛地睁眼,紧促地呼吸着,并慢慢艰难坐起,被褥堆积在腰间不适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舒展了眉头,呼吸恢复如常。
皱着眉将碍事的被褥一把拿开,却被带来的旁风激得一阵哆嗦——原来浑身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么。
他只好叫来银杏备水沐浴。
……
抛去早晨令他极度不适的梦境不提,早早地启程了。
……
北庭砂平日里没少坐着轿子闲逛,他的身体顶多只是有些酸软,那些呕吐、食欲不振的毛病倒是在后来的几天体现在银杏身上。决明子主仆二人竟无任何不良症状。
这些天仍是白天赶路,晚上前往驿站过夜。
最后一两日,江泠轲的身子仿佛散架了般无力,伴随着腰酸背疼,只能在轿子中昏昏欲睡却总是睡不久。
一行人都十分担心,四个郎中轮流替小少爷问诊,却无半点作用。
银杏隔天便不再那么难受,还能够给江泠轲找点乐子。
不过他是真的连回应的力气都无了。
……
午时,江泠轲粗略用过午膳后勉勉强强入睡。银杏为了不打扰少爷而悄悄下轿。
……
江泠轲本是不愿醒来的——
因为实在是太舒服了。
仿佛睡在被棉花团堆满的大堆落中,置身于最柔软的地方,伴随着清冽、淡淡的昙花香。
使这具身体几天来的任何一处躁动彻底平静、哑言无语。
……想要完完全全沉淀、深坠。
当江泠轲睡到自然醒时,他极其不愿意地缓缓睁开双眼,鼻尖嗅到睡梦中出现的昙花香。
迷迷糊糊地转过头,微微一愣——衣裳白胜雪。
感受到腰间的触觉,还未回过神来,头上传来话语:
“少爷,还在难受吗?”那人倒是清冷极了。
隔得那样近,江泠轲瞧见了其实决明子的瞳孔不只是深邃,里面宛若星辰点点,稍不留神便会被吸进去。
他窘迫地移开了视线,连忙从决明子的怀里脱离,才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是躺在他怀里的……
绯红一直从脸颊弥漫到了耳后!
饶是江泠轲再怎么大男人,在一个认识了不久的人身上睡得死熟,他也是会红着脸低着头不出一言。
安静了十几秒,他暗暗偷看,看到幸好没有在决先生身上流口水,通红的脸这才消下去了几分。
斟酌了一下,江泠轲鼓起勇气看向决明子说道:“多谢……先生。能否询问先生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我竟然睡得如此之好。
江泠轲逼迫自己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
事实上这也不能算是多余的问题,决明子本职可只是个教书的。
“家师以巫医术为生,我作为弟子并不感兴趣,只是学了一些有用的罢了。”决明子收回手,一直在看着他。
巫医?
江泠轲本能地敏感这几个词,但又想想这与决明子似乎没有什么联系,便不再细思。
“刚刚只是简单的按摩穴点,少爷如果有需要,再来找我便是。”决明子忽然侧过身用手将他头上最翘的那撮毛挑下来。
昙花香铺面而来,江泠轲并没有避开。
闻了几次后,香味仿佛更浓烈了。
江泠轲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托着腮,目光转向窗外,边思索着找点什么话说。
“嗯……先生知道还有多久到盐城吗?”
“今晚便到。”说着,决明子挽过袖子,从瓷盘中拾起一块绿豆糕。
看到嘴旁的绿豆糕,江泠轲才觉着从肚子传来了饥饿感,犹豫一下,还是用手接过吃了。
“谢谢先生……嗯?我已经睡到隔天了啊!”察觉到自己几餐没有进食,他不由得多拿了几块绿豆糕,几口一个,腮帮子撑得满满的,倒像一只正在偷吃的小猫,还不忘舔舔手上沾上的渣渣。他是真觉着饿了。
决明子轻笑着,为他拿来了帕子。
……
天色昏暗,已接近盐城。轿车在长长的官道上驶进。
就算轿帘遮挡了面前的景象,他们也能从频繁的马车声、车夫驯马的叫骂声、以及窗外看到的实实在在的景象,看出盐城是有多么的货物繁忙。
“少爷,先生!快看!”银杏在轿子外面惊呼着。
江泠轲掀开轿帘并固定住,奈何他已经去过盐城无数遍了,但盐城这十年发展十分迅速,他也不自觉地被外面的景象所吸引——
那里楼比城墙高,各种牌坊的旗帜悬挂在高楼,迎风而动。
城门口进出城的人络绎不绝,有些是一支送货队伍,有些是单独的个人。
往大大的城门口里看,街道宽敞,集市规模竟与商都有得一拼。
再近些,可以看出有些人衣装奇特,有些人身背巨物,有些人肤色清奇,有些人举止怪异。
而在城门左侧,有一支与之前同出一辙的守卫队,最前面的人衣着显眼。
……
江泠轲一行人总算与盐城的接待人会和。他们相继下了轿。
衣着明显的中年人有些发福,他是县令的管家,说是盐城县令有事出城了。
陈管家赔笑致歉,一边交代着手底下的守卫为马夫引路,一边派遣另一队守卫前去分担行李。
“远有耳闻商都的北庭小少爷和决先生,奴这就带您去安排好的地处。”
“有劳陈管家。”
……
入了城,街道两边是茶楼、酒馆、当铺、作坊,都长亮着光,热闹的叫酒声能一直洋溢到街上。街道两旁的空地上还有不少张着大伞的小商贩,大有摆着稀奇古怪玩意儿的铺儿在。
长灯深巷,人来人往。
鱼龙混杂,不可知源。
而他们被安排到的庭院,就处在热闹地带。
陈管家交代完所有事项,守卫放下一些行李后,便先行告退。
庭院是细心打理过的,下人们马上收拾好了,即可入住。
……
夜色已晚,银月高挂。
大多数人已经疲困入眠——
江泠轲在黑暗中悄然睁眼,动作迅速地换上黑色轻装,带上黑色面纱。
一举一动如猫儿般灵巧,顺利地从后墙处离开了。
他上辈子来过盐城,近十年时间,盐城整改不少,绕了好久,他才绕进他记忆里的那条暗巷。
楼房老旧,苔藓横生,恶臭扑鼻。
可以说是无人造访的荒巷。
但这里有一人久住于此,没有多少人知道……
江泠轲站在那扇破旧得不能称之为“门”的前大门前,紧皱眉头思索一番,还是离开了此处。
他小心翼翼地找到后门口,悄悄摸了进去——
“呲嘶”!
借着月光,江泠轲看见有一只小小的黑色生物直冲他面部砸来,他还未来得及看清楚是什么,身体便下意识地一偏,只听“扑哧”一声,黑色生物应声落下,动弹了几下就逃得看不见了。
但江泠轲却看清楚了“黑色生物”的真面目——一只与幼童手掌一般大小的毒蝎子!
看清楚究竟是什么后,他反而不急不慌了。
蝎子只是那人手里毒性最小的玩物。
“欢迎仪式就免了。没有其他人,你可以出来以面示人。”
此人就爱向人瞎扔东西,以表欢迎。
黑暗处传来苍老的声音——
“你叫我出来,我就得应和你?你不是也蒙着面吗?”说着,脚步声还越来越远了。
江泠轲寻思着老顽固是快闷坏了,态度是越来越恶劣。但是……自己死了近十年,他也孤寂了近十年。
他蹲了下来,左摸摸右摸摸,终于摸寻出了一条蚕线——
“老家伙,再不出来,我把你家拆了喔。”说完还玩味儿般扯了扯那细若丝的蚕线。
猫眼微眯,像是在玩弄着敌人。
蚕线是引起这座破旧庭院崩塌的导线。
老家伙鬼点子多,却也固执得很,年轻时凭“本事”引得无数人追杀,老了留了根患,现在只想安静地老死。
他以前常说,要是有人真要他死,他会带着他的这些玩意儿一起死去,魂葬此处。
不过自从遇见江泠轲后,老家伙起码更想活下去了——求生欲增强。
“小娃娃!别别别!报上你的姓名来!”林忌急急忙忙从黑暗中走出来。
嘿!之前送给林老的武林话本派上用场了!
江泠轲听了后忍住不笑,马上松了手,毕竟也只是吓唬吓唬他而已。
“您大腿上还有被那小蝎子夹到的疤痕呢!”江泠轲就这么笑着看他的面容从气愤到微愣再到难以置信。
“你……你、你!”林忌一激动,脸就会涨得通红,喘不过气来。
一只小巧的手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背。
林忌微微一愣,神情复杂,只有多年相处过的人,才会连平时拍背止喘的地方都分毫不差!
结合着先前发生的种种,他真的有点接受不过来了——
“你、你是江崽?”说完他还是怀疑极了,颤抖地揭开江泠轲的面巾,江泠轲笑着看他,并未阻止。
是一张截然不同的稚嫩脸!
林忌彻底不信了,他也没教江崽缩骨术、变容术,他迅速变脸,厉声冷语道:
“哪儿来的孩儿哪儿滚溜去!再不走我就毁尸灭迹了!”林忌在心里悲催地想着,这里怕是不能久待了,这么多年啊,得挪窝了呵!
“您不相信我。您打算搬家。您确定您舍得地底下的那坛死蛊?屋檐上顺天生的小灵芝?我送给您的武侠话本还未看完吧?看来我还应送来点灵异话本,让您长长眼识。”
林忌一顿,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但脑子就是转不过弯儿!
“我知道的,您一直在等我。在等江崽。我死的讯息被拟得假得半死,您是不信的。所以才不肯死去。”
很久以前,林忌就对他说过,若他认定自己死了,那么他也会收拾完东西后去见阎王爷。
江泠轲在看到盐城任务的那一刻就在赌了。他赌林老没有死。
很显然,他赌对了。
……
之后林老就一直愣愣地,江泠轲索性也不再澄清了,直接将他魂穿、时空跳跃和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全说了出来。
说到决明子时,林老才忽地激动起来——
“那个……那个觉、觉什么来着?”他一拍手背,可就是想不出来名字。
江泠轲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笑着说:“林老不急不急。他叫决明子。”
林忌忽地又平静下来,说道:“决明子是我师兄的徒弟。我师兄擅长占卜、窥视天命,所以死得快,早死了。决明子师从他,应该也是用同一个方法得知你身上的怪异,大概是太年轻了,看出来的东西少之又少,所以便好奇罢。”
“你出来得太久了。”林忌紧皱眉头,拉住江泠轲的袖子便往后门提去。
江泠轲只得顺着他走,说实话,他还不想那么早就离开。不由得撇了撇嘴。
林老看到后,哈哈大笑,说道:“磨磨唧唧的,又不是以后见不得。小毛病真得改改了!我研究几日,届时你再来,务必谨慎小心!”
鼻子一酸,眼眶已在积攒泪水。江泠轲狠地憋了回去。
他故作轻松道:“老家伙,要保重。你今晚可是太大意失谨慎了!再见……师父!”咬了咬唇,他还是将最后那两个字小声地喊了出来。
说完便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林忌望着离去的身影,感慨万千,也不由得落下了几滴老泪——
“幸好……幸好我老家伙没有先死……”早已干涸的唇角喃嚅着。
少了一只腿的木桌上放着,几包治唇裂的草药……
……
隔天一早,集市的嘈杂也响到了屋内。
银杏照例梳理少爷的衣冠,却发现江泠轲早已睡醒。
他斜靠在床上,银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见他的眼角微微泛红——
……
将军披甲咿,战罢归乡呵。
惟有故人情,涕泪未绝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