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序之轮》埋坑的君清

4、伤

　　要进来，先把希望留在门外 ——但丁
　　乌云吞噬了天空，雨滴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四周的群山在这阴沉的天气里一下子变成了大小不一的黑色巨兽。黑色过后紧跟而来的是红色，血和土壤杂糅到了一起。周围的一切在刹那间变成了黑白电影，那抹红成为世间唯一亮色，也成为割裂黑白世界的红色利刃。
　　姐姐，我痛。女孩的脸被水汽笼罩，雾气源源不断地笼罩看不清她的脸庞，只能从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呻吟中感受到女孩的痛苦。
　　小手按着下巴，血从指缝中跑了出来。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控制不住地向后退。直到后颈冰冷的雨滴将我血管唤醒，才慌忙从口袋前后翻找，只找到了两三张纸巾。匆匆将它们塞进女孩的手中，随后转身向后跑去。群山纷纷伸出黑色的巨大手掌，我在黑暗中被不断拉扯着。
　　从梦中惊醒，手脚冰凉却汗流浃背。抱着被子，回忆裹挟悔恨涌入脑海。
　　不记得自己多少次做这样的梦了，每次醒来要么汗流浃背要么挂着眼泪。将一个小女孩弄伤却说是她自己蹭伤的，对大人说了谎，对孩子也说了谎。
　　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竟再次回到了原点。眼前的建筑与周围格格不入，在这样阴雨的天气里仿佛某种蛰伏的巨兽。入眼的店面还沿用旧时的招牌，只见上面方方正正写着——浮生。
　　推开门，头顶上传来叮叮作响，身体抖了个激灵。
　　“欢迎光临。”穿着红色短裙的少女扎着个丸子头，看上去俏皮可爱，此刻正笑嘻嘻地看着我。
　　正犹豫着是否进店，风吹过，门被关上了。一只暗灰色的猫从门后面跳了出来，走到红衣少女的面前。
　　“你们店里是卖什么的？”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卖什么呢？”少女歪着头思索着，鲜红的发带晃动着。
　　突然她像是突然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们什么也不卖啊，我们只做交易，穿越到过去的交易。”
　　穿越到过去，这又不是小说和电影，想穿越就穿越吗？我思忖着这个女孩莫不是个傻子。
　　看到我宛如关心智障的眼神，女孩变成了一个小刺猬，瞪大了眼睛：“哼，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不相信你就出去。真是的，怎么每个人都……”还没等她说完，另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
　　“穿越到过去是要条件的，用自己的寿命作为交换。呆在过去的时间越长，所耗费的寿命也就越长。”脚下传来了机械音，低头望去竟然是只猫。
　　“猫，猫，猫会说话……”我张大了嘴巴，话都说不完整了。
　　“对啊，他就是会说话，这回你相信了吧。”女孩将猫抱进自己的怀里，一下两下薅猫毛。
　　以寿命为代价穿越时空吗？想到长久以来的噩梦，我开始动摇，难道自己真的永远被困在过去吗？
　　少女见到了顾客脸上熟悉的表情，明白自己的交易又要成功了，摸猫的手变得轻快。
　　伸出了一根细长的手指，用俏皮的语气说道：“一个时间节点1年寿命，谢绝还价哦。”
　　“就是事件发生的起因，过程和结果，有三个时间节点可供选择哦”
　　“真的会有人选结果吗？”已经发生的事情却想着去改变后果，我不明白。
　　“不用怀疑啦，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所以，客人你决定好了吗？”
　　“那就穿越到我遇到她和我伤害她的时间节点，也就是起因和过程吧。”两年的寿命而已，我还那么年轻。
　　眼前突然一片光亮，大门的反面原来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中耀眼的光芒像是旋涡般将我吸了进去。
　　“对了，不管成功与否都只能改变那个时间段，不会影响后面发生的事哦。我也会变成当中的人物来提醒您分清现实和过去的。还有……死亡并不是真正的死亡哦。”俏皮的女声在耳边渐渐微弱，眼前忽然一片漆黑。
　　村子。朱红色的门，绿色的玻璃纸，红白相间的基督教挂历。
　　欢迎回家，我和自己这样说。
　　站在自家的红门前观望对面的石房子。低矮的房子如同一头未知的野兽，在夹缝中虎视眈眈地看着我。明明是夏季，我却止不住地冒着冷汗。
　　“婷婷，你怎么还在外面啊，快进来坐。”一双长着厚茧的手放在我的肩上，掌内传出的温热渐渐驱散了我身上的恶寒。
　　努力平稳不停跳动的心脏，用家乡话回应奶奶“我刚刚发了会呆，没注意门开了。”
　　转过头，细细地凝望着奶奶的脸。记忆中的模糊脸庞渐渐从迷雾中显露出她原本的模样。原来这时候的她还那么年轻，还那么地有活力。眼角不禁微微湿润起来，想到现今经常在我面前自怨自艾的奶奶，眼角不禁微微湿润起来。
　　“怎么啦，想奶奶啦？”奶奶察觉到孙女的情绪变化，开玩笑的问道。
　　“对啊，我想你了！”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我紧紧抱着奶奶。隔着薄薄的衣服，她瘦弱的身躯仿佛我一只手就能够抱住。
　　“唉，多大了还这么……”
　　没等她说完，我用手背擦了擦凝聚在眼眶中的泪水，“哪里大了，明明还很小。”我狡辩道。
　　“好好好，你还小，永远都是奶奶的小宝贝。”奶奶应和道。
　　祖孙两人手拉着手向后面炊烟渺渺的房子里走去。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那段岁月，那个难以忘怀的暑假。夏季的烈日显得不大客气，几乎是灼伤了大地的肌肤。就算在阴凉的屋檐下还能感受从地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暑气。
　　奶奶拿着芭蕉扇为我轻轻扇着风，我们在家门前吃着冰棒。家的前面就是大马路，来来往往的行人特别多，大多是住在村子里的街坊邻居。他们经过门前看到奶奶都会热情打招呼，奶奶在村子中的人缘很是不错。
　　对面忽然出现一个玉似的小女孩，模样很是俊俏，大抵是人见人爱的。但看到她的瞬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血管疯狂地跳动。
　　隔着马路，她冲我眨了眨眼，嘴角咧开来，露出雪白的牙齿。自己的心悬到嗓子眼上，手背上的冰冷让我抖了个激灵。冰棒化开在我的手中，甜水不断往指缝里灌。
　　只见女孩的背后窜出一个老媪，看上去有一些年岁了。见到奶奶，她温和地打着招呼，趁着马路上的车辆渐渐减少的时候，牵着女孩地手慢慢走来。
　　别过来，别过来。我在心底默默地祈祷着，希望她们能停下自己的脚步。
　　巨大的恐惧再次袭来，看着眼前的人，我知道自己已经阻止不了命运的齿轮转动。
　　“秀花，这是你孙女吗？长得真是水灵啊。”
　　“那是我二儿子的女儿，长得好看吧。”奶奶听到夸赞我的话自己也跟着乐着。
　　“星月，跟姐姐打个招呼”老媪将躲在自己身后的女孩推了出来。
　　李星月看着眼前的漂亮姐姐，有些害羞，低头轻轻地说了声“姐姐好”，又躲在了奶奶的身后。
　　“你好。”抠着手掌的肉，我努力保持微笑，果然还是恐惧多于怨恨啊。她又有什么错呢？明明都是我害的她。我试图保持镇定，耐心地听着两位老人的聊天。
　　她慢吞吞地靠近了我，小拇指牵住我宽大的手掌，低着头不敢看我。“姐姐，可以带我去外面玩吗？”
　　感受到手掌中柔软的触感，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回握住她的小手，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还有一个时间节点。既然相遇已经改变不了，为什么要去回避。
　　李星月感到了姐姐的回应，露出可爱的小虎牙。拉着那只有点冰冷的手，向外面跑去。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场景一下子变化了。原本的烈日被乌云所掩盖，梦中的画面仿佛在眼前重现。
　　还未完工的操场，明黄的运动器材，红与黑，哭声和欺骗，一切再次重现。心脏仿佛快要炸裂开不断跳动着，用力向下按了按，冰冷的恐惧还是包裹住我，明明是夏天，浑身却冷得直打哆嗦。
　　看着远处黑色的群山，不自觉恍惚：我真的能改变过去吗?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突然手中传来柔软的触感，如花似的笑脸低头便能看见。
　　“姐姐，我们一起玩那边的运动器材好吗？”摇晃着我的手，星月撒娇道。
　　不要，不要，你会受伤的。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喉咙像是被海水灌满，发不出一点声音。难不成不能透露关于未来发生的信息吗？被拉到那排健身器材前我绝望地想。
　　“姐姐，我们玩这个好么？”李星月站在一个巨大的滚轮前方嘻嘻哈哈地笑着，不知为何，我感到她的笑带着不怀好意的味道。
　　“星月，我们玩一些安全一点的项目好吗？”我眼神略带祈求地看着她。
　　记忆中的女孩在被我抱上滚轮后，手没抓稳栏杆，摔在了地上。
　　“那旁边的怎么样？”手指着一旁的爬行栏杆，红黄交加的栏杆在这阴雨的天气有些过于鲜艳。
　　应该不要紧吧，只要我小心一点，应该能避免她受伤了。正当我犹豫不定的时候，一双白得有些发亮的鞋出现在我的眼帘。
　　那家店的主人！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女，她笑吟吟地望着我，嘴巴微张，时——间——节——点。没有一点声音，依靠嘴型勉强能辨认出说了些什么。难不成重要的时间节点在这里？
　　刚准备开口说话，在眨眼的瞬间她消失了。
　　“星月，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姐姐？”抓着女孩的肩膀迫切地询问着。
　　听到我的话，她表情僵硬，好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久才磕磕绊绊地开口：“没看到什么红衣女孩啊。”
　　说完，低下了头，不停扣弄着被咬的凹凸不平的指甲。
　　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回去比较安全，我这样想。
　　“星月，我们一起回家玩好吗？姐姐家里有好多可爱的玩具。”细声细语，诱惑着女孩一同前往。
　　听到这话，女孩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暗淡，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很快神采奕奕起来。
　　撅起了小嘴：“不嘛，姐姐我们就玩一个好不好嘛？”拉着我的手臂轻轻摇晃。
　　皱着眉头的小脸让人不忍心拒绝，我只能无奈地答应：“只能玩一个哦，还有千万不能玩危险的项目。”揉了揉女孩细软的头发，孜孜不倦地叮嘱着。
　　“知道了，姐姐，我们就玩这个好么？”伸出小手指着面前的红黄相间的栏杆。
　　栏杆啊，只要我多加注意应该不会摔下来吧，摩挲下巴认真思索着。一旁的女孩以为得到默许，大步流星走到栏杆的前面。
　　“等等，星月。”我快步上前，想要阻止她。
　　手中空荡荡，女孩小小的身体已经迈上第一阶栏杆。在栏杆下守候着，眼睛随女孩移动而移动着，防止她不小心跌落下来。
　　乌云悄悄在头顶聚拢，细小的雨滴在空中摇摇欲坠。
　　脸颊有些许冰凉，我抬头望向天空，只见黑云在空中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恍惚间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破碎。
　　慌忙回过神，女孩已不在栏杆上，她趴在肮脏的泥地上，唯有微微喘息的声音证明她还活着。
　　又是这样，避无可避。无力的情绪席卷我的大脑，让我一下子失去了判断。如果可以，我想马上逃离。可身体像是被钉在绞刑架一般，动弹不得。
　　“姐姐，我痛。”梦中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清晰，凄厉尖细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控制不住地朝着倒地的女孩走去，雨滴开始落了下来，泥土和鲜血在地面上起舞。我不明白，噩梦为什么还没结束，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姐姐，现在应该怎么办？我好痛。”下巴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源源不断喷涌。几滴血晕染黄裙，鲜红色渗透变成暗红色。
　　逃跑吧，逃跑吧，脑海的声音这样呐喊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尽力去做了，还是防止不了星月的受伤。那我穿越回来有什么意义？
　　如同梦中一样朝身后的群山跑去，这一切都是假的，我这样告诉自己。泪水混杂着雨水慢慢模糊眼前的场景，身后倒在地上的女孩和操场被黑色所吞噬。
　　不知在黑暗中跑了多久，摔了一跤，再也没有醒来，或者说再也不愿醒来。
　　“她失败了，对吗？”看到狐狸女孩一脸失望的表情，暹罗猫跳到女孩的身边。
　　狐狸女孩点了点头，眉毛却慢慢皱了起来，红唇微启：“顾，明明她最想要改变的是在星月受伤之后对星月的欺骗，为什么她却选择放弃了呢？”
　　顾有些诧异，这是她第一次对他人的情绪有所体悟。“因为恐惧吧，所以想要推卸责任，害怕直视过去自私的自己。”
　　听到回答，女孩没有继续说话，看向窗外来来往往的人