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盐城任务 ...
-
拉开夜幕——
“银杏，点烛罢。”江泠轲提醒了一下她。
不一会儿，烛光透亮了整个寝殿。
他将银杏派去守门了，若有人到访，她会拦下人先禀告再放进。
江泠轲决定先将北庭砂的寝殿中的信息获取完。
将板门轻轻上锁后，他把目光锁定在前厅的几个架子上。
架子上杂物很多，不是清一色的瓷器古玩，而是各种各样的艺术雕像。种类、风格跳跃，这里摆着狸猫白瓷，那里放着一支积满灰的黑色短笛。
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里房里有一张精致小巧的书案，墨早已干涸，砚台也受损偏小，北庭砂应是不爱写字的。
毛毡上是零星几张已写过的宣纸，毛毡外是一垒书法品集和一叠新的宣纸。
他拾起写过的那几张，字迹方方正正，不是现在流行写的字体。
江泠轲暗暗记住这个特征，再用了一点时间翻看其他的字迹，短时期内多多练习，字体上的破绽不出意外就不会被人发现。
他从前厅的木桌上拿来了水壶，用小壶滴清水在砚台表面，再用墨碇研磨。笔搁上玉管毛笔的笔毛早已干得不成样子，废了好大的劲儿才着了墨。
……
练字练了大半宿，还是银杏急促连续的敲门声提醒着他时候已晚，前去开门时，右手的酸麻也在告诉他今天应该到此为止了。
睡前洗漱了一番，空气中充斥着陌生的气味，同样陌生的就寝之处令他在短时间内无法入眠，一晚上辗转反侧。
不过……最终也因太过疲惫而睡着了。
……
第二天晨。
银杏起了个大早，忙完自己的事后，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去叫醒少爷。
离少爷的寝殿不远的位置，她看见板门是开着的，她急急忙忙地赶过去，却见前厅、里房无一人！
再跑去平时无人问津的后院，竟看见少爷在练武！
少年以树枝当剑，而或凌空一跃大扫而过，而或单剑斩击千百数次……沙石的地面被他拖沓出了一道道深痕，树叶零落四散堆积成处。
江泠轲习惯了早起，早就起来锻炼了。
他现在的动作在不懂门道的家伙眼里，只有“厉害”二字，事实上与他以前会的武功相比，不过才只是冰山一角。昨天仅练了几个钟头的字，第二天手就差点抬不起来了，此时不过是身体活动开了同时在强忍着酸。这具养尊处优的身体没有一处是令他满意的。
一个钟头对于这具身体已是极限，他随手扔掉树枝，对刚来的银杏笑笑。
少年的头发有些散了，看上去像是自己笨手笨脚地扎上去的，外衣衣襟扯开了大半，面庞明显的潮红，风把刘海吹得乱七八糟的，唯有那双猫眼炯炯有神，令人移不去视线。
“奴婢这这这就去为您准备沐浴！”银杏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很兴奋，立马为掩饰自己而去干活了。
……
虽是夏季，江泠轲依然受不住冰凉的浴水，特地交代银杏准备半温的水，不要在水里加乱七八糟的花瓣。
他搓揉着皮肤，明明在自己身上再正常不过的事，在北庭砂身上却弄得全身粉红——他的手清理哪一块的肌肤，就红哪块！
如此娇贵的身体！
待洗完全身，江泠轲如释重负，在屏风后穿好衣服，恨铁不成钢地将还未消去粉红的肌肤又遮了一遍，遮得严严实实。
一出浴，银杏便端来一碗甜粥，江泠轲接过后拿起昨天的练字成果，一边喝粥一边细细审看。
和北庭砂自己写的那几份已经算是无比相像了，就是自己写的撇还是比较习惯性地往外偏，再写几天估计可以稳定下来。
粥不一会儿就被他享用完毕了，银杏接过他手上托着的瓷碗，她开口询问道——
“少爷，今儿您有些公事要办。北庭家的少爷小姐14岁后每月都有一项商事任务，您的任务照例在季管家那儿，是需要自己去取的。”
江泠轲低头思索了片刻，马上又压低声音问：“你知道我从前都是怎样做的吗？”
“您以前是能逃过一次就不会去做，逃不过也是求着季总管通融下的，这次的任务，您——”
“银杏，可否说说历来的任务是怎样接的？通常都是些什么？”江泠轲判断这个任务也许能帮到自己，但具体怎样帮到他，他还得先确定任务的内容再议。
“季总管会给您一些任务的具体内容，您再来考虑要接哪个。因为少爷您自14岁以来一次都没有接过任务，所以只能告诉您其他少爷小姐的任务参考一下了。”对于豪门富府的一些特别的有趣的内容，银杏总是会兴致勃勃地去背。
“嗯……最简单的是买卖府中需求，最难的是二少爷曾经接到过的——与北庭家的商业宿敌‘白家’争夺交易权，据说这项任务二少爷虽在人情世故上处理得不错，但还是没能完成……再来就是些接运货物、招待客人的活儿了，这项就比较有意思，既可以玩也可以增长见识！”银杏说得满眼憧憬、意犹未尽，她现在心里想的全是少爷究竟会接到什么样的任务。
穷民窟长大的孩子对一切新奇事物都抱怀着无比的热衷。
江泠轲听着有些头疼，北庭砂从没主动做过任务，贸然去接会有被怀疑的嫌疑。
可是小姑娘又那么兴奋……
心细的银杏很快便察觉到少爷的纠结，她小心翼翼地说：“少爷，有一个理由可以让您不那么难为情。季管家应该会相信的，您也可以不用顾虑接了任务的。请您附耳——”
……
旷大的北庭府，绿树成荫，一主一仆前往后堂，此时的季总管理应在后堂前的大旷地训整各奴仆，也已到尾声。
这也是江泠轲接管了北庭砂身体的第一次见季总管。
……
黑棕色衣的老人背对着他俩，只有与他俩相对的奴仆们才看得见江泠轲和银杏。
江泠轲半边身子斜出石墙，他微笑着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着奴仆们不要提醒季总管，并打手势、学调皮少年样儿做鬼脸，让他们好好听着季总管讲话。
仆从们心中一暖，像被小猫挠了似的，更加专心地听从安排。
……
很快，老人一拍手，和颜悦色地散走了所有人。
江泠轲见状，迅速地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整理好面部表情，迎上了正要离去的季总管。
“哟，小少爷晨儿好！老奴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季总管看见是脸上挂笑的江泠轲，声音更是充满了笑意。
“季老！正好得麻烦您呢。”他从银杏口中得知，平日里季总管和小少爷北庭砂最亲，小少爷也总是亲切地称他为“季老”，江泠轲也大致了解了两人的聊天模式。尽管如此，手心还是有些细汗。
“是这样的，今儿不是我领任务的日子吗？我就来找您了。”江泠轲故意在说的时候放低声音，眼睛还装作不动声色实则早已被季老看在眼里地瞟了瞟四周。
江泠轲不动声色地看见季老的笑容更深了点。
很好，想让他看见的他都看见了。江泠轲心想。
“啊？难得啊您那，老奴还想着该去哪里头找您呢，您亲自找来就省事儿了。任务单整好带在身上，您看着罢。”说着他便从衣袖里拿出折了好几折的纸，江泠轲连说“谢谢”双手接过了。
说实话自家小少爷什么性子作为北庭家总管的季老清楚得很，小少爷自十四岁以来十几次的任务单，有八次揪人的时候找不着人，再来几次是被忽悠着找别人做的，今儿可是破天荒的怪事啊，但季老还是有个总管的样子。不去说别的话。
单上的字迹很新，用力蹭蹭还能蹭出几丝墨迹，第一项是清点家库的店铺数量及种类并确认店铺状态，第二项是……第三项是去滨海的盐城接货物及招待合伙客人，第四项是……
盐城！真是巧了，倘若这时去盐城……就能见着那位，去问个清楚了……
江泠轲在脑子里默默琢磨着，却表演着相反的表情——每看完一项，他就假装嘴角微微抽搐一下，终于是“咬着牙”看完了整张纸。
季总管将小少爷的表情全部放在眼里，少年人果然还是少年人，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他不禁笑着抖了抖袖子。
“小少爷，您可看好了？可否让老奴知晓您接任务的原因？”季老的眉毛长过了眼眶，随着说话而一抖一抖的，他人也干瘦干瘦的，看上去和蔼极了。
事实上他也有询问的权力，毕竟家主交代过了，关乎少爷小姐的事越谨慎越好。
江泠轲假装悄悄深吸了一口气，干笑了几声，后又端正了下颜色，说道——
“季老！我从小爱玩爱闹，给府上的所有人添了了不少麻烦。但是，过不了多久我就成年了（注一），饶是这样的我也想多为大家做点事，您……不会嫌弃我吧？”江泠轲双手交握摩挲着，一双猫眼瞪得大大的，眼里恨不得闪着星星。
“嘿呦！折煞老奴了！小少爷虽是玩闹了点，但心性大伙都是晓得的。您尽管做，奴仆们第一个支持您！”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娃娃跟你正辞地说要帮忙，哪有人不肯！就算还有别的个原因，季老也愿意通融。家主想必也会这么做的。
旁边一直被冷落的银杏幽幽地不大不小声地说了句：“少爷，我还不知道您啊。您八成是想逃掉教书先生吧！”
季老顿了顿，也并无太大意外，深笑的老脸一点也没变化，等待着江泠轲的表现。
江泠轲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刻意装的严肃表情绷住，他瞪着双猫眼，说是恐吓但也不过是吓唬身后偷笑的少女道——
“银杏！就你话多！等会儿回去看我不多灌你几盘红绫餤（注二），把你喂成小胖猪！”
季老将主仆俩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满意得直捋他那还未染白的长须。小少爷果真是善良亲民，论这点，他的兄弟姐妹没人能比得上。
……
嬉闹一阵后，江泠轲扭扭捏捏地偏着头对季老说：“可否明日再给您答复？此事我应当细细斟酌。”说完便装作红着脸领着自家丫鬟告别后溜走了。
季老不曾有疑，目送着小少爷离去。
……
回来后，银杏红着脸，追在江泠轲身后一直问——
“少爷少爷，奴婢真的能吃好多盘红绫餤吗？奴婢胃大，保证吃不成小胖猪！”
江泠轲哭笑不得，小姑娘所提的建议效果果然好，必须得奖赏奖赏。
“有空了去炊房提一嘴，记得给我也带一盘，再帮我跟柳姨问好。多谢了。”他的心情也挺不错的。
银杏听到后直在少爷身后打转，被他笑着骂了一下后，才不好意思般的消停下来了。
……
午后，季总管放下身上的事，从满是大大小小的账本的账房中出来，七拐八拐，终于走到府门时，刹住了脚，理了理衣襟衣袖，才令门卫打开了府门。
停在北庭府前的是一架专门接待贵客的轿子，轿子里的那人大概是听见了沉重的府门开启的声音，轿帘被一双纤长雪白的手拉开，季总管一见，赶忙跑了过去。
“决先生辛苦了，老奴扶您下来。”
“季总管客气了，先生不喜与人接触。”葱绿色裙的婢女低身行礼，婉拒了好意，也不自己上前扶自家的先生。
季总管见状也不恼，反而赔笑致歉：“决先生太久没来给忘记了，老奴老昏了啊。”说完便招呼侍人拿来木台阶，好让先生下轿。
轿里那人总算露出了全貌——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披肩墨发，果真如泼墨般乌黑亮丽。与浑黑的头发相对的是雪白的衣衫，除了腰间一块如同深潭水般绿的翡翠，竟再无别的色彩。
面容整体清雅沉静，一双本该妖艳的桃花眼在他身上愣是大现端庄典雅。
薄唇轻启，声音也如同面貌般清幽:“劳烦季老了。”
……
大堂里，两人相对而坐。茶香弥漫。
先生前来为小少爷教书，可是现在情况有变，李总管只得先讲述一番。
……
听完后，决明子只是举起茶杯抿了抿，姿态优雅。
“季老，我与少爷也算是有缘。如果不介意，我可否一同前去？”决明子终于把目光从灰瓷茶杯中的水波动，转到季总管的脸上了。
看季老的眼睛似乎瞪大了些，他又再次启唇:“朝廷文臣对我的存在是一天比一天抗拒，我想暂时不去招某些人厌恶。”
难得见决先生话如此之多，季总管还未完全反应话的内容。
……足有四五秒，季老才回味过来——
“怎会心中有介？是再好不过了！既有先生保护少爷，又有先生现场教学……若先生不介意，这场茶怕是得短了些——老奴尽快去筹备！稍后会另有婢女来招待您的。”季总管真是笑上眉梢了，再为决先生倒上一杯茶，便拱手失礼先离了。
……
决明子示意地点了点头，也再无语了。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盐城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